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无明》步疑

33、三十二 梦 在他艰难思

　　玄霁的心情从来没有这样松快过。

　　心中的那块巨石被搬开了，连回到百花城中时都是昂首挺胸。他想他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正确，就算陆晚秋和陆长庚不喜欢自己这样的作风，但仅从结果上来讲，他们没什么可说的。

　　大不了就是挨一顿骂，或者和陆长庚打一架，他早就经历了无数次了，他不在乎。

　　气氛果然如他预料的一般沉闷。

　　守城的士卒看到他时没有多说什么就放他进了城，显然是早就接到了陆晚秋的命令。

　　刚进城没走几步，从远处就跑来一个他十分熟悉的身影，离远了看，那人的外貌身形与自己七分相似，他心里知道，他二人就连性格也差不多的，玄霁叹了口气。

　　陆长庚老远看见他就是飞起一脚：“你他妈还知道回来！”

　　玄霁一侧身躲过，怕陆长庚摔着，还伸出胳膊拉了他一把：“事情办完了自然回来，伯父伯母呢？”

　　“不用你惦记！你偷跑出城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想着他们？”陆长庚红着眼睛，“你这混蛋！你现在跟我也不商量了，万一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你让我......你个混蛋！”

　　他胸脯剧烈起伏着，喉咙发出的声音因为呼吸不均而显得喑哑，甚至带着隐隐的哭腔。

　　两人虽是一同长大，年岁也相仿，但玄霁一直把他当弟弟看待，现在眼看弟弟要落泪，玄霁心中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似乎被触动了。

　　他犹豫了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这不是没事么，你还不相信我？”

　　“这根本不是有事没事的问题！”陆长庚嚷道，“是你从来不在乎别人的关心，从来不会珍惜自己的性命......你不要觉着你的性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会有人伤心难过的？”

　　玄霁愣了愣，不知道陆长庚平白无故发什么疯。

　　“我不是为了大局吗......”

　　“大局大局！你就知道大局！是，你为了陆府，为了玄霄国，你伟大，你能牺牲......但是你想过我爹娘吗！”陆长庚抹了把眼睛，嘶吼道：“你想过我吗！”

　　看玄霁还是一副以为他无理取闹的表情，陆长庚不知从哪里来了火气，一把甩开他拍在自己肩上的手，扭头跑了。

　　莫名其妙。

　　玄霁摇摇头，独自走回那间属于他的小屋。

　　他身心疲惫到了极限，洗漱后倒在床上就睡得昏天黑地。

　　这些天在幽篁经历的所有不快都在睡梦中逐渐消解，那些代表着盛长歌、顾昭衍、顾衡甚至金语风的身影们走散在朦胧的雾里，只剩他站在原地，他没有动。

　　周围是齐腰粗的古树，枝杈与乱叶遮天蔽日，浓厚地堆积在头顶，像化不开的云。他倚着一棵古树坐下来，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幽篁的一切离他远去，尽管他受到了一些不公，一些白眼，尽管连他最在乎的家人也不理解他，但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他这样想着，身体放松下来，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是自由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雾气尽数吸进肺里。

　　身边只有树木与野草，但他并不觉着孤独。

　　这是人生常态。

　　他这样安慰自己。

　　意识已经快要消散，他即将坠入更深层的梦境里，从茫茫的雾气中却逐渐显露出一个身影。

　　那人高大且强壮，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贴身劲装，外面披了一件落地的外袍，发丝飞扬在空中，走近了，玄霁看到了一双幽深的墨绿色眼睛。

　　呼吸几乎停滞了，青崖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仰起头来。

　　周围的一切忽然全部褪去，没有树木，没有杂草，没有雾气和人影，一片纯白色的天地之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他心跳如鼓，不明白为什么青崖会出现在这里，在他艰难思考时，青崖已经闭上了眼睛，吻上了他。

　　......

　　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事物，只有残存在唇齿间的那点柔软。

　　这种感觉令他感受到了无比的新奇与兴奋，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件心爱已久的物什，又像是自己一直高高仰视的圣人终于将目光挪到了他身上。

　　这种感觉是占有，带着一点强迫的意味，令他上瘾且欲罢不能。

　　青崖猛地睁开双眼。

　　回到主帐之后，他尝试按照玄霁的方法陷入沉睡，没想到竟然做这样的梦。

　　他向来清心寡欲，对男女一视同仁，他潜意识里将自己当成被驯化的野兽，野兽唯一的作用就是听从主人的命令，他不该觉醒自己的意识。

　　他伸出手，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这是一只握剑的手，掌心有一层薄茧，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白皙的皮肤覆盖在骨架上，一切都显得恰到好处。但他看久了，忽然又觉着这不像是一个人的手，而是属于野兽的利爪。

