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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队那天(闪回) 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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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九月,全运会。
一百米自由泳半决赛刚结束,祁砚套上白色国家队外套,从运动员通道走上看台。成绩是小组第一,毫无悬念。
他走得不快,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滑。用毛巾随意擦了擦脖颈,指尖下,脉搏还没完全平复。
看台上掌声和呼喊在为后面的比赛沸腾。有观众认出了他,喊他的名字。他朝那边抬了抬手——五官冷冽,笑起来却只有眼尾动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走。
有人举着话筒迎上来,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身。记者问了三四个问题,他一一答了,语气温和得体,把胜利归结为"团队支持"和"状态还行"。记者还想追问,他笑了一下,说了句"后面还有队友的比赛,我先不耽误大家了",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他循着台阶走向看台尽头。霍教练站在那里。他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听到复盘意见,但这次,霍教练只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游得不错",便转身往运动员更衣室的方向走了。
祁砚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背影。
"教练是去找人?"
"你没看刚才那个蝶泳小孩?"裴孝川凑过来,抬手指向大屏幕,"顾然,小组第一,才十六岁。霍教练盯他好久了,下个月就来国家队。"
祁砚顺着镜头看过去。
画面里,少年摘下泳帽,撑着池边上了岸。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鼻尖还挂着水珠。一张脸干净出挑,眉眼锋利,镜头一扫就叫人停住视线。
不过镜头转到背后,肩膀瘦削,怎么看都还只是个刚从青训队冒头的孩子。
祁砚微微眯起眼,目光停在屏幕上那道清瘦的背影。
身子骨没长开,肌肉基础也远未稳定——这时候冲蝶泳主项,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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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顾然第一次来国家队那天,下着雨。
不是缠绵的秋雨,是那种劈头盖脸往下砸的暴雨。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宿舍楼下,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晴天。
他想起出门之前,和妈妈的那场争执。
"你有没有认真想过?"顾母坐在沙发上,斜睨着他,"运动员的黄金期就那么几年,一旦受伤或者出不了成绩,你怎么办?到时候没学历、没技能,二十岁就要转行,你拿什么跟别人竞争?"
"我不会出不了成绩。"
"每个人都这么想。"顾母说,"但能站上领奖台的有几个?"
他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现在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他想:没关系。他会证明给她看。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条:312。
深吸一口气,扛起行李箱,往楼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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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的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推开门,房间里没人。
两张床,靠窗的那张有人住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一丝不苟。
床头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训练时间表。字迹很工整。
窗户开着一条缝,雨水飘进来,打湿了窗台。
顾然把行李放下,走过去关窗。
身后传来开门声。
"你是新来的?"
顾然转过身。
愣住了。
祁砚。
他在省队看了四年的比赛录像,研究了无数遍的转身和划水。那个名字和脸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
现在真人就站在他面前。
比视频里还要高。肩膀很宽,腿很长,五官冷峻,整个人站在那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还有一点……好看。
祁砚也在打量他。
目光在他湿透的衣服和滴水的头发上停了一秒。
"先去冲个热水澡,别着凉。"
声音不冷不热的。
顾然"哦"了一声,转身进了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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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擦干,顾然就蹲在床边开始铺床。
床单铺了三遍都铺不平,边角总是翘起来。
祁砚坐在自己床上看书,余光瞥到他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书,走过来。
"让开。"
顾然愣了一下,往旁边退了退。
祁砚弯下腰,三两下就把床单铺好了,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边角压紧,"他说,"不然一晚上就睡成团了。"
顾然盯着那张铺好的床。
他研究了四年的人,现在在教他铺床。
这种感觉很奇怪。
"……谢谢。"
祁砚"嗯"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床上,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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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间,顾然跟着祁砚去食堂。
队员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看到祁砚都会打招呼:"砚哥。""祁砚。"
顾然端着餐盘,打了几个菜,量不多。第一天到,有点紧张,没什么胃口。
顾然端着餐盘跟过去,在祁砚对面坐下。
祁砚刚拿起筷子,就看了眼顾然的盘子。
"就吃这点儿?"
顾然还没来得及回话,祁砚已经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他走到打菜窗口,跟里面的师傅说了句什么,等了一会儿,端了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酱牛肉回来,搁到顾然面前。
"你还在长身体。"
然后坐回去,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顾然看着那盘酱牛肉。
"……谢谢?"
