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无明》步疑

32、三十一 点心 他抓起玄霁

　　那块点心被他咽下去，他确实从中体会到了一丝与其他食物的不同。

　　那是一种能令口腔和舌头都感到舒爽的味道，甚至神经会在与这种味道触碰的时候被短暂的麻痹。

　　然而对于一只犬来说，沉醉于某种特殊的味道并不是个好兆头。青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却在不知不觉中将那块点心全部吃掉了。

　　当他回过神来时，眼前是少年亮晶晶的眼睛，和掉了一地的点心渣。

　　“怎样？”少年顶着毛茸茸的脑袋看着他，“是不是会让心情变好？”

　　心跳无端加快起来，青崖能感觉到有一点窒息，或许是因为那块点心中的甜令他身上的血液集中跑向胃部，他现在思考问题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这是一种很可怕的副作用。

　　青崖定了定神，将没吃完的馒头放回玄霁手中。

　　“我吃不惯。”

　　“怎么会这样。”玄霁有些懊恼地缩回脑袋，“也许你真是神仙，与我等凡夫俗子不一样。还是说你已经讨厌我到了连我喜欢的东西你都......”

　　“我没有讨厌你。”

　　清清冷冷的嗓音。

　　玄霁怔住了。

　　“是你一直在讨厌我。”他拍掉身上的点心渣，“是你从一开始就带着偏见，到了幽篁之后更加厌烦我跟在你身侧。”

　　原来青崖竟然是这样想的？玄霁有些懵懵地看着他。

　　最初知道青崖身份时，他心中确实是带着偏见的，换成任何一个人面对自己的敌人，都无法保持冷静和客观。

　　他们二人处处都不同，从脾气到秉性，再到做事的方式，对人的态度，他一度认为这个人是个融不化的冰山，是个杀伐果断的魔头，可是如今看来，会有这样的想法竟然是因为自己从一开始就带着的那点偏见。

　　“对不起。”玄霁叹了口气，“这件事是我不对。”

　　“没什么可道歉的，我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青崖别过脸，“吃饱了就尽快休息，我们还要赶路。”

　　玄霁背对着他躺下，饱腹感带来了一点困倦，但他翻过身，直勾勾地盯着还坐在原地的青崖。

　　“你也睡。”

　　“不需要。”

　　“那我也不睡了，咱们可以现在就起来赶路。”

　　青崖皱了眉：“你不要耍性子，你明知两匹马走不动了。”

　　“是的，走不动了。”玄霁道，“所以需要休息。”

　　“你不是神仙，也不是谁的工具。累了就停下，饿了就要吃饭，渴了要喝水，这是你本就有的权利，你讨厌谁，或者喜欢谁，这也是你有的权利，就算你讨厌我，那也没什么。”玄霁一口气说道，“所以，不要强撑。”

　　青崖静静看着他。

　　“现在你躺下睡觉，我来守着。两个时辰后，我们交换。”玄霁道，“这样才公平。”

　　青崖沉默了一阵，看着他，淡淡笑了笑。

　　这笑容并不意味着他赞同玄霁说的话，但起码证明他妥协了。

　　玄霁松了口气，青崖静静倒在他身侧，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浓密又纤长，右手手肘弯曲，垫在耳下，身体像一张放松下来的弓。他的睡姿和他的行事作风一模一样，规矩又干净，没有玄霁那些掀被子打滚的坏毛病。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的呼吸渐渐轻柔下来，随着他的一呼一吸，落在鼻尖上的一缕碎发悄悄飘动着。

　　玄霁看着手痒，忍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伸出手，将那缕头发拨到了一边。

　　难以想象，那个传闻中茹毛饮血的怪物，现在就躺在自己身边，放下一切戒备，安详地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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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半月以来，青崖睡的唯一一次安稳觉。

　　他曾经一度认为凭自己的修为，是不会被这种世俗的需求困住的，但玄霁的话好像有种神奇的魔力，明明知道他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但青崖竟然会信任他，相信他真的能在自己睡觉时看顾好周围的一切。

　　他对自己向来严苛，身体就像上好了发条。在他醒来时果然只过去了两个时辰，再看旁边的少年，早就靠在身后的一块石头上睡着了。

　　青崖睁开眼睛，却没有动作。

　　星空下，少年倚靠在石头上歪着头睡觉的场景好像变成了这世界上最完美的画卷，他一点也不想破坏。

　　他能吃吗？会是什么味道？

　　青崖思考了一阵，这个问题最好的解决方法是自己尝一口，而不是凭空臆想。

　　想到这里，他蹑手蹑脚地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凑近那个少年。

　　玄霁没有任何反应，双手抱在胸前，头垂在一侧。青崖挪动步子到他身边，弯下腰，与他不过三寸距离。

　　几乎没有犹豫，他抓起玄霁的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并不是点心的那种甜香，他的味蕾没有得到任何反馈，但是大脑却好像得到了一种被麻痹的快感，这种感觉比吃点心时更为强烈。

　　他忍不住又咬了一下。

　　“唔......”

