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无明》步疑

42、四十一 烈火 玄霁，胜利

　　这一夜睡得虽不安稳，但总算缓解了一些精神上的疲惫。

　　玄霁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身边早就没有了其他人，清晨的阳光从窗缝中透过来。他身下还铺着青崖的衣服，但人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他揉着太阳穴坐起身，梦中小哑巴的故事还历历在目，这个梦是如此真实，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慢吞吞地站起身，还没来得及思考外面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有人带着喧闹的声音闯进来了。

　　这声音显然十分耳熟。

　　玄霁皱了皱眉，一脚将青崖的衣服踢进角落里藏起来，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

　　“玄霁！你怎么在这里？”陆长庚眼中布满了血丝，明显又是整夜未睡。

　　“我昨夜睡不着，就想着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

　　陆长庚盯着他看了一阵，也许看出玄霁昨夜休息了片刻后脸色没有那么差了，他这才稍稍放下些心来：“你别出来乱跑，今早回房间没有看到你，差点吓得我当场去世。”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玄霁训了他一句，“伯父那边怎样了？”

　　提起来这种事，陆长庚心中也一沉，他勉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什么大事，我们先回去再说。”

　　“到底怎么了？”

　　附近没有其他士卒，陆长庚犹豫了半晌，他和玄霁向来沆瀣一气，两人之间没什么秘密，想到这里，他终于下定决定：

　　“今早那个王小二死了。”

　　“死了？！”玄霁晃了一下，险些摔倒，“昨日不是还能喝进去药么！”

　　“他是第一个发病的，身体又瘦弱，挺不过去也正常。”陆长庚叹了口气，“苏医师早就告诉过我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怕你担心，这话一直没跟你说。”

　　玄霁险些昏过去。

　　他咬牙勉强开口：“那他的尸身......”

　　“我来找你正是因为这件事。昨日咱们走后，父亲他们带人重新划出了一大片隔离区，以后严禁两边的人来回乱跑，王小二的死讯也暂时隐瞒起来了，我们对这种疫病的了解本就不多，如果传到军中更会扰乱人心。”陆长庚急道，“咱们现在站的这片地就是隔离区，今日父亲就要指挥人把病人送进来了，你我尽快离开这里。”

　　他伸手拉着玄霁就要往外走，用力一拉，竟没有拉动。

　　“我不能走。”玄霁道。

　　“你说什么混账话！”陆长庚皱起眉，“现在不是耍性子的时候，咱们在这里只会让父亲母亲更担心......”

　　“我们出去什么也做不了，在这里起码还能帮着照顾些病人。”玄霁坚定道，“你我都是修道的人，身体本就比他们强壮，若是你我在这时候逃出去，你指望那些普通人来照顾病患吗？”

　　“玄霁......”

　　“还是说，因为那些长在人身的肉芝说了什么你们不敢让我听到的话，所以才急于让我离开这里......”

　　“玄霁！”陆长庚叫道，“父亲是为你好。”

　　“我知道，但是我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种‘好’。”玄霁缓缓道，“长庚，你我与陆府这些少年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只是比他们幸运而已。”

　　“你明白吗？比他们幸运，所以有了更好的条件，有先生讲学，有机会修道，但是这并不代表着我们的性命比他们高贵。”

　　“难道你要替他们去死吗！”陆长庚红着眼睛看着他，“我说了这么多次，你怎么就不明白？一旦你出了什么事，会有人伤心的！父亲会伤心，母亲会伤心......还有......还有我！我会伤心的！”

　　他抬起胳膊抹了一把早就通红的眼睛：“你怎么这么犟！”

　　这句话经常是陆晚秋用来骂玄霁的，但今天陆长庚没忍住说了出来。

　　玄霁想，也许自己确实是犟。

　　他一直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有时候也许说两句好话或者服个软就能过去的事，他总是梗着脖子，恨不得对方把自己腰抽折了才肯服。

　　他想，自己就是这样的脾气，这辈子改不了了，任谁说也没用。

　　“那些与我们一般岁数的少年，他们如果出了什么事，家里也会有人担心的。”玄霁低声道。

　　“......你说什么？”

　　“长庚，我会留在这里照顾他们，你就按父亲说的，在外面安抚好其他人的情绪，然后等着草药和粮食送进来......”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有病！”陆长庚突然吼道。

　　玄霁被他吼傻了，有些懵地看着他，声音逐渐弱了下去：“你是伯父伯母的亲生孩子，就算我出了什么事，只要能保住你，他们就算难受几天也就忘了......”

　　陆长庚上前死死抓住他的肩膀：“......我真想现在掐死你！”

　　“这是最合理的安排。”玄霁皱起眉，没注意他的疯言疯语，“你心里也知道，这样对我们都好。”

　　“你又想自己当英雄是吗！你做梦！”陆长庚抓着他的肩用力摇了两下，咬牙切齿，“你他妈别想自己去送死，别想着青史留名，让陆家人都惦记着你......我告诉你，你要是死了，我回神都马上昭告天下，你就是废物，是你自己跑到北境找死！”

　　玄霁一头雾水。

　　“你别以为我会惦记着你，我马上会连娶十八家的小姐夜夜笙歌，分分钟把你忘到九霄云外！”

　　玄霁点点头：“如此最好，伯母早就说过希望你早日成家......”

