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纸》弥傩

7、第 7 章 月考前一天

　　月考前一天，整座教学楼都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苏青青把错题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一半是她的字迹，一半是林彦添写的步骤。他的字锋利干净，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多废话，一步到位，却总会在关键步骤旁，轻轻画一个极小的点，提醒她注意。

　　陈雨凑过来瞄了一眼，啧啧两声：“这哪是错题本，这是你们俩的秘密情书吧。”

　　苏青青立刻合上本子，耳尖发烫：“别胡说，这都是重点。”

　　“重点我懂。”陈雨挤眉弄眼，“某人嘴上是‘这题都不会’，心里是‘别怕我教你’，我都看透了。”

　　苏青青没反驳，悄悄往后瞥了一眼。

　　林彦正低头写物理压轴题，灯光落在他冷白的手上，骨节分明，下笔稳定。只是他微微蹙着眉，眼下的淡青比前几天更明显。

　　苏青青心里轻轻一沉。

　　他这几天，打工到更晚了。

　　她隐约听说，他这个月房租还差一点，又不想欠亲戚，只能拼命多上夜班。白天高强度上课刷题，晚上熬夜站到半夜，铁人也扛不住。

　　傲娇的人，再累也只会死撑。

　　月考当天，天气微凉，天空一片干净的蓝。

　　第一考场在三楼最东边，是全校成绩最好的学生才进得去的地方。苏青青提前十分钟到考场门口，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却迟迟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心里莫名一紧。

　　林彦从来不会迟到。

　　张宇轩和李航从走廊另一头过来，张宇轩哭丧着脸：“完了完了，我昨晚背公式背到两点，现在脑子一片空白。”

　　李航无奈笑：“谁让你平时不积累。”

　　目光扫过苏青青，李航微微一顿：“在等林彦？”

　　苏青青点头，声音轻轻的：“他还没来。”

　　“是不是睡过头了？”张宇轩脱口而出，又立刻捂住嘴，“不对，他那么自律……”

　　话没说完，几人都同时想到一个更让人揪心的可能。

　　——他打工到天亮，直接睡过了。

　　考场预备铃忽然响起，尖锐而急促。

　　考生陆续进场，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苏青青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目光死死盯着楼梯口。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监考老师走到门口，准备关门的瞬间，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冲上来。

　　林彦来了。

　　他跑得很急，校服领口乱了，额前碎发被汗湿，贴在额头上，平时一贯清冷镇定的神情，难得露出一丝慌乱。他手里只攥了一支笔，连文具袋都忘了拿，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林彦！”苏青青下意识喊出声。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她身上，脚步一顿。

　　只这一眼，苏青青就看出来了。

　　他一夜没睡。

　　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不稳，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显然是刚下班，连歇都没歇，直接从便利店狂奔到学校。

　　“快进去！”苏青青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分说的着急，“还有半分钟，别慌。”

　　林彦喘着气，看着她，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沙哑的：“我……”

　　他想说自己没事，想说不影响考试，想说不用她担心。

　　可一夜未睡的疲惫、低血糖的眩晕、心口的闷沉，全都骗不了人。

　　苏青青没等他说完，迅速从自己文具袋里抽出一块巧克力，塞到他手里。

　　“吃了。”她语气坚定，又软又急，“不然你撑不完一场数学。”

　　林彦低头看着掌心那块包装完整的巧克力，指尖猛地一颤。

　　温热的、带着她体温的甜，一下子撞进他心口。

　　长这么大，在他最狼狈、最赶、最撑不住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这样拦在他面前，塞给他一块糖，告诉他：别硬撑。

　　“我——”他还想嘴硬。

　　“快吃。”苏青青抬眼看他，眼睛很亮，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固执，“你是第一考场第一个，不能倒。”

　　这话戳中了他的骄傲。

　　林彦不再推辞，飞快剥开糖纸，把巧克力塞进嘴里。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一点点稳住他发虚的身体。

　　监考老师在门口催：“最后一位同学，快进！”

　　林彦最后看了苏青青一眼，眼神复杂，有狼狈，有感激，有被戳中心事的慌乱，还有一丝极淡的、藏不住的温柔。

　　他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考场。

　　背影依旧挺拔，只是脚步，比刚才稳了太多。

　　苏青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轻轻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陈雨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吧，他是谁啊，肯定没问题。”