　　梦中的玄霁皱了下眉，向后抽了下手，但眼睛依然闭着没有睁开。

　　青崖心尖一颤，接着是一种难以表述的情绪在心头蔓延开，他感觉浑身舒爽，又有些轻飘飘的得意，那是一种悄悄做坏事没有被人发现的快感。

　　他这时还不明白，这种情绪叫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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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金语风和顾衡添乱，回程的路上顺利不少。

　　玄霁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青崖正一本正经地盯着他，目光晦涩不明。他吓了一跳，知道自己耽误了行程，连忙道歉。

　　为了加快速度，加上他也不好意思自己坐在马背上而让青崖走路，只能委屈一下踏雪，两人一前一后，一同骑在马背上。

　　还好踏雪是那种体型庞大的西域马，背着两个人只是稍稍吃力，但还能走。

　　马儿不在意，青崖也不在意，觉着别扭的只有玄霁。

　　一觉醒来，不知青崖又犯了什么毛病。

　　玄霁向来是不喜欢与人过多接触的，在天衍神都时，他虽然与陆长庚情同手足，但仅限于在一个屋檐下的同吃同住。他不喜别人触碰自己的身体，也甚少与别人拉拉扯扯——但那仅限于在他的地盘上，现在，他做不了主。

　　青崖坐在他身后，双臂环过他的身体，然后拉住他胸前的缰绳。这个姿势像是青崖从身后环抱着他，令玄霁十分不舒服。

　　特别是在上路后，马背上颠簸，他二人的身体总会在无意识间触碰到彼此。身后男人的身体宽大而温暖，有木质香味飘在四周，玄霁愈发不自在。

　　但这种反应并不是因为厌恶，他心中明白。但究竟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却闹不清楚。

　　食指与缰绳相互摩梭，指尖上有种淡淡的疼痛感传来，他将食指放在眼下仔细看了看。

　　皮肤有些发红，但看不到什么明显的伤口。他猜想也许是什么蚊虫之类趁着自己睡觉叮咬了指腹，并不太在意。

　　倒是青崖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破天荒地关心起他来。

　　“怎么了？不舒服？”

　　“没什么。”玄霁正襟危坐，“也许是被虫子叮了而已。”

　　“我看看，严重么？”

　　说完便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

　　看了一阵，突然低低笑了一声。

　　“我说了没什么。”玄霁缩回手，“有什么好笑。”

　　“是，也许是有虫子咬到了。”他道，声音很温柔，“幽篁国在深山里，毒虫蛇蚁不少，咱们风餐露宿的难免中招，你也别不当回事，万一是什么有毒的东西，毒素留在体内可不好。”

　　玄霁半信半疑：“有那么严重？”

　　“你不想知道我身上为什么总带着那么多药？出门在外，受伤总是难免，我在外久了，各种伤病都经历过，自然也知道该怎么治。”

　　“既然如此，那你就把药膏拿出来。”

　　青崖在身上的口袋里摸了一遍：“糟了，恐怕是在幽篁国和金语风打架时丢了。”

　　“......那你还说什么废话。”玄霁不以为意。

　　“不过有别的办法。”青崖道，“你知道这些动物们受了伤，没有药都是怎样治疗的么？是用同伴的唾液，所谓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就是这个意思。”

　　说着，竟然拉过玄霁的手，意图把他的那根手指含进口中去。

　　玄霁心口一跳，连忙缩回手，思索了一下，干脆眼疾手快地放进自己口中。

　　然后含糊不清地说道：“这样就好了吧？”

　　“嗯。”

　　青崖收回手，目光意味深长。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不再说话。

　　玄霁心想这人真是好生奇怪，一会儿像个疯子似的癫狂，一会儿却又像个正人君子一样对人关爱有加，他甩甩脑袋，将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甩出脑子。

　　经过两天一夜的路程，百花城的轮廓已经近在眼前。虽然这次出城，他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向魏焰禀告此事，但好在拿到了灵根，顾昭衍只要遵守两人的诺言，陆府不会有什么大碍。

　　尽管如此，他这一路上心中总是惴惴不安，金语风的话在他耳边飘来飘去。

　　他说瑶神会降下最可怕的惩罚。

　　会是什么惩罚？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神都的话本他看过不少，在他丰富的想象力的加持下，想到的尽是些妖魔鬼怪之类的恐怖故事。

　　就这么怀着重重心事，见到百花城中一片祥和，与他离开前并无太大区别时，玄霁鼻子一酸，差点直接嚎啕大哭。

　　“这么委屈。”顾昭衍倚在自己主帐上，“欺负人家了？”

　　青崖率先翻身下马，又扶着玄霁下来，然后将两匹马的缰绳交给旁边人手里。

　　“你自己问吧，谁欺负谁还说不准。”

　　顾昭衍一笑：“东西取回来了？”

　　青崖将木盒拿出来：“你不后悔？”

　　“有什么后悔？”

　　青崖笑了一下，将木盒递到他眼前：“不后悔就好。”

　　顾昭衍垂下眼接过木盒，玄霁分明看到他眼中黯淡了一下。但等他再抬起头来时，那点黯淡早就被藏进了深处，眼中只剩笑意。

　　“玄公子快回城看看吧，我遵守诺言，替你将百花城照看的很好。明日清早，我带人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