《19岁，他们失去了共同的朋友（春秋集大成者）》慕鸟

67、四海同悲 【内容提要

　　【内容提要】

　　彴卒之讯传开，天下震动。孔子在鲁，闻之叹曰“天丧予”；老子在周，为之愀然；晏婴在齐，辍食三日；西施在吴，北向垂泪。季札抚琴不鼓，老莱子罢彩衣之戏。墨翟、子产、蘧伯玉等皆致哀。本章通过各方反应，展现彴之死在当世造成的巨大情感冲击，亦见其“联系百家”之功已深入人心。

　　【原文】

　　周景王十三年冬十一月，彴卒于太行。师旷遣使驰告四方。使者分赴楚、鲁、周、齐、吴、卫、晋、宋、郑、陈诸国，凡彴平生所交游者，无不遍告。使者行至楚，阿青已先至，泣告于汲、嬿。汲闻之，仰天而倒，良久乃苏。嬿闻之，默然不语，泪下如雨。郧邑之人闻之，皆罢市①而哭，曰：“小郎君死矣，吾等何依？”自郧之郊，至郢都之市，士民巷哭②，三日不绝。

　　孔子在鲁，方与弟子讲《易》于杏坛。忽有楚使至，告以彴卒。孔子闻之，辍讲③，面北而立，良久不语。弟子怪之，子贡问曰：“夫子何悲之深也？”孔子叹曰：“吾非悲其死，悲其志未竟也。鱼彴，天下之桥梁也。今桥梁折矣，百家之流将壅④，吾是以悲。”颜回曰：“夫子尝言‘朝闻道，夕死可矣’。鱼子年十九而闻道，虽死何憾？”孔子曰：“汝言是也。然吾所悲者，非为鱼子悲，为天下悲也。天生此人，将以通百家、和万邦，而今夺之速，是天不欲天下之和也。”乃命弟子设位⑤而祭，孔子亲为之祝⑥曰：“呜呼乘济！生而通，死而和。虽未及冠，其志则大。魂兮归来，无东无西，无南无北⑦！”祝毕，泣下沾襟。弟子皆哭。

　　老子在周，隐居柱下。闻彴卒，愀然⑧变色，良久乃曰：“吾尝言‘上善若水’，乘济其庶几乎。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乘济一生，利万物而不争，处百家之恶而不辞。今水涸⑨矣，吾道其孤乎？”乃取《道德》五千言之简，以朱笔圈“上善若水”一章，曰：“此吾为乘济而圈也。后世有读此者，当知吾与乘济，以水相知。”遂焚香默坐，三日不出。

　　晏婴在齐，年已七十余，方食粟饭。闻彴卒，投箸⑩而叹曰：“吾尝言此子不寿，今果然。然吾所悲者，非为其寿，为其志也。齐之罢伐鲁，楚之罢伐晋，皆此子之力。今此子亡，吾恐刀兵又将起矣。”乃辍食三日，不饮不食，惟饮水而已。景公闻之，亲至晏子之宅，问曰：“夫子何自苦如此？”晏子曰：“臣非自苦，为齐悲也。鱼乘济，齐之良友也。彼在，则诸侯有所惮；彼亡，则诸侯无所忌。臣是以悲。”景公曰：“夫子之言过矣。齐之安危，岂系于一少年？”晏子曰：“大王不见楚康王乎？楚将伐晋，乘济一言而罢之。齐将伐鲁，乘济一言而止之。此非一少年之力乎？今乘济亡，大王若再欲兴兵，谁复能止之？”景公默然。

　　季札在吴，闻彴卒，抚琴而叹曰：“吾尝谓此子为天下之桥，今桥成而毁，天何不仁！”乃取琴，欲鼓一曲以寄哀思。然手抚琴弦，弦忽自断。季札愕然，曰：“此琴不欲闻吾悲乎？”乃弃琴不鼓，曰：“乘济在时，吾鼓琴，彼能听之；乘济亡，吾鼓琴，谁复听之？鼓之无益也。”遂终身不复鼓琴。或问其故，季札曰：“吾之琴，为知音而鼓。知音既亡，琴何为乎？”

　　老莱子在楚，年已八十余。闻彴卒，罢彩衣之戏，解斑斓之服，衣素服⑦，哭于庭。其父母问曰：“吾儿何哭之哀也？”老莱子曰：“儿哭一少年。此少年者，年十九而通百家，交天下贤者，为桥梁以渡世人。今死矣，儿是以悲。”其父曰：“彼与儿何亲？”老莱子曰：“非亲也，乃道交也。昔者彼来蒙山，从儿问孝。儿告以‘养志’之说。彼一闻而悟，且行之。今彼死，儿失一传道之人矣。”乃设彴之位，朝夕祭之，凡七日。

