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岁，他们失去了共同的朋友》慕鸟

45、适鲁访孔1 【

　　【内容提要】

　　彴适鲁，访孔子于阙里。孔子方设教杏坛，见彴而欣然，与之论《诗》《书》、礼乐，彴应对如流，复举夏殷之礼，辩其损益。孔子称“三人行必有我师”，命弟子记其言。本章为全书核心章节之一，通过儒道两家圣人同赏一少年，展现彴“不主一家、兼收并蓄”的特质，亦为后世“儒道互补”埋下伏笔。

　　【原文】

　　周灵王十四年①春，彴年十有五。自齐归后，常思晏子“求其主而守其本”之言，又闻鲁有孔子，设教于阙里②，聚徒讲学，其道与老子、晏子有别而相通。彴乃请于父母曰：“儿闻孔子，鲁之贤人也，博学于文，约之以礼③，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④。儿欲往见之，以广其闻。”父汲曰：“善。孔子者，圣人之徒也，虽未得位，而教泽已及四方。汝往见之，当有深益。”母嬿亦曰：“鲁为礼义之邦，周公⑤之遗风犹在。吾儿能游鲁，可窥三代⑥之礼乐矣。”彴乃束装，西行入鲁。阿青仍从之。

　　四月庚申⑦，彴至鲁都曲阜⑧。曲阜者，少昊⑨之墟，周公之封，鲁国之所治也。城虽小于临淄，而气象古朴，民风淳厚。彴入其境，见道路整齐，男女有别，老者安之，少者怀之⑩，乃叹曰：“此周公之教也！礼乐之邦，果不虚名。”

　　乃问于路人：“孔丘先生居于何处？”路人曰：“夫子居阙里，在城东。其地有杏树数百株，夫子讲学其间，故曰杏坛⑪。子往寻之，可见。”彴如言往。行数里，果见杏林郁郁，花开如雪，香风拂面。林中有堂数楹⑫，堂前弟子数十人，或坐或立，或诵或问。堂上一人，身长九尺六寸⑬，腰佩玉，手执卷，目光温和而深沉，望之如泰山之巍巍，即孔子也。

　　彴整衣冠，徐步而前。至堂前，再拜稽首，曰：“楚人鱼彴，仰慕夫子之德，不远千里，愿得侍坐，以闻大道。”孔子见彴，目而异之，命起，问曰：“孺子自楚来耶？楚有贤者，吾闻之矣。子之年几何？”彴对曰：“十有五。”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⑭。子亦志于学乎？”彴对曰：“彴闻学以致道，道以济世。志于学，固彴之愿也。”孔子曰：“善。子且坐。”

　　彴乃侍坐于弟子之列。时孔子正讲《诗》之《周南》⑮，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⑯。此诗之正也。”彴闻之，忽起而对曰：“敢问夫子：诗之正与不正，何以辨之？”孔子曰：“诗者，志之所之也。正者，发乎情，止乎礼义⑰。不正者，纵乎情，流于邪僻。故辨诗之正不正，观其情之发与礼之止而已。”彴曰：“然则《郑风》《卫风》⑱中多男女之辞，其不正乎？”孔子曰：“《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⑲。然圣人存之，非取其辞，取其以为戒也。譬如毒药，医者存之，非以服人，以之攻病。子能以此观诗，可与言诗矣。”

　　彴再拜曰：“谢夫子之教。”孔子顾谓弟子曰：“此子可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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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子留彴居鲁。翌日，彴问于孔子曰：“夫子尝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⑳，敢问何以好古？”孔子曰：“古者，三代之治也。夏尚忠，殷尚质，周尚文㉑。其道虽异，其归则一：以安民为本。吾好古者，非好其迹，好其所以迹也。譬如人饮，不为饮而饮，为解渴也。吾学古，不为古而古，为明道也。”彴曰：“然则夏殷之礼，夫子能言之乎？”孔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㉒。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彴曰：“夫子之言，慎于阙疑㉓。彴闻之，有所不知，则阙之；有所未信，则存之。此圣人之慎也。”孔子曰：“孺子能为此言，可谓好学也已㉔。”

