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九十 陆府 何至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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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公子当真好身手！刚才那折扇耍得直叫人眼花缭乱，连对面那傻小子也被吓了一跳呢......”
玄霁揪着他衣领避开了主干道，专挑人烟罕至的小路走，免得沈欢又看到什么新奇东西不听指挥。
“你再废话，看到了国师面前我会不会添油加醋，让她好好教训你！”
“我错了嘛，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刚进城时我就跟你说了天衍神都的规矩，这里除了国师国主就是世家最大，你看那人穿着打扮明明不是普通人，干嘛还要往他身前凑？”玄霁有些烦躁道，“宋家与陆家关系尚可，若是遇到别家的人，谁知道会不会拿这大做文章。”
沈欢被拎在半空，两只脚踢腾着：“可我听那宋公子的意思，似乎对你很是尊重，哎，玄公子身法这么好，莫非在神都中名气很大？”
“......名气大不大的，也不是我说了算。”玄霁眼神黯淡了下，“陆家这么多年，给玄霄立下过不少汗马功劳，与其说他们怕我，不如说是怕姓陆的。可惜狡兔死走狗烹，陆府再忠心，最终也落不下什么好下场。”
沈欢愣了愣：“对了，他刚才跟你说到了长庚，那是什么人？你们家到底出什么事了？”
玄霁拎着他转过一个拐角，刚要答话，一抬头却是僵立在原地。
在天衍神都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建着一座宅院，高墙林立，红砖绿瓦，无一不显示着这座宅子曾经的气派。
只可惜那是曾经。现在，这座宅院凋敝不堪，大门紧闭，门头上的牌匾都蒙上了一层灰。大门前堆了不少枯枝败叶，青灰石板地面上还有着横七竖八的裂痕和深色污渍。
玄霁手一松，沈欢掉在地上。
他一抬头，看到那副牌匾，顿时叫道：“啊！原来这儿就是陆......”
侧面伸出一只手将他拖到一旁去，同时有人捂住了他的嘴巴，没让他发出什么太大动静。
沈欢“呜呜”叫了两声表示抗议，青崖这才松开他，道：“你我初来乍到，乖乖跟着玄霁，别再给他惹麻烦了知道么？”
沈欢挣脱开，小声道：“知道啦知道啦，我不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繁华的地方，因此激动了些而已嘛！不过看玄公子倒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这里到底......哎？公子你上哪儿去？”
青崖回头压低声音道：“门口地面的裂缝，还有那些暗红色的污迹，你还看不出这里发生了什么？还不快过来！”
玄霁早已经从怔愣中回过神，飞奔着冲大门跑去。
陆府的大门同样是青灰色的，凑近了看却能看见门上残存着各种横七竖八的刀痕剑伤，玄霁心中无端慌乱起来，在大门上用力拍了拍，里面并没有人作声，也没有人前来开门。
他还想继续叫门，青崖忽然站在他身侧，拦下他道：“这样动静太大，附近有没有树木矮墙之类能直接翻进去？”
玄霁大脑一片空白，哆哆嗦嗦道：“有......东侧有一棵老树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宅邸东侧走去，只是眼前一阵阵发黑，若不是青崖跟在他身边，他几次险些就要栽到地上。
“我没想到国师竟然会赶尽杀绝？在百花城时，他不是已经答应放过我们了么......？”
青崖道：“也未必是赶尽杀绝，你别多想，我们进府再说。”
东侧那棵榆树似乎也遭了殃。
玄霁和陆长庚离开时还是晚冬，树上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但如今已快到深秋，这棵树依然光秃秃的，想来是没熬过去年冬天，只剩一副衰败躯干留在地里。
每年春天，陆府的管家陆六会带着小厮们将这些残花败柳一一清理，然后买来新的花草树木重新种下。
但这是有人看顾的时候，一座宅邸没了人烟，衰败的速度超过常人想象。
玄霁还在树下怔怔看着枯木发呆，沈欢已经率先用轻功跳到了树枝之上，像只猴子似的扒拉着树枝探头往宅子中看。
“啊！里面有人！”
这一声马上把玄霁唤了回来。他心急如焚，连忙攀着树干爬上墙头，往宅中一看，果然在大堂里有个若隐若现的身影。
距离并不远，但那人背对着大门，又有树枝遮挡，只能看到他穿着一身白麻衣服，正跪在大堂门口。
玄霁在陆府长了十七年，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认出陆府中的各个仆役，何况这人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负责陆府上下所有事务、先前还被玄霁一碗蒙汗药放倒的管家——陆六。
他心中不禁大喜，没想到陆府中竟然还有他熟悉的人，当即从树上跳上墙头，直接翻进院中。青崖和沈欢紧随其后。
三人落地只发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声响，但陆六却像是有什么感应一般，茫然回头看去，在看清来人是府中的大公子玄霁时，面上表情明显一僵，竟是久久没有做出反应。
玄霁快步朝他跑去：“六叔！你还好吗？”
陆六呆呆站在原地，等玄霁围着他转了几个圈，将他来来去去都检查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伤口之后，才结结巴巴道：“玄......玄公子？！我不会是做梦吧......”
