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无明》步疑

25、二十四 噩梦其一 “你喜欢他

　　玄霁堕入一片无尽黑暗中。

　　他很久没有睡过这样好的觉了，身上酥酥麻麻的，像是泡在温泉水里，周身的筋骨完全放松下来，连意识也模糊了。

　　尽管如此，梦中却好像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冲他招手。

　　漆黑一片的漫长甬道中，只有那人影的背后亮着一点光。玄霁迷迷糊糊地朝着那个人走去，在触碰到那一点光亮时，他似乎清醒过来，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睛。

　　眼前却不是苍梧仙邦的景象。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流民队伍将他包围，他被裹挟在这群衣衫褴褛的人中，因为醒来后没有即时迈步跟上，后面的人不小心将他撞倒在地上。

　　膝盖和掌心蹭破了皮，鲜血淋漓流下，伤口顺着伤口传来。一阵寒风掠过，穿透他的身体，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竟不是梦？

　　他看到自己瘦弱的身躯，比身边的人矮了一大截，体内没有任何灵力，眼前一阵阵混沌，连爬起来都显得尤为困难，衣衫破烂难以蔽体。

　　身后有人费力地将他拉起来，回过头，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丈。

　　“这是要去哪里？”

　　“傻孩子，去凤羽国城里，城里有吃的。”老丈咳嗽了几声，又催促着他往前走。

　　“为什么要去那里？为什么不回家？”他又问。

　　站直后，他才看出来自己比面前的老丈还矮了一头有余。伸出手，十指枯槁，像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骨架，脚踝细得像手腕，手腕又细得像柴火棒，连说句话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过段时间就回家。”老丈道，“你要好好的，要多吃饭，你还在长身体啊。”

　　他懵懂地点头。

　　虽不知面前的队伍要去往何处，但他还是随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踢踏着步子，不知走了多久，他听到前面有人叫喊起来：

　　“有粥！”

　　“前面有粥！”

　　四周的人群顿时哄闹起来，他不知其他人哪儿来的力气，一窝蜂似的挤向前。刚才身侧的老丈很快被挤散了，玄霁觉着一阵天旋地转，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了。

　　不知何时，他手中好像莫名多了些东西。

　　他勉强寻了个空隙，低头看了看，是个缺了一角的陶瓷碗。联想到刚才人们的叫喊，大概猜测前面有人在施粥，可惜他此时岁数太小，个子也只到前面人的腰间，看不到队伍的尽头。

　　卑微的乞求和不堪入耳的辱骂交织着钻进他的耳朵：

　　“求求大人，我家孩子快饿死了，大人先给我盛碗粥吧！”

　　“滚开，谁不是快饿死了？先来后到，滚后边去！”

　　“大人有没有药？谁有药啊？我身上好痛啊！”

　　“他身上有蛆啊！反正活不成了，快把他赶出去，不要沾到别人！”

　　“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夫人，她不动了——”

　　惨叫、哭喊、叫骂将他淹没，人群的推搡让他几番失去平衡。

　　他一会儿撞在这个人腰间，一会儿被踢到那个人身上，手里的陶瓷碗终于失去了平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玄霁连忙俯下身子，匍匐着想去捡起来，这时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只脚，破碗终于在他面前碎成了渣。

　　他只好放弃那个碗，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来。但各种腿脚接踵而至，他被人踢倒在地上，紧接着是一只脚踩在他身上，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地上有个人吧！”

　　有人疑惑地嘟囔了一声，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新的叫骂淹没了。

　　没有人在乎地上有没有躺着一个孩子，所有人都一窝蜂地朝着前面涌去。

　　前面有人在施舍白粥，他们迫切需要填饱肚子，填饱肚子才有希望回到那个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家。

　　疼！

　　好疼！

　　此时玄霁脑子里完全被这个字占据。

　　他双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但手很快也被人踩在脚下。再然后是被压迫的胸腔，空气在他面前变得稀薄，他奋力张大口呼吸着，但胸腔被人踩在脚下，无论他如何努力，面前的空气都无法进入他的肺里。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窒息感汹涌而来。

　　他听到剑出鞘的声音，没有过多的言语，仅仅是几声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踩在他身上的各种力量尽数消失。

　　肺里久违的吸入一口空气，呛得他连连咳嗽起来。

　　一只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落在他面前，他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对他说话。

　　“你还好吗？”

　　他想抬头看清这人的样貌，但对方背后的太阳实在太耀眼，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人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对方的衣袍很干净柔软，他忍不住蹭了蹭。

　　再然后，是一个洁白的瓷碗端到了他嘴边，里面盛着同样洁白的米粥。

　　“喝吧，我让人加了糖。”那个声音说道。

　　来不及道谢，他马上夺过那碗粥囫囵喝起来。空荡荡的腹部被温热的白粥填满，他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大脑有了血液供养，此时不再那么昏昏沉沉了，但这人的身影始终看不清楚。

　　他向前伸了伸手，刚想说话，画面却徒然变动。

　　再睁开眼时，他看到的是人头攒动的集市。

　　而他缩在集市里一个堆满垃圾的角落里，他能闻到身边散发出的恶臭，头很重，身上每个关节都在疼痛。他努力动了动身体，砰地倒在地上。

　　周围似乎有人聚在一起小声地说着话：

　　“这是谁家的孩子？病成这样了。”