　　“你是装傻还是真傻！”陆长庚的手指愈发用力，额角爆出青筋。

　　玄霁吃痛，不满道：“你现在发什么疯！”

　　“你觉着我在发疯？”

　　“不是发疯是什么？你到底吃错了什么药，喜怒无常的。”玄霁掰开他的手指，“总之，我意已决，你再劝也没用，趁这机会还不如尽早......”

　　“你决定了是吧。”陆长庚盯着他，后槽牙都要咬碎，“好！既然如此，我也一同留下！”

　　“陆长庚！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玄霁！你能当英雄，你能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就不行？！”陆长庚拔高了声音，“你凭什么管我？”

　　这句话噎的玄霁一怔。

　　陆长庚作为他的小跟屁虫，在大事决定上一直很听他的安排，这样硬着头皮顶嘴还是第一次。

　　“......随便你。”玄霁丢下一句话，甩开他走出去。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忙碌的将士，百花城中有一条自南向北又宽又直的主干道，玄霁猜测为了方便管理，陆晚秋大概会用这条主干道将整座城化为东西两个区域，以此分离开病患和其他人。

　　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想，这时来往的将士们背着行囊，从一侧向另一侧迁移。

　　今日已经是他回城的第四天，染上肉芝的病患也增加到了百人，西城一片死寂。陆晚秋担心这些长在人身的肉芝会说些胡话扰乱军心，所以应该会把这些人安排在离主干道更远的地方。

　　玄霁心下有了计较，选了几个看起来相对还算完好的房屋走过去。

　　这里果然死气沉沉，虽然有阳光照射着，但玄霁还是能感受到一股浓烈的死亡气息，他强忍着浑身不适继续向前走，快走到城墙下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

　　是烈火灼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还有人被浓烟呛到发出的咳嗽。

　　他加快脚步跑过去。

　　“玄霁？”

　　是苏墨戴着一块白布做成的面罩，手中正拿着一根长树枝在烧什么东西，与人一样高的烈火将这一小片天空映得血红，黑烟与白烟交错升腾，盘旋在头顶。

　　看到玄霁跑来，苏墨似乎并不意外。

　　“苏医师，情况怎样了？”

　　“如你所见。”苏墨将手中的树枝递给他，“昨日你走后，又送来了不到一百人，我现在人手不够用，只能先让那些病得没那么严重的也兼着照顾其他人。”

　　玄霁拿着树枝拨弄了两下火堆中的东西，这些东西已经烧的软绵绵黑乎乎，用肉眼分辨不出是什么了：“你在烧什么？”

　　“死了的那个少年的衣物。”苏墨道，“他用过的东西上不知会不会沾一些别的东西，还是烧了比较安全。”

　　玄霁手中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那他的尸身怎么处理了？”

　　“也烧了。”苏墨用下巴点了一个方向，那边似乎也有滚滚的浓烟，“陆将军带人处理的，尸身烧起来格外麻烦，他带人挖了一个巨坑，烧完后方便埋掉。”

　　玄霁难以置信。

　　死在战场上的士兵，但凡能找到躯干，将士们都会自觉为他们收殓，竭尽所能带回母国。哪怕没有躯干，一件衣服，一个首饰都行。玄霄国人讲究入土为安，漂泊在外的灵魂是得不到安息的。

　　但这些东西现在全部烧掉了。

　　没有坟冢，没有遗物，没有悼念。

　　苏墨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响着：“你还是别去那边看了，景象不会太好看的。”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处理一些没人在意的垃圾。

　　玄霁道：“可是他有母亲，他母亲还在神都等他......”

　　“这就是战争，玄霁。”苏墨平淡地说道，“有战争就会有牺牲，这是无法更改的事。既然你决定留在这里，我必须亲口告诉你这些。”

　　“这里没有家人、情谊、身份，如果你想救剩下的人，你必须忘记这些逝者。”他继续说道，“在战争面前，我们唯一要想的就是胜利——为了胜利，我们可以付出一切代价，死人永远没有活人重要，如果我的目光只能停留在身后的死者身上，那么我永远看不到前方的曙光。”

　　他的声音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经历无数尸山血海后回归的平静。

　　尽管这种平静在玄霁听来格外冷血。

　　“可我想要的胜利是让大家都活下来。”玄霁低声喃喃。

　　“你知道这是不存在的。”苏墨难得笑了一下，“这是你要学会的第一课，玄霁，胜利是带着血的，你必须站在同伴尸体铸就的桥梁上继续向前。”

　　“......”

　　可是我做不到。

　　玄霁想着，我做不到。

　　苏墨靠近他，一双昏暗的带着血丝的眼珠中迸出精光：“玄霁。”

　　他低声呼唤：“你要找到你的敌人，然后成为那个拿着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