　　墨翟在宋，闻彴卒，顿足而叹曰：“吾尝与乘济论‘节用’‘非攻’之道，彼许吾志，且谓吾说‘他日必有大行于天下’。今吾说未行，而许吾者已亡。天丧吾友，吾道谁与共？”乃取彴所赠之书，读而哭之。其弟子问曰：“夫子何哭之恸⑬？”墨翟曰：“吾非哭其死，哭其志之不传也。乘济之志，在通百家、和天下。今其死，百家之争将起，天下之乱将甚。吾是以悲。”乃命弟子为彴服缌麻⑭三月。

　　子产在郑，闻彴卒，叹曰：“吾尝与乘济论法。彼言：‘法者，仁之体也；仁者，法之用也。’吾深以为然。今乘济亡，吾失一法友矣。”乃铸一鼎，铭⑮彴之言于其上，置之郑之宗庙，曰：“此鱼乘济之遗言也。后之治郑者，当法之。”

　　蘧伯玉在卫，闻彴卒，泣曰：“吾尝教乘济‘寡过’。彼年十五而能守此道，吾年五十而犹未能。今彼死，吾失一良友矣。”乃为彴设位而哭，且曰：“乘济虽死，其‘寡过’之志不可忘。吾当以余生，践此道以报之。”

　　宋文公在宋，闻彴卒，叹曰：“昔者嬿救寡人于野，寡人未报。今其子死，寡人何以为报？”乃使人赍⑯金帛往郧，致于汲、嬿，曰：“此寡人之微意也。鱼子之德，寡人终身不忘。”汲辞曰：“吾儿济人，不求报也。大王若念其志，则请轻赋税、省刑罚，以惠宋民，此即报吾儿矣。”宋文公闻之，曰：“善。”乃下诏减赋税三之一。

　　弥子瑕在卫，闻彴卒，叹曰：“吾昔者以色事人，嬿夫人教我以‘忧道不忧贫’。今其子死，吾当以道自守，以报夫人之教。”乃改行为善，终其身不复以色媚人。卫人闻之，皆曰：“嬿夫人一言，而弥子瑕终身改行。今其子死，而弥子瑕益自励。此可谓善继志矣。”

　　西施在吴，闻彴卒，北向而泣。时西施已从范蠡泛五湖，隐于太湖之滨。闻使者至，告以彴卒，西施恸哭，曰：“吾尝受嬿夫人之药，得全身而退。今其子死，吾何以为报？”乃取彴所赠之书，读而焚之，曰：“此书中字字皆乘济之心血。今乘济亡，吾不忍读，焚之以寄吾哀。”范蠡在侧，叹曰：“此子之死，天下之痛也。吾尝谓彼为桥梁，今桥折矣。”西施曰：“桥虽折，其基犹在。后世必有继之者。”乃取夜光珠之盒，空之，曰：“此珠已散于天下，济人无数。今盒空矣，犹乘济之德，散而不聚，虚而能容。”遂珍藏其盒，以为永念。

　　诸侯闻彴卒，亦皆感叹。楚康王闻之，曰：“吾尝纳乘济之言，罢伐晋之师。今乘济亡，吾失一良谏矣。”乃命罢朝三日，以志哀。齐景公闻之，曰：“吾尝听乘济之言，罢伐鲁之师。今乘济亡，吾谁与谋？”亦罢朝三日。晋平公闻之，曰：“乘济，天下之贤也。虽未尝仕于晋，而晋受其惠。”亦罢乐三日。陈侯闻之，曰：“乘济为陈定十策，陈民赖以苏。今乘济亡，陈失一良医矣。”乃为彴立祠于陈，岁时祭之。
　　【译文】

　　周景王十三年冬十一月，彴在太行山去世。师旷派使者奔驰四方告丧。使者分赴楚、鲁、周、齐、吴、卫、晋、宋、郑、陈等国，凡是彴平生所交游的人，无不遍告。使者行至楚国，阿青已先到，哭着告诉汲、嬿。汲听了，仰天而倒，良久才苏醒。嬿听了，默然不语，泪下如雨。郧邑的人听说后，都罢市而哭，说：“小郎君死了，我们依靠谁？”从郧邑郊外，到郢都市集，士民在巷中哭泣，三日不绝。

