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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装睡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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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周五下午那节冗长的政治课。
老师在讲台上分析着时事材料,声音平缓得像催眠曲。闷热的空气裹着粉笔灰,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眼皮上。陈舒悦努力盯着黑板,但那些方块字渐渐漂浮、旋转。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临界点——
一股极其清淡、却极具穿透力的薄荷气息,倏地钻入鼻腔。不是糖的甜腻,是植物茎叶被碾碎后迸出的、带着凉意的青涩。
她瞬间清醒,背脊窜过一丝细微的战栗。
紧接着,左耳耳廓,传来一点温热而柔软的触感。不是笔帽的硬塑料,是……人的指尖?极快、极轻地一擦而过。
陈舒悦像被电击般猛地一缩肩膀,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把脸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在摊开的政治课本上。
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那一点被触碰过的皮肤,异样地敏感,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短暂温度留下的灼痕。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低微的、气音般的笑。很短促,像夜风吹过一片树叶。
他在笑。
这个想法让陈舒悦指尖发凉,又有一股无名的恼怒冲上头顶。他怎么敢……
那缕薄荷味还萦绕在鼻尖,挑衅般清晰。她终于无法再维持表面的平静,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极小幅度地、侧过头,用眼角余光剜了他一眼。
沈时柳正单手支着侧脸,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笔。他似乎一直在等着我回头,陈舒悦的目光撞上他时,他恰好掀起眼皮。窗外偏西的阳光斜射进来,给他睫毛投下长长的影子,在眼底那片清亮的玻璃珠上晃动。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过分灿烂的笑,只是嘴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目光坦然地迎着我,里面有种毫不掩饰的、近乎顽劣的探究,还有一丝……得逞般的愉悦?
陈舒悦立刻转回头,后脑勺几乎能感受到他目光的停留。接下来的半节课,她如坐针毡,政治书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那缕薄荷味,和耳廓残留的幻觉般的触感,久久不散。
下课铃一响,陈舒悦几乎是立刻开始收拾书包,动作又快又急,把书本胡乱塞进去,只想快点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座位和身后那存在感过于强烈的人。
“喂,前桌。”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嘈杂的教室,径直钻进陈舒悦耳朵。不是隔着距离的压低嗓音,而是很近,近得仿佛就在我肩侧。
陈舒悦身体一僵,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加快了收拾的动作,把笔袋往书包侧袋里塞。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按在了她的速写本边缘。
陈舒悦的呼吸一滞。
那本子,不知何时又从书包深层滑了出来,摊开在桌面上。而沈时柳按住的,正是最后那页——那页画着向日葵的“阳光”之页。
“跑什么。”他的语调听起来很平常,甚至带着点随意,但按在纸页上的手指却稳稳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这画得不错,我练了好几天呢。”
陈舒悦抬头,看向他。
他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就站在她的课桌旁边,微微倾着身。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陈舒悦能看清他校服领口下锁骨的轮廓,看清他眼底那片玻璃珠里映出的、自己有些苍白的脸,和脸上来不及收起的慌乱与恼怒。
“还我。”陈舒悦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生硬。
他没动,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速写本上,又移回来,那点笑意在嘴角若隐若现。“耳朵还红着。”他忽然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气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这么不经吓?”
“沈时柳!”陈舒悦提高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颤,伸手想去抢回本子。
他却快了一步,手指一勾,把速写本从桌面上拿了起来,举到我们视线之间。他没有翻动,只是让那金黄色的的、阳光的一页朝着我。
“装睡的人,”他看着那行小字,语调慢悠悠的,目光却锁着我,“不是谁都叫得醒的。”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在忙着收拾或说笑,没人注意我们这个角落无声的僵持。阳光从窗口挪移,把他半边身子照得透亮,另外半边却陷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清晰地划过他的侧脸。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舒悦问,声音压得很低,却绷得很紧。
沈时柳看着她,眼底那点顽劣的探究慢慢沉淀下去,换成一种更专注的、近乎审视的神情。沈时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看着她,仿佛在评估陈舒悦这句话里有多少真实的疑问,又有多少是虚张声势的抵抗。
几秒钟的沉默,被拉得很长。空气里只有远处隐约的喧哗,和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的轨迹。
然后,沈时柳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带着促狭的笑,而是一个很浅淡的、几乎没什么弧度的笑,却莫名让那清冷的玻璃珠眼底,泛起一丝极微弱的、真实的波动。
“不想干什么。”他说,把速写本轻轻放回陈舒悦的桌面上,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两声轻响。“就是觉得,”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陈舒悦的耳廓——那里恐怕还红着,又落回她的眼睛,“一直装睡,也挺没意思的。”
说完,沈时柳没再看陈舒悦,直起身,拎起自己随意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转身就走了。步伐依然轻快,转眼就消失在教室门口。
陈舒悦站在原地,看着沈时柳空掉的座位,又低头看向桌面上摊开的速写本。向日葵的线条僵硬,那句小字沉默地待在角落。
耳根的热度还没完全褪去,心口却像被那两颗薄荷糖堵住了,凉意丝丝缕缕渗开,混着未散的恼怒,还有一丝……更加难以言喻的、被他那句“挺没意思的”莫名刺中的烦乱。
淡淡的平静,似乎再也回不去了。沈时柳来了,带着他该死的敏锐、扰人的薄荷味、和那些意味不明的举动,不由分说地,在陈舒悦的潭水里,投下了一颗又一颗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