祁砚夹了一筷子自己盘里的菜:"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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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然正低头扒最后几口饭,一个人影停在他们桌旁。
他抬头,霍教练端着个搪瓷杯站在那里,杯子里泡着茶,茶色很深。
"顾然,来了啊。"霍教练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扫了一眼他的空盘子,"吃得挺多,不错。"
顾然瞥了祁砚一眼。祁砚在喝汤,没什么反应。
霍教练喝了口茶,跟他说了明天入队测试的安排——上午九点,200蝶和100蝶。"早点休息,别紧张。"说完拍了拍他后背,端着杯子走了。
顾然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明天的项目。200蝶,他有把握。100蝶,节奏再紧凑一点应该也没问题。
想着想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到对面。
祁砚还在慢慢吃。食堂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比视频里看到的还要——
祁砚忽然抬起头,抓住他的目光。
"看什么?"
顾然被抓包了,心里有点慌。
但他嘴上不认输,脱口而出:"你那一百自的亚洲纪录,等我十八岁,肯定破你。"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有点惊讶。
祁砚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
"行。"
"那我等着。"
语气很淡,但嘴角好像微微翘了一下。
顾然盯着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心跳得更快了。
他低下头,端起杯子喝水,耳朵却热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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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入队测试。
泳池边围了一圈人。
顾然认出了几张脸——沈曜,蛙泳,很热情地跟他打了招呼;还有一个叫晏溯的,蝶泳,从他进来就一直盯着他看,眼神不太友善。
"200蝶,"霍教练站在池边,手里捏着秒表,"准备好了吗?"
顾然点了下头。
他站上出发台。被人盯着的感觉他不陌生,省队测试、全运会赛场,都经历过。但今天不一样——晏溯的目光带着压力,霍教练捏着秒表一眨不眨,旁边站着的每一个人,都是国家队的。
男孩弯下腰,双手扣住前沿,身体压低,指尖抠紧台面的纹路。离水面很近,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发令枪响。蹬台,起跳,他的身体划出一道弧线扎进水里。
冰凉的水裹上来,所有杂念一下子被冲干净了。身体接管了一切。
划臂,破开水面,再扎进去。节奏咬得很紧。第一个转身蹬壁出去,力道很足。第二个转身,肩膀开始发酸,呼吸变重,但划频没乱。
最后五十米,乳酸涌上来,手臂像灌了铅。他咬着牙,每一次出水都把动作拉满。
触壁。
他一只手撑着池壁,抬起头,大口喘着气,眯着眼看向计时牌。
1:57.20。
比一个月前全运会又快了零点二秒。
"十六岁200蝶游进1分58了?"沈曜第一个反应过来,鼓了两下掌。
霍教练没说话,把秒表揣进口袋。
晏溯站在人群里,脸沉了下来。全运会他赢顾然将近两秒,但这小孩才十六,身体还没长开——这个差距不会一直是两秒。
顾然撑着池边起水,水从身上哗地淌下来。他站在池边,目光扫过围着的人群——最外圈,祁砚抱着胳膊站在那里,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顾然没想到对方在看他,愣了一下。
那种目光很专注——周围那么多人,顾然却只感觉到那一道。
说不清为什么,他的心里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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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砚站在人群最外面,一直看着顾然。
蝶泳游得好看的人不多——太费力,大多数人游到后程动作就开始散。但顾然不是。最后五十米,明显已经在咬牙,身体还是舒展的,每次出水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
像是生来就该在水里。
顾然撑着池壁翻身上岸,沈曜凑上去说了什么,他侧过脸,眼睛亮了一下。笑还没出来,眉眼就已经松开了。
他的笑容很干净。
祁砚收回目光。霍教练叫他来,是看技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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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结束后,顾然去更衣室换衣服。
他一边擦头发,脑子里却甩不掉祁砚的眼神。
站在人群最外面,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可祁砚是全队最好的运动员,奥运会的夺金热门,世锦赛银牌得主。他一个刚入队的新人,有什么好看的?
肯定是他想多了。
顾然用力甩了甩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
这时候,更衣室的门开了。
祁砚走了进来。
顾然的动作顿了一下。
祁砚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门,拿出毛巾。
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空气有点安静。
顾然假装专心擦头发,余光却忍不住往那边瞟。
祁砚已经开始换衣服了。
他把套在外面的训练服扯下来,露出精瘦的上身。
肩膀很宽,腰很细,腹肌隐约可见。
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上面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顾然看了一眼,赶紧移开视线。
耳朵有点热。
他低下头,把毛巾叠了一下,又拆开重叠。
"顾然。"
祁砚忽然开口。
顾然差点把手里的毛巾扔出去。
"啊?"他转过头,声音有点紧。
祁砚已经换好衣服了,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
他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顾然一眼。
"今天游得不错。"
然后他推开门,离开了。
顾然愣在原地。
他……夸我了?
顾然站在更衣室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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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砚走出更衣室,脚步慢了下来。
走廊里没有人。他脑子里又闪过刚才的画面——顾然划开水面,动作舒展,整个人像一只振翅的蝴蝶。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这种感觉,他以前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