　　数日后，彴又问：“夫子之教，以‘仁’为宗，敢问仁者何也？”孔子曰：“仁者，爱人㉕。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㉖。能近取譬㉗，可谓仁之方也已。”彴曰：“然则仁与孝，孰先？”孔子曰：“孝者，仁之本也㉘。人能孝于亲，则能仁于民；能仁于民，则能爱于物。故孝为仁之始，仁为孝之成。二者一体，不可分也。”

　　彴沉思良久，曰：“彴尝闻老子言‘绝仁弃义，民复孝慈’㉙，似与夫子之论相反。敢问其故？”孔子笑曰：“老子之言，有为而发也。当世之人，假仁假义者多，真仁真义者少。老子疾其伪，故欲绝而弃之。然其本意，非欲使人不仁不义也，欲使人返于真朴，则仁义自生。吾之言仁，直指其本；老子之言，矫其末流。譬之治病，吾补其虚，老子攻其实。术虽不同，愈病则一。子能通其异而合其同，则吾与老子皆不违也。”

　　彴闻之，豁然有悟，曰：“夫子之言，如日月之明，照彻彴心。彴今乃知：道之在人，或显或隐，或直或曲，然其归一也。”孔子欣然曰：“孺子能通吾与老子之言，此天之所启也。吾尝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㉚。’今子来，亦吾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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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日，孔子设宴于杏坛，召诸弟子与彴同席。弟子中，有子路㉛、子贡㉜、颜回㉝、曾点㉞等，皆鲁之俊彦。子路年长，好勇，见彴年幼而夫子重之，意若不平。乃问彴曰：“孺子何所长？”彴对曰：“无所长。但好闻道而已。”子路曰：“道者，亦人所共闻。孺子所闻，何以异于人？”彴对曰：“彴闻道于老子，于老莱子，于季札，于师旷，于晏子。各有所得，而不敢执一。譬之入海，左观则左岸，右观则右岸，各见其一隅。若能退而远望，则全海可见矣。彴之所闻，不过欲远望全海而已。”

　　子路默然。颜回叹曰：“此‘博学而约之以礼’之意也。夫子尝言：‘吾道一以贯之㉟。’子之所言，亦近之矣。”彴曰：“敢问‘一以贯之’者，何谓也？”颜回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㊱。忠者，尽己之心；恕者，推己及人。能尽己，则能通人；能通人，则万物一体。此夫子所以一以贯之也。”彴闻之，再拜曰：“吾今乃知仁之方矣。”

　　子贡问彴曰：“子游于四方，见老子、晏子、季札、师旷诸贤，敢问孰为最贤？”彴曰：“诸贤各有所长，不可轩轾㊲。老子之道高，晏子之德俭，季札之识明，师旷之乐精。譬之五味，酸咸甘苦辛，各适其用，不可相代。然其所以为贤者，则一也。”子贡曰：“何谓一？”彴曰：“皆以济世为心，皆以救民为念。虽其道有异，其志则同。”孔子闻之，拊掌曰：“善哉！此‘和而不同’㊳之义也。彴能为此言，其识进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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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孔子独召彴入内室，问曰：“孺子年十五，而游历已遍天下，所见诸贤，孰最契汝心？”彴对曰：“彴之见诸贤，如入宝山，各有所获。然老子以‘水’喻道，晏子以‘俭’率世，季札以‘礼’观政，师旷以‘乐’通神，老莱子以‘孝’全性，皆有所偏。惟夫子之教，兼包并蓄，无所不备。故彴心悦而诚服者，夫子也。”孔子曰：“孺子之论，过矣。吾岂敢当？夫道之在人，如江海之纳百川。老子者，源也；晏子者，流也；吾者，亦一川耳。各有所自，各有所归。子能兼取而贯通之，则子之功也，非吾之功也。”

　　彴曰：“然则夫子何以教彴？”孔子曰：“吾教汝六艺㊴：礼以立身，乐以养心，射以观德，御以习劳，书以达意，数以穷理。六艺备，则德可成。汝年虽幼，而识已广，然识广而无所守，则流于杂。故吾愿汝先守其本，然后可以通其末。本者何？仁也。仁者何？爱人而已。能爱人，则能近取譬；能近取譬，则能推己及人；能推己及人，则能通天下之道。此吾所以教汝也。”

