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无明》步疑

21、二十 客栈 玄霁这人向

　　一路上，玄霁既要防备着被金语风的人发现，又要仔细跟着。金语风这次出行，带的人马十足，倒是不怕跟丢，只怕被他发现。

　　何况他提前静了街，玄霁想藏身更加困难，只能尽量与队伍拉开距离。他默默跟了一路，从天亮跟到傍晚，却只看到那队人马走到了苍梧仙邦的宫殿处，然后就不见了。

　　闹了半天，金语风只是闲着无聊来了兴趣，想外出溜达一圈罢了。

　　跟到这里，玄霁总不能再继续追，只好暂时停下，寻思着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休息。

　　这里应该已是仙邦主城的另一端，与他和青崖在半山腰处的平台类似，仙邦的主城也是在山顶的一块大平台上，玄霁此时基本到达平台边缘，再往前走不远就又是峭壁悬崖。

　　国师进了宫，城中就不必在继续静街了，他身后一阵窸窸窣窣搬运东西的声音，接着就听到了一声谄媚的男声：

　　“这位公子，瞧您气度不凡，不是幽篁人吧？”

　　玄霁转过身仔细看了看，这男子明显一身杂役装扮，身后烟雾缭绕的看不太清楚，不过隐约能看到是一座三层高的小楼，牌匾上写着“客栈”二字。

　　喧闹声隐隐响起，原来是客栈重新开门营业，里面人来人往的也忙碌起来了。

　　玄霁一撩发梢，道：“你眼力倒是不错。”

　　“这是自然，小的在客栈干了十年，来来往往的王公贵胄不知见了多少，您这样的，我闻味儿都能闻出来那一身贵气。”

　　玄霁被哄得开心了，脚步也不自觉轻快了些，扬起唇角：“想不到你这样会说话，不错，我是来仙邦找人的......”

　　说到这里，他自知失言，马上截住了话头。小二明显是见过世面的，对他不小心说出口的话不以为意：“咱们见过的这些个王公贵胄，哪个身上没点秘密？这些我见的多了，您放一百个心，若我是个大嘴巴出去到处传话，还不早就被人连老巢一块儿端了。”

　　这话说的在理，玄霁心中稍微放下些心来。

　　小二继续道：“不过您要找人也得等明天了，今日宫门已关闭，我们幽篁向来是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您看，不如赏个脸，就到我们客栈对付一宿好了。”

　　说着，侧身上开路，方便玄霁看清楚那座小楼。

　　雾气散了些，玄霁能看到牌匾上写着【仙境客栈】四个字。这座客栈依着悬崖峭壁而建，住在房间里可以看到山另一侧的风景，从外观来看也是顶尖的，不怕休息不好。最重要的是这里是距离金语风最近的地方，他可以随时关注金语风的动作。

　　这些想法在脑海里不过闪了一瞬，玄霁便露了个笑脸，道：“也罢，你说的在理，我在这里对付一宿好了。”

　　小二连忙为玄霁开路，将他领到小楼三层最好的一间客房，又吩咐客栈里其他人给安排了酒菜。

　　“公子，您先休息，等下饭菜好了我让人给送上来。”小二笑吟吟的，“只是这银两......”

　　玄霁一哂，从胸前摸出了那块从青崖身上摸出来的玉佩，在小二面前晃了一下：“怕什么，我还会吃霸王餐不成？你瞧见了，我身上随便一块玉佩就是顶你一年工钱的，你伺候到位了，银两少不了你的。”

　　话说到这里，小二也不便再继续催促了，只笑着应了声好，然后便关门离开。

　　这是一间顶好的上房，完全不输天衍神都玄霁去过的任何一家酒楼。

　　等小二彻底下了楼，听不到任何声音了，玄霁马上锁好了门，然后开始细细打量起这间房间来。

　　房间够大，杂物摆的倒是不多。房间的一侧放着床，窗边配备了上好的黄花梨木桌椅，桌上还摆了一套汝窑天青釉茶具，方便客人边赏景边饮茶。

　　他走到窗边，既然是上房，窗外自然是最好的风景。玄霁看了看，这间房应是处在三层的走廊尽头，距离外面的悬崖最近，进门就能看到窗户外弥漫的雾气和远处的山峦。

　　天色渐暗，更深露重。玄霁将窗户关上。

　　靠在悬崖一侧，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安全的住处。

　　不过玄霁深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更明白什么叫既来之则安之。犹豫再三，他坐到了窗边的桌椅旁，拿出了四张符咒，拼凑在一起。

　　房间中的笔墨一应俱全，他自己研了墨，将符咒上的咒文全部细细改了一遍。四张符拼在一起，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咒文。

　　改好后晾干墨汁，他将四张符咒分别放在房间的四角，以防不测。

　　这是九州中常用的束缚阵。这种阵法往往由四张以上的符咒组成，通常修道者会用这种阵来捕捉妖兽精怪，鲜少有用来对付人的。

　　玄霁不知今夜会发生什么，但做些准备总归心里更安心些。

　　做完这些，房门也适时被敲响，门外小二的声音响起：“公子，您的饭菜准备好了。”

　　饭菜没什么特别，玄霁笑吟吟地接过，并没有让小二迈进房间里。他正欲关门，小二却用胳膊抵了一下房门，似乎是有话要说。

　　“还有事？”

　　小二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客官，我瞧您自己一人呆着也是无事，您若是无聊，不如小的斗胆给您找点乐子......”