　　孔子在鲁国，正与弟子在杏坛讲《易》。忽然有楚国使者来，告知彴去世。孔子听了，停止讲学，面朝北方站立，良久不语。弟子觉得奇怪，子贡问道：“夫子为何悲恸如此之深？”孔子叹息说：“我不是悲其死，是悲其志未竟。鱼彴，是天下的桥梁。如今桥梁折了，百家的水流将堵塞，我因此悲伤。”颜回说：“夫子曾说‘朝闻道，夕死可矣’。鱼子十九岁而闻道，虽死何憾？”孔子说：“你的话是对的。然而我所悲的，不是为鱼子悲，是为天下悲。上天降生此人，将用来通百家、和万邦，而今夺之太速，这是上天不想让天下和啊。”于是命弟子设灵位而祭，孔子亲自为之祝祷说：“呜呼乘济！生而通，死而和。虽未满二十，其志则大。魂兮归来，无东无西，无南无北！”祝毕，泪下沾襟。弟子都哭了。

　　老子在周朝，隐居柱下。听说彴去世，愀然变色，良久才说：“我曾说‘上善若水’，乘济大概就是这样的人。水善于利益万物而不争，处在众人所厌恶的地方。乘济一生，利益万物而不争，处在百家所厌恶的地方而不推辞。如今水干了，我的道孤独了吗？”于是取《道德》五千言的竹简，用朱笔圈出“上善若水”一章，说：“这是我为乘济而圈的。后世有读此的，当知我与乘济，以水相知。”于是焚香默坐，三日不出。

　　晏婴在齐国，年纪已七十多，正在吃小米饭。听说彴去世，投箸而叹说：“我曾说此子不寿，如今果然。然而我所悲的，不是为他寿短，是为他的志。齐国罢伐鲁，楚国罢伐晋，都是此子之力。如今此子亡故，我恐怕刀兵又将起了。”于是停止进食三日，不饮不食，只喝水而已。景公听说后，亲自到晏子宅中，问道：“夫子为何自苦如此？”晏子说：“臣不是自苦，是为齐悲。鱼乘济，是齐国的良友。他在，则诸侯有所忌惮；他亡，则诸侯无所顾忌。臣因此悲伤。”景公说：“夫子的话错了。齐国的安危，岂系于一个少年？”晏子说：“大王不见楚康王吗？楚将伐晋，乘济一言而罢之。齐将伐鲁，乘济一言而止之。这不是一个少年的力量吗？如今乘济亡故，大王若再想兴兵，谁还能阻止？”景公默然。

　　季札在吴国，听说彴去世，抚琴而叹说：“我曾说此子是天下的桥梁，如今桥成而毁，上天何等不仁！”于是取琴，想弹一曲以寄托哀思。然而手抚琴弦，弦忽然自断。季札愕然，说：“此琴不想听我的悲伤吗？”于是弃琴不弹，说：“乘济在时，我弹琴，他能听；乘济亡故，我弹琴，谁还能听？弹之无益。”于是终身不再弹琴。有人问缘故，季札说：“我的琴，为知音而弹。知音既已亡故，琴有什么用？”

　　老莱子在楚国，年纪已八十多。听说彴去世，停止彩衣之戏，脱下斑斓之服，穿素服，在庭中哭泣。他的父母问道：“我儿为何哭得如此哀痛？”老莱子说：“儿哭一个少年。这少年，十九岁而通百家，交天下贤者，为桥梁以渡世人。如今死了，儿因此悲伤。”他的父亲说：“他与你有什么亲？”老莱子说：“不是亲，是道交。从前他来蒙山，从儿问孝。儿告诉他‘养志’之说。他一听就悟，而且行之。如今他死了，儿失了一个传道的人。”于是设彴的灵位，早晚祭祀，共七日。

　　墨翟在宋国，听说彴去世，顿足而叹说：“我曾与乘济论‘节用’‘非攻’之道，他赞许我的志向，而且说我的学说‘他日必有大行于天下’。如今我的学说未行，而赞许我的人已亡。天丧吾友，我的道谁与共？”于是取彴所赠之书，读而哭之。他的弟子问道：“夫子为何哭得如此恸？”墨翟说：“我不是哭其死，是哭其志之不传。乘济之志，在通百家、和天下。如今他死，百家之争将起，天下之乱将甚。我因此悲伤。”于是命弟子为彴服缌麻三月。