　　“不知道，几天前就在这里了，没见到他身边有大人跟着。”

　　“逃难来的吧？真可怜啊！”

　　“看他这样，怕是不行了吧？”

　　“是啊，看样子撑不过今晚了。”

　　众人围着他讨论着，他睁开烧得昏花的眼睛，只能隐约看到面前不远处有几个身影，但始终没有人向他迈出一步。

　　嘴里弥漫着的苦杏仁味儿，他的味蕾已经完全麻木掉了，胃里一阵一阵往上泛酸水。

　　他忍不住呕吐起来，但几日滴水未进，他除了能呕出一些酸苦的胆汁，其他什么也吐不出来。

　　身体很无力，他连抬抬胳膊都做不到，他稍微侧过去些脑袋，但呕出的胆汁还是系数落在他衣襟上。

　　酸臭味弥漫在空气里。

　　刚才围观的众人看他这样，似乎是不忍再继续看下去，纷纷摇摇头走开。他想开口乞求什么，可他的嗓子完全坏掉了，只能勉强发出一些不忍卒听的惨叫。

　　为什么这噩梦这样真实？玄霁昏昏沉沉地想着。

　　意识下坠，眼皮沉重，他缓缓闭上眼睛。

　　一直在鸣叫着的耳边突然钻进一阵急促的脚步，他忽然身上一暖，一双有力的双臂圈住他，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干净，柔软。

　　这次他没再往对方身上蹭，不光是因为他衣服上沾满了酸臭的呕吐物，还因为他实在没有力气了，连抬起眼皮都做不到。

　　那人却丝毫不嫌弃他身上的龌龊，一手抄在他腋下，一手抄在他膝弯，将他从地上抱起来。

　　他实在太瘦了，那人抱着他不费丝毫力气，他的头歪倒在那人肩膀上。

　　阳光泻下来，那人周身散发出一圈金色的光晕。

　　“我带你回家。”

　　他听到那个声音说。

　　他枕着那人的臂弯，安详地闭上眼睛。

　　画面再次变动起来。

　　周边事物如流水一般从他身旁略过，他看着自己每天能按时吃上一日三餐，看着自己逐渐变高、变壮、变强。

　　但他始终看不清那人的面孔，记不住那人的声音。

　　他只知道每天晚上那人回家时，进门就会叫他“小哑巴”，他便会一脸欣喜地冲过去抱住他，痴迷地占有他身上的柔软和温暖。

　　直到那天那个人回来时，跟进来的还有一个白衣女子。

　　两个人躲开他，在一起促膝长谈了很久很久。

　　他一直乖乖地在门外等着，屋门再次开启时，那个人一脸轻松，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小哑巴，晚饭好了么？”

　　他伸出脑袋，看到那个白衣女子在那人身后不远处，脸色却是不佳。

　　他连忙把准备好的晚饭端进屋里，分明用尽浑身解数见缝插针地想跟那人待在一起，可他总是很忙很忙。

　　那人摸摸他的头顶，现在他的个头已经到那人的肩膀了。

　　“乖，我教你读书，好不好？”

　　他用力点头。

　　“你真打算一直这样养着他？他是个哑巴。”白衣女子道。

　　“养啊，谁让我把他捡回来了。”那人笑了笑，不以为意。

　　两人似乎是不欢而散。

　　之后，他与那人相处的时间突然多了起来，无论那人白天如何忙碌，每天晚上回来时都会花几个时辰教他读书写字。

　　他学的很慢，嗓子因为上次发烧烧坏了，他便只能学写，写字时那人会站在他身后握住他捏着笔的手，他贪恋这种感觉，每次都神游到别的地方。

　　看他如此不认真，那人也只是轻轻地叹口气。

　　几度春秋，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早已适应了这种生活，日复一日地守在家门口等着那人回来。

　　直到这次他满心欢喜地开门，面前出现的却是那个许久未见的白衣女子。

　　他愣住，手脚并用表达着那人不在家。

　　“我是来找你的。”女子说。

　　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喜欢他吗？”

　　心事被拆穿，他脸上绯红一片，过了许久，却是用力点头。

　　那女子向他走近一步，目光如炬，嘴唇微启。

　　“那你，愿意为他去死吗？”

　　......

　　意识被深海淹没，痛感蔓延全身。

　　玄霁睁大了眼睛，每一丝疼痛仿佛都增加了数十倍施加在他身上，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小哑巴的意识，被烈火炙烤着的痛苦不逊于凌迟。

　　眼前是血红的火海，耳边是众人的狂欢。

　　他的神智慢慢剥离，飘在上空，渐渐变为一个观看着这场狂欢的外人。

　　当玄霁看清这场闹剧的全貌时，无尽的恐惧忽然包裹了他。

　　这是......神都金阙台？

　　怎么会是这里？！

　　玄霁透过火海仔细辨别着眼前的一切。

　　百年献祭大典！

　　台下每个人脸上都挂满了崇拜、虔诚、荣耀，有些年岁不大的孩子脸上甚至露出的嫉妒的神情。

　　献祭，意味着将与瑶神融为一体。

　　玄霁看到台上那个瘦弱的身体一点点僵硬，火舌将他的身躯炙烤得血肉模糊，棕黑色的血流满祭台，□□逐渐干瘪。

　　这是......十几年前的那场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