　　他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只在唇角留下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原来是为了这种事。

　　玄霁也一笑，在天衍神都时他没少混迹风月场所，但他这人向来是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不懂他的人当他是花花公子，薄爱滥情。但熟知他的人知道，他对这些男欢女爱不感兴趣，美人在怀，一亲芳泽，聊天解闷儿，挺好。

　　店小二哪能知道这些，只是看玄霁正值年少，是热血翻涌之时，想着能把玄霁哄高兴了，明日也好多讨要点好处。

　　玄霁脸上掠过一丝阴鸷，但很快被藏得干干净净。烛光明灭，在他脸上映出点点昏黄阴影。

　　“你有心，那便有劳了。”

　　玄霁送走了小二，吃了两口饭菜，却是食之无味。勉强果腹后将碗盘一推，心中烦躁不堪。

　　灵根的事始终像坠在他心头的枷锁，不光捆住了他的心神，同样束缚住了他的四肢。他翻身上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黑暗中，盛长歌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凄苦地看着他。

　　该怎么做？

　　把盛长歌的灵根取出然后带回凤羽国去？那盛长歌何其无辜，那样柔弱的女子岂不是轻易被他判了死刑，何况盛长歌膝下无所出，若是命殒，幽篁国马上大乱，连累着子民一同受苦。

　　不取？百花城的一万将士还等着他回去救命，难保那喜怒无常的顾昭衍会不会因此忌恨上陆家将士，十万铁骑踏平百花，不过一转眼的功夫。

　　何况，灵根本就是顾昭衍的东西。

　　想来想去，唯有早日回到神都面见国师，请他出兵救援。可是......

　　国师真的会出兵？

　　他原以为顾昭衍在他面前是危言耸听，但如今回忆起出兵前在金阙台时魏焰的眼神，连他自己心里都没了信心。

　　玄霁手上一没钱财，二没信物，返程的路途艰难不说，就怕路上耽搁了时间，那可真是宠了媳妇得罪娘——两头为难。

　　还有百花城中关着的自己的家人......

　　想起陆长庚劝诫他时那一本正经的样子，陆晚秋发火时燃着熊熊烈火的眼眶，以及凌霜华看他伤口时满眼的心痛。

　　玄霁觉着自己真是个不孝子。

　　他重重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房门此时轻轻叩响，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从门缝中飘进房里。

　　门外的人得了准允，玄霁的房门自然拦不住，木门推开，伸进一只柔软无骨的纤纤玉手来。

　　玄霁在心里冷笑一声，干脆躺下装睡。

　　那人在黑暗中摸索到床边，玄霁听着她的脚步一点点靠近，然后站停在了那里。

　　似乎是在细细打量着他。

　　玄霁放松呼吸，轻轻翻了个身，眯着眼睛在黑暗中默默盯着她。

　　那人就一直站着，直到玄霁开始发出轻微的鼾声，她似乎才稍微放下了心，伸出双手，却不是为玄霁宽衣解带，而是沿着他衣襟，向他的胸口探去。

　　玄霁自然明白了她在找什么——那枚玉佩。

　　女子在他胸口摸索了一阵，终于摸到了一个质地温润的东西，心下一喜，正要取出，手腕却猛地一痛。

　　她有些惊恐地向玄霁看去，对上的却是一双在黑夜中发亮的杏圆眼眸，像鹰一样盯着她，刚才的鼾声早就停止，玄霁勾了勾唇：

　　“你在找什么？”

　　用力向回抽手，但玄霁的手就像铁钳一般牢牢将她钳制住。

　　眼看挣脱不成，女子马上换了一副模样，另一只手变拳为掌，直接朝玄霁心口拍去！

　　这一掌用的不知是哪家的功夫，玄霁躲闪不及，也没想到一个女子能有这样大的力道。

　　他胸口顿时一滞，好像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浑身的灵力好一阵混乱，险些连肺都呕出来。一掌拍下，他松开了钳制着女子的手，唯一记得的是抓紧了胸前的玉佩。

　　两人都抓着玉佩不撒手，干脆从床上一同跳回了地面，女子一掌没拿下他，顿时转了方向，腿下一道横扫就冲着玄霁小腿而去。

　　玄霁将灵力汇聚在双腿，也不躲闪，抬脚迎着女子的腿便去，两人腿脚相撞，谁也敌不过谁，只听咔咔仿佛关节错位之声，一阵剧痛从小腿传来。

　　他的迎面骨对着女子的脚踝，两人都疼得直咬牙，但就是谁也不松手。

　　玄霁咬牙道：“你是什么人？要这玉佩做什么？”

　　女子不答话，两人又是胶着着，一时难分胜负。房间内的桌椅噼里啪啦倒了一地，在寂静的夜晚中格外响亮。

　　玄霁又想说些什么，就在此时，又响起一阵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