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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 噩梦其二 剑落,扇起 ...
在青崖轻声低语中,玄霁很快坠入梦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么清晰的梦了,前几天忙着照顾将士很少休息,只能抽时间偶尔小憩,做的梦都是断断续续的,睁开眼就忘掉了大半。
可这次不一样,他清醒地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感受着风里的桃花香气,以及透过窗子洒进来的点点日光。
又是那个梦。
但是这次梦的内容似乎有了些变化。
他从床上缓缓坐起来,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一只手就能把它圈起来,这是一个极其瘦弱的身体。
玄霁张张嘴,依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烈火刚刚灼烧过,剧痛仍然存在,唇瓣干涩,他舔了舔嘴唇,一种渴望水源的迫切马上吞没了他。
他走出屋子,站在回廊向院子里看去,那棵桃树上盛开着粉白色的桃花,微风吹过,带下一地花瓣,桃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只有朦胧轮廓的人。
“你醒了?”那人站在光里,伸手招呼他下楼,“快来,我让人准备了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玄霁半信半疑,在心中盘算着这是什么时间。
也许是被人捡回家之后吧?
趁着这个机会,他环视了一下附近的景象。
这是一个不大的小院,大门破破烂烂的,似乎很久没有修缮过了,只勉强用篱笆围出一块地。他站的地方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石屋,这里明明风沙肆虐,这人竟然还能在院中种出这样漂亮的桃树。桃树下有一个圆形石桌和两块石头充作椅子,那人就站在石桌旁边。
他扶着墙壁慢步走出门,险些站不稳摔倒。他看见那人往他这里走了几步想伸手来扶,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扶着墙站稳,没碰伸来的那只手。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温和地问他。
他张张嘴,指指喉咙,然后摇了摇头。
其实就算他能说话,玄霁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发烧烧坏了么?”那人轻叹一声,带着他走到桃树下的石桌旁。
桌上,一碗洁白的米粥放在那里,旁边的一个小油布包敞开着,里面放着几颗蜜饯。
“喝吧,放了糖。”那人笑着,把那碗粥推到他面前,同时给他倒了杯茶,“那我以后就叫你小哑巴了,你不会介意吧?”
玄霁摇摇头,抱起那碗粥狼吞虎咽起来。他刚刚醒来,胃里还一阵阵泛着苦水,这碗温热的甜粥喝进胃里,将多日来的苦涩完全驱逐出身体。
“真乖。”那人摸摸他的头,“你以后就跟着我,好吗?”
他连忙点头。
一颗蜜饯塞进他的嘴里,酸甜的味道惊得他睁大了双眼,他感觉他的味蕾重新活了过来,在酸味的刺激下分泌着津液。这是他第一次吃这种神奇的食物,看着桌上的那个油布包,他忽然落下泪来。
那人手忙脚乱地拿出口袋里的手帕,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怎么哭了?”那人有些揶揄道。
他不说话,只是张开双臂扑进那人怀里。
柔软,温暖。他很喜欢。
==
再睁开眼时,已是一片大亮。
他正坐在石桌旁边,桃花依然盛开着,他面前摆了笔墨纸砚,那张纸铺得异常工整,墨也研好,一根狼毫毛笔放在旁边,可那张纸上一个字也没有。
一朵桃花被风吹落,掉在铺开的宣纸上。
他正在发呆,看着桃花瓣从树上落在桌上,又从桌上被吹到他脚边。
“小哑巴,今天好好练字了吗?”
他回来了。
玄霁感受着微风拂过小哑巴的脸颊,心中泛起一片涟漪。
他站起身,局促地绞着手指,摇了摇头。
那人看着空白的宣纸,也不生气,用指尖捻起落在上面的那朵粉白色桃花。
桃花映着他手指,修长、细嫩,保养得极好。他的目光忍不住盯上去,那人缓缓将那朵花举起,放在唇边。
两片薄唇将桃花衔住,他能看见那人的漂亮的贝齿,猩红的舌尖。
他将那朵花放进口中,细细咀嚼了,然后喉结一动,吞咽下去。
玄霁愣愣看着,猩红的唇,洁白的齿,淡粉的花,几种颜色在他脑海里钩织出一副妖冶的画,他的神思愈发云游到千里之外,以至于男人在何时凑近他他都浑然不觉。
“在想什么?怎么不练字?”那张薄唇缓缓张开,带着桃花的香气。
脸颊轻微发烫,他如梦初醒,手中拿着狼毫笔,但因为气血翻涌,指尖微微发颤,那朵桃花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沾了墨,落笔却不知写些什么。
如果能把刚才的场景画下来就好了。
男人走到他身后俯下身来,修长的手指包裹住他执笔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一个“天”字。
“还记得昨日同你讲的么?何为天?何为人?”