　　彴闻之，泣下沾襟，曰：“夫子之言，如父母之教子。彴虽不敏，请终身诵之。”孔子亦感动，抚其顶曰：“孺子勉之！吾老矣，天下之事，当属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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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是，彴居鲁三月，日从孔子受学。晨起诵《诗》，午间习礼，夕则论道。孔子教之以《春秋》㊵之微旨，《易》㊶之变化，《书》㊷之政事。彴皆心领神会，问一知三。孔子尝谓弟子曰：“鱼彴之才，天授也。吾门弟子三千，达者七十二人，未有如彴之幼而能通者。惜乎其年不永，恐天夺之速。”颜回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年不永？”孔子叹曰：“吾观其骨相清奇，其气过锐，其思过深。清则易折，锐则易挫，深则易耗。三者皆非寿征。然天之所赋如此，吾亦无可奈何。但愿其能尽其所学，不负此生。”

　　彴闻之，不为意，曰：“寿夭天命，彴何敢计？但使能闻夫子之道，虽朝闻而夕死可矣㊸。”孔子闻之，叹曰：“此真志士也！”

　　六月丁亥㊹，彴辞孔子归楚。临别，孔子执其手曰：“孺子归，当以所学济世。吾闻楚有贤者，子归而友之。天下之大，贤者不独在鲁。子能通四海之贤，集百家之长，则子之道成矣。吾有一言，子其记之：‘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㊺？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㊻？’此三言者，吾平生所得也。子能守此，则道不远矣。”

　　彴再拜受教，泣下曰：“夫子之教，彴刻骨铭心。他日学成，必当再来受教。”孔子曰：“吾待子于杏坛。子其勉之。”彴登车而去，孔子立于杏林之外，目送久之。诸弟子皆叹曰：“夫子待此子，何其厚也！”孔子曰：“非吾待之厚，乃天待之厚。天生此子，必有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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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彴既归，以孔子所授示父母。汲读之，叹曰：“孔子之道，博大精深。其言仁也，平易近人；其言礼也，条理分明；其言学也，日进有功。吾儿得此，真幸事也。”嬿曰：“孔子以仁为宗，以礼为用，此中正之道也。吾儿能兼取老子之虚、晏子之俭、孔子之仁，则其道备矣。”

　　彴乃作《仁论》一篇，以述孔子之教。其辞曰：

　　“仁者，人之心也。无仁则人非人，犹无核则果非果。孔子教人以仁，欲人复其本心而已。本心既复，则孝自生，悌自成，忠自至，信自立。故曰：‘仁者爱人。’然爱有差等，施有次序。先亲而后疏，先近而后远。此仁之方也。或曰：‘老子不言仁，而仁在其中；孔子言仁，而仁亦在其中。二圣何异？’吾应之曰：‘老子之言，从本上说；孔子之言，从用上说。本用不二，圣圣同心。’”

　　时人传诵，皆曰：“鱼彴年十五，论仁至此，真可谓通儒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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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年秋，彴复欲出游，闻卫有蘧伯玉㊼，贤者也；晋有叔向㊽，明智者也。乃请于父母，欲往见之。父母许之。彴遂又束装，西行入卫。行前，孔子使人送书至，其书略曰：

　　“彴如晤㊾：闻子将游卫、晋，甚善。卫有蘧伯玉，其行也君子；晋有叔向，其识也明达。子往见之，必有增益。吾更有一言：子性太锐，宜养之以和；思太深，宜节之以浅。和则寿，浅则久。此老夫之私虑也。子其念之。孔子再拜。”

　　彴读之，感泣曰：“夫子爱我如此，虽父母不过也。”乃怀其书，西行而去。孔子立于杏坛之上，望其车尘，良久不语。颜回侍侧，问曰：“夫子何以久望？”孔子曰：“吾望一桥梁也。此桥一过，百家之流将通；此桥一断，百家之争将起。吾望之，非望其人，望其志也。”

　　颜回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