　　更微妙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起了一些奇怪的变化，那个梦中奇怪的吻令他品尝到了一些甜头，浑身的血液似乎涌向了身体的某处，这种感觉令他感到不安。

　　帐篷外，有一道人影晃荡着，抬手叩了叩门。

　　“青崖，你还醒着么？”

　　青崖翻身起来，披上外袍，伸手点燃桌上还剩一半的蜡烛：“醒着，顾公子，有事进来说吧。”

　　顾昭衍同样披着一件外衣，手中拿着的却是一把白色的象牙扇。

　　“这东西有些年头了，确实有人在上面下了一个灵力极强的护身咒，而且这个咒法强到不输给任何一个国师的力量。”顾昭衍说道。

　　“果然如此。”

　　“是。”顾昭衍顿了顿，继续道，“这不是个普通的东西，青崖，无论你们在幽篁国经历了什么，我都不希望你继续掺和进这些事情里。我答应过你给你自由，在青霄辰境我早就给你备好了一套宅子，回去后你可以过你自己的生活。”

　　青崖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手边放着一条他的发带，他将发带系在折断的那根扇骨上。

　　“你知道我这次去幽篁国见到谁了吗？”

　　“无非是丘冥君金语风，或者坤山君温晏，他们二人最关注九州的这些事情，也是瑶神手下最得力的两名心腹，但是......”

　　“不，我见到了苍翎君。”青崖低声道。

　　“苍翎君？”顾昭衍一愣，“他不是早就云游四方，不知踪迹了么？”

　　“是，可是我不但见到了他，还从他手中拿到了一件东西。”青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直放在怀中的玉佩拿了出来，“那玉佩与这个一模一样，只是被玄公子拿走了带在身上......”

　　顾昭衍皱起眉，一把抓住他手腕：“苍翎君出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九州大乱，预言成真。”

　　“是！这次是真正的天下大乱！事到如今，难道你还猜不到那位玄公子的身份？猜不到为什么他会成为五国国师都在意的核心？青崖，你知道我这次来百花城，是父亲从瑶神那里得到了神旨，这件事牵扯到的势力太多，不是你能左右的！”

　　青崖把玩着手中的玉佩：“可是顾公子并没有按国主的意思去做。”

　　“这是要付出代价的。”顾昭衍盯着他的眼睛，严肃道：“我承担得起。但是你，青崖，我不希望你会成为那个代价。”

　　“可是我总要试试。”

　　“青崖！”

　　“你说了给我自由。”青崖道，“我很感谢你这些年的照顾，顾公子，但......有些事必须要我去完成。”

　　“说了这么多你怎么还不明白！九州千年来祭品的下场都在史书上写的清清楚楚，你还想翻了天不成？！”顾昭衍压低声音，“他没得选！但是你有选择！”

　　“顾公子希望我怎么选？”

　　“跟我回青霄辰境。”

　　青崖顿了顿，半晌，深深叹了口气：“顾公子只说他身份特殊，关于我的身份，难道你就一点猜测都没有吗？”

　　死一样的沉寂。

　　为何温晏会屡次在他受伤时出现，为何金语风心中畏惧玄霁，却要对青崖下死手，为何已经云游数百年的张一仙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卜出那个意味不明的卦。

　　这些人关注的分明不是玄霁，而是自己。

　　青崖心里清楚，他更清楚自己面对玄霁已经不再是初次相见时那种相看两厌的态度，如今的他，竟然有些期待他们的重逢。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心中的那点念头，却不知他的每一个微表情都落在了身旁人的眼里。

　　顾昭衍盯着他看了一阵，良久，垂下眼眸，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你我一同长大，也算半个知己，我清楚你的性格。”他低声道，“是我欠缺考虑，把你推进了火坑里......但如果你已明确自己的心意，我也不阻拦你。”

　　青崖看着他。

　　“但是我要提醒你，青崖，有些事尽人事是一码事，听天命又是另一码事。”他严肃道，“何时生，何时死，这是写好的命数，谁也改变不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顾昭衍闭上眼，揉着太阳穴，“你幼时与我一同外出狩猎，与大部队走散迷了路，身上带着的干粮招来了一群野狼。其实那群狼数量并不多，只要把干粮扔给它们，我们就有机会逃走的。”

　　“但是你就不，怀里揣着干粮硬要与狼群搏斗，那是饿了不知多长时间的野狼啊。你右腿被咬的鲜血淋漓，最后怀里的干粮还是被野狼抢走了，如果不是有人发现了我们，大概你连命都要丢了......你明白吗？有些时候，只要把那点干粮扔出去就好了。”

　　见青崖久久地不说话，顾昭衍苦笑一声：“我真是......我何必跟你说这些呢？你这个人啊，过了多少年，吃了多少亏也不会变的。”

　　他摇着头叹息着，迈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