“是我！我回来了！”玄霁连声道，“您没事吧？”
“没事......我自然没事！”陆六似乎此时才反应过来，脸颊泛上一层红晕，就连眼眶中都蓄上了泪水。
他紧抓着玄霁的双臂，好像生怕下一秒他就会消失不见，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眼眨不错地盯着他。
“你竟然还活着......太好了......陆公子从百花那边来了信，说老爷和夫人都......”
玄霁眼神黯淡了下：“是，边境爆发了瘟疫，伯父伯母都因病去世了。”
两人相顾一时无言，短短半年不见，却早已物是人非，思来想去，只能感慨一句造化弄人。
良久，陆六才将目光挪到了玄霁身后的沈欢和青崖二人身上，他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换上一副笑脸，毕恭毕敬道：“不好意思，让二位公子笑话了。我岁数大了眼皮子浅，何况这么久没见到玄公子，心中实在担心......”
说着说着竟然又要落泪。
沈欢连忙道：“没有没有，是我们叨扰了才是。”
“你们三人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们弄些吃的去，只是最近府中杂役都被我遣散了，家里能吃的东西也不多......”
玄霁道：“六叔，您别麻烦，我们有什么吃什么就好。”
陆六深深看了他一眼，几乎又要老泪纵横，低声喃喃道：“玄公子长大了......老爷和夫人没白养你这么久啊......”
玄霁三人一路走来几乎没有顾上吃饭，刚才在城中又和宋濛起了冲突，腹中早就空空。陆六说要去弄些吃的，正和他二人的意思。
往日里玄霁没少出各种馊主意欺负这位管家，如今看着一个年过半百又披麻戴孝的老人颤巍巍地走向厨房，玄霁心中却忽然一阵难过。
他第一次发现这位老管家的脊背也已经弯了，甚至脚步也有些蹒跚。
“我们进屋吧。”玄霁招呼道。
沈欢四处打量了下，也猜出陆府定然是出了什么变故，虽然做足了心里准备，但一踏进大堂，看清刚才陆六正在祭拜的东西后，还是被吓了一跳。
大堂大门正对着的供桌上，一左一右摆放着两个檀木牌位，上面的字描了金，左侧是「英烈忠毅将军陆晚秋之灵位」，右边是「贞娴明威将军凌霜华之灵位」。想来是陆长庚在信中已向陆六简述了百花城中发生的事，所以陆六找人做了牌位供在家中。
伯父伯母的尸身都在遥远的边境，连落叶归根的机会都没有，这两个灵牌也只是让活着的人有个寄托罢了。
但看看如今的陆府，偌大的宅院中只剩下陆六一个管家，还有谁会在意这里曾经的主人？
牌位左右各燃着两只蜡烛，中间一个黄铜香炉，炉中袅袅点着几根断香。
玄霁凝神看了一会儿，到供桌旁拿了三根香，放在蜡烛上引火点燃。身侧笼罩下一片阴影，他回过神，一看身侧，却是青崖站在他旁边，手中也学他一般拿了三支香。
“你没必要......”
“既然来了，自然要拜过主人，这点礼节我还是懂的。”青崖淡淡道。
玄霁没再出声阻拦。
沈欢也有样学样，三人跪在牌位之前，双手将香举过眉心，毕恭毕敬地行了三个大礼。
没想到百花城一战，竟会成为陆家的最后一战。
玄霁心中憋闷，觉着一股恶气无处可发，闷得他头昏脑胀。更有一种悲哀和无助，时时萦绕在他心头。时至今日，他依旧没有想出陆晚秋、凌霜华，和那些数以千计的病死在百花城的将士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何至于此？！
都道神明是因祈福庇护而生，可为何面对陆府这一万人时，高高在上的神祇竟能冷眼旁观，甚至暗中指使顾昭衍率军将他们全部剿灭？
为何他拼尽全力想为陆府做点事情，最终换来的却是那名为「肉芝」的精怪，险些要以全军覆没为代价？
难道他们天生就该死在那里？难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自己曾经相伴左右的人或死于战乱，或死于疫病？
难道他就该乖乖认命吗？！
玄霁浑身发冷，甚至开始发抖起来，他将手中三支香插进香炉之中，手指颤抖着，燃尽的香灰掉下来，在他指尖上烫了一下。
他触电般收回手。
“你怎么了？玄霁？”青崖皱眉看着他，“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玄霁看着指尖上那点灰色的香灰，许久，轻轻摇了摇头。
“玄公子，二位公子，饭好了，您三位来这边先吃点东西吧！”
陆六打断了玄霁的思考，他端着一方木托盘，上面放了三碗冒着热气的汤面，还有两碟简单的小菜，颤巍巍地迈过门槛，走进大堂之中。
沈欢站在门边，连忙从他手中接过托盘，腿脚麻利地跑向侧边的方桌。
这间大堂并不是吃饭的地方，但玄霁现在心神不宁，顾不得太多。看沈欢将汤碗一个个放到桌面上，魂不守舍地坐到了桌旁。
“上车饺子下车面，这是我们玄霄的规矩，家中实在没什么可做的，三位公子别嫌弃就好。”
“陆管家哪里的话，我们哪有那么矫情，有口热饭吃就很满足了！”沈欢道了谢，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起汤面来，口齿不清道：“唔......我好久没有吃一顿正经饭了......陆管家你的手艺当真不错！”
玄霁也挑起两根面条放进口中，咀嚼了两下却是食不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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