完全不记得了。
玄霁仔细回想着,脑中乱七八糟。
他本就不擅长学这些书本上的晦涩知识,显然小哑巴也没有比他强到哪里去。
看他半天没有反应,那人轻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你记住了,牛马四足,是谓天也;落马首,穿四足,是为人也。”
玄霁闻着空气里淡淡的桃花香,怔怔地出神。
“走神。”那人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他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目光又落在那人垂下的发梢上。
额前的一缕头发被微风带到了他的脸庞,他想伸出手去抓它,可那缕发只是顽皮地逗弄他一瞬,就落回了那人肩上。
晦涩的老庄他不懂,他只知小院里的这片天,便是他喜欢的天,小院里的这个人,便是他喜欢的人。
==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
再次站在桃树下时,已是凛冬。
他裹着厚重的氅衣,看着那株光秃秃的桃树出神。
如今的他明显长高了些,也壮了些,那株桃树已比他高不了多少,他抬手就能触碰到桃树最高的那根枝桠。
这里的冬天很冷很长,他却在屋里泡了一盏热茶,然后执着地端到外面的石桌上等着。
玄霁知道他在等什么。
“小哑巴,今天该练剑了。”那人微笑着走进来,端起他提前准备好的那杯热茶。
他点头,脱了大氅,转身从屋内拿出了一把剑。
剑光闪烁,他持剑在院内舞起来,可那把剑对他来讲太重,他几次险些栽倒。身体养了几年,可当年似乎落下了病根,他力气瘦弱,补再多营养也无法追赶上普通人,连一把普通的剑都挥不动。
稍一晃神,他手腕一抖,那把剑带着他向前栽倒过去。
但他很快感觉剑身一轻,他的剑被一个雪白的东西架住,替他支撑住了身体的重量。
他收回剑,低着头站在一边。
“一棵好苗子,可惜了。”那人叹息一声,从他手里接过剑来,紧接着又塞给他一个什么东西。
这东西在手里冰冰凉凉,他忍不住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起来。
“从今以后,别练剑了,练这个吧。”
他好奇地打量着手中的玩意儿,双手将它缓缓打开。
玄霁猛地睁大眼睛。
是一把白色的象牙扇。
这把扇子的扇骨上并没有复杂的雕刻,可白绢做的扇面却是一片洁白。这把扇子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自他出生以来就一直陪在自己身侧的折扇!
这把扇子怎么会在小哑巴手上?!
“与剑是一样的练法,不过扇子更轻,你的身体力量太弱,不如以后就练这个。”
玄霁此时早已如遭雷击僵愣在原地,他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脸,但他一直笼罩在朦胧的光晕中,依然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把扇子是他给小哑巴的?那自己又是从谁那儿得到的?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让它离开你。”那人淡淡笑了声,“很适合你,来,尝试一下。”
他能感受到那人鼓励的目光,于是不再推脱,拿着扇子重新走回小院中央。
剑落,扇起,踏雪,寻花。
不知何时,从天上开始飘下白色的雪花,挂在两人的发梢上。折扇飞舞着,将空中的雪花切割成碎片。
他用得生疏,扇子比剑轻太多,他原本使剑就不利索,仓促间换成折扇更是别扭不已。好在手腕没有那么重的负荷,他的身形轻盈了不少,多少也能照猫画虎摆出一些动作。
他自知舞得不好,低垂着脑袋站在一边。
“很漂亮。”那人道。
这句话不知是在称赞什么,但玄霁还是无缘无故红了脸。
在梦里,他难以分清自己与小哑巴的区别,但他能感受到少年胸腔中的一片炽热,这种汹涌的情感将他完全淹没。玄霁有些惊讶,但很快便释然,少年藏在心底的爱慕和崇拜是纯洁,像是面对神明,不带一丝亵渎。
他抬眼,再次尝试着看清那人的面孔,洁白的雪花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分明能闻到那人身上的气息,能感受到那人温柔、鼓励的眼神,能看到他柔软的唇瓣,但那人的身形样貌却始终笼在一片雾里。
玄霁挪动步子,想再离他近一些,刚迈出两步,小院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他眼前的场景再次变换。
一阵狂风袭来,铺天盖地的黄沙在院中肆虐。他看着那株桃树的枝桠被狂风席卷折断,只剩孤零零的树干。
他想冲到院子里用身体挡住这阵风。
“回去!”厉声训斥。
他只能停住脚步,躲在屋中看着这一切。他喜欢的天空变成昏暗的黄,太阳周身竟然泛着蓝色的光,看着鸟儿和周围的树木被卷上天空再狠狠地拍在地上。
那人却站在院子中间岿然不动,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
白色的斗篷披头遮下,挡住她的容貌,只露出一点红唇。
“你知道这里的气候,种桃树纯属给自己找不快,就算你照顾得再精心,这种树也不可能熬过连年的风沙......”
“以往很少有这样大的风沙。”
“......”女子难得顿了一下,“是瑶神在发怒。”
“那与我的树有什么关系?害我的树白白受这种无妄之灾。”
“你知道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
“无非是些献祭之类的无聊事。”他背着手,“有这闲工夫不如帮我多种几棵树......”
女子顿了顿,不理会他,自言自语道:“距离下次献祭只有不到一年,魏焰还没定下人选,如此下去九州必然会遭受灾厄,这件事与你逃不开关系。”
“与我有什么关系?都是你们国师之间的麻烦事。”他继续道,“你我皆知献祭无非是选一个无辜人前去送死,如此践行了上千年,还需要我插什么手?你们爱如何如何。”
“人选不尽快定下,不光玄霄,其他四国都会受牵连。”女子的语气严肃了些,“过不了多久,其他四国都会用些手段强迫魏焰做出选择的。”
“手段无非是武力逼迫罢了,他们知道玄霄国最怕什么。”
白衣女子似是有些犹豫。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如今你灵力尚未完全恢复,不可鲁莽行事。瑶神如今已是天道,你不可能凭自己的力气忤逆她,何况如果这样做,那我们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那人继续道:“天道不公。”
他侧过脸看着她:“让我作壁上观?怎么可能。”
白衣女子不再说话,她身形微侧,目光透过阵阵狂沙,穿进屋内,与玄霁的视线对在一起。
白袍被风吹起,玄霁看到了那女子坚定的眼神。
他呆呆看着,早在看到那女子身影时他就觉着熟悉,如今看到了脸庞,更是印证自己的猜想。
竟是温晏。
“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
出自《庄子》秋水。
牛马生有四只脚,这是天注定;给马带上嚼子,为牛带上鼻环,这是人为。这就是天与人的区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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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四十 噩梦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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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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