　　子产在郑国，听说彴去世，叹说：“我曾与乘济论法。他说：‘法者，仁之体也；仁者，法之用也。’我深以为然。如今乘济亡故，我失一法友。”于是铸一鼎，铭刻彴之言于其上，放在郑国宗庙，说：“这是鱼乘济的遗言。后世治理郑国的，当效法。”

　　蘧伯玉在卫国，听说彴去世，哭着说：“我曾教乘济‘寡过’。他十五岁而能守此道，我五十岁而犹未能。如今他死，我失一良友。”于是为彴设灵位而哭，并且说：“乘济虽死，其‘寡过’之志不可忘。我当以余生，践行此道以报答他。”

　　宋文公在宋国，听说彴去世，叹说：“从前嬿在野外救寡人，寡人未报。如今其子死，寡人何以报答？”于是派人带着金帛往郧邑，送给汲、嬿，说：“这是寡人的微薄心意。鱼子的恩德，寡人终身不忘。”汲推辞说：“我儿济人，不求报。大王若念其志，则请轻赋税、省刑罚，以惠宋民，这就是报我儿了。”宋文公听了，说：“好。”于是下诏减赋税三分之一。

　　弥子瑕在卫国，听说彴去世，叹说：“我从前以色事人，嬿夫人教我以‘忧道不忧贫’。如今其子死，我当以道自守，以报夫人之教。”于是改行为善，终其身不再以色媚人。卫国人听说后，都说：“嬿夫人一言，而弥子瑕终身改行。如今其子死，而弥子瑕更加自励。这可谓善继志了。”

　　西施在吴国，听说彴去世，面朝北方哭泣。当时西施已从范蠡泛五湖，隐于太湖之滨。闻使者至，告知彴去世，西施恸哭，说：“我曾受嬿夫人的药，得全身而退。如今其子死，我何以报答？”于是取彴所赠之书，读而焚之，说：“此书中字字都是乘济的心血。如今乘济亡故，我不忍读，焚之以寄我的哀思。”范蠡在旁，叹说：“此子之死，是天下之痛。我曾说他是桥梁，如今桥折了。”西施说：“桥虽折，其基犹在。后世必有继之者。”于是取夜光珠的盒子，倒空它，说：“此珠已散于天下，济人无数。如今盒空了，就像乘济之德，散而不聚，虚而能容。”于是珍藏其盒，以为永念。

　　诸侯听说彴去世，也都感叹。楚康王听说后，说：“我曾纳乘济之言，罢伐晋之师。如今乘济亡故，我失一良谏。”于是命罢朝三日，以志哀。齐景公听说后，说：“我曾听乘济之言，罢伐鲁之师。如今乘济亡故，我谁与谋？”也罢朝三日。晋平公听说后，说：“乘济，是天下的贤人。虽未尝在晋国做官，而晋国受其惠。”也罢乐三日。陈侯听说后，说：“乘济为陈定十策，陈民赖以复苏。如今乘济亡故，陈失一良医。”于是为彴立祠于陈，岁时祭祀。
　　【字词解释】

　　1. 罢市：停止集市贸易，以示哀悼。
　　2. 巷哭：在街巷中哭泣，形容民间自发哀悼。
　　3. 辍讲：停止讲学。
　　4. 壅：堵塞。
　　5. 设位：设立灵位。
　　6. 祝：祝祷之辞。
　　7. 魂兮归来，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化用《楚辞·招魂》“魂兮归来，四方不可以止些”之意。
　　8. 愀然：脸色改变，形容悲伤。
　　9. 涸：水干。
　　10. 投箸：放下筷子。
　　11. 素服：白色或本色的衣服，丧服。
　　12. 缌麻：古代丧服之一，用细麻布制成，服期三月，为较疏远亲属所服。此处以朋友之礼为彴服丧。
　　13. 恸：极度悲哀。
　　14. 赍：携带。
　　15. 铭：刻在器物上记述生平、事迹或警诫自己的文字。

　　【古诗文引用出处】

　　1. “朝闻道，夕死可矣”——《论语·里仁》
　　2. “上善若水”——《老子》第八章
　　3. “魂兮归来，四方不可以止些”——《楚辞·招魂》
　　4.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老子》第八章
　　5. “名者，实之宾也”——《庄子·逍遥游》（卷十一已引，此处老子言化用其意）
　　6. “缌麻三月”——《仪礼·丧服》
　　7. “鼓盆而歌”——《庄子·至乐》（老莱子事化用其意）
　　8. “知音”——《列子·汤问》伯牙钟子期典
　　9. “罢朝三日”——化用《史记》中诸侯为贤者罢朝之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