　　苏青青点点头，嘴角轻轻扬起。

　　她信他。

　　考场里一片安静，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声音。

　　林彦坐在第一排第一个位置，试卷摊开，题目清晰。

　　换做平时，这些题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可今天，熬夜的疲惫一阵阵涌上来，太阳穴隐隐作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经尽数压下，只剩下一贯的冷静。

　　他想起考场外，女生递巧克力时，温热的指尖，着急的眼神，那句轻声却坚定的“不能倒”。

　　心口忽然一暖。

　　笔下瞬间有了力量。

　　他提笔，落笔，字迹依旧利落稳定，思路清晰，没有一丝卡顿。

　　一场考试结束，考生陆续走出考场，走廊瞬间喧闹起来。

　　苏青青没有走，就站在考场门外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等着。

　　陈雨打趣：“专门等你的专属学霸呀？”

　　苏青青脸微红，却没否认：“我就是……问问他考得怎么样。”

　　话音刚落，林彦从考场里走出来。

　　他已经平复了呼吸，脸色依旧偏白，但眼神清明，神情又恢复了那副冷淡傲娇的样子，仿佛刚才狂奔、狼狈、撑不住的人根本不是他。

　　目光一落，便精准锁定苏青青。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却像已经交流了千言万语。

　　苏青青先走上前，声音轻轻的：“还好吗？”

　　“嗯。”林彦点头，语气淡，却很稳，“没问题。”

　　典型的他，再累也只说三个字。

　　苏青青忍不住弯眼：“那就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只有彼此才懂的暧昧。

　　张宇轩和李航走过来，打破安静。

　　“彦哥！你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缺考！”张宇轩咋咋呼呼，“你是不是熬夜复习太猛了？”

　　林彦淡淡“嗯”了一声，没有解释打工的事。

　　他不想被同情，不想被特殊看待，更不想苏青青因为他的处境，多一分担心。

　　李航看出他不想多说，很识趣地转移话题：“下午考理综，你俩都在第一考场，一起加油。”

　　“好。”苏青青点头。

　　林彦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苏青青身上，停了一瞬，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上午……谢谢。”

　　苏青青心头轻轻一跳，抬头看他。

　　他已经别开脸，看向窗外，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傲娇的人，连道谢，都要红着脸，假装不在意。

　　中午休息，几人一起在食堂吃饭。

　　林薇薇端着餐盘走过来，坐下时，目光在林彦身上顿了顿，轻声说：“我刚才听别人说，你早上差点迟到……你没事吧？”

　　她语气自然，没有以前的针锋相对，只有普通同学的关心。

　　经过之前的误会，她早就放下了偏见，反而对这个沉默又厉害的少年，多了几分佩服。

　　林彦淡淡摇头：“没事。”

　　苏青青看着这一幕，心里轻轻一暖。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年少时不懂事的误会。现在，大家都是一起并肩作战的同学，是一个集体。

　　张宇轩扒了一口饭，忽然一拍脑袋：“对了！下午考完，我们去操场放松一下吧？天天刷题，人都要傻了。”

　　李航立刻附和：“可以，我陪你打球。”

　　陈雨眼睛一亮：“好啊好啊，青青一起去！”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林彦身上。

　　他平时从来不去这种集体活动，永远独来独往。

　　张宇轩小心翼翼问：“彦哥，你……也来吧？就当放松。”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拒绝。

　　没想到，林彦沉默了几秒，目光轻轻扫过苏青青，声音淡，却清晰：

　　“……嗯。”

　　众人一愣，随即都笑了。

　　谁都看得出来，他不是想去操场。

　　他是想跟着她去。

　　苏青青握着筷子，嘴角忍不住一点点上扬，阳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一整片春天。

　　下午考完最后一门理综，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橙色。

　　几人一起走向操场，香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影子拉得很长。

　　张宇轩和李航抱着篮球跑向球场，林薇薇和陈雨坐在看台上聊天，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又温暖。

　　苏青青和林彦走在后面，没有刻意靠近，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条平行线，安静地同行。

　　“理综最后一道大题，你是不是用了第二种解法？”苏青青轻声问。

　　“嗯。”林彦点头，“第一种太麻烦。”

　　“我就知道。”苏青青笑，“我算到一半卡住了，还是想起你给我讲的思路。”

　　林彦侧头看她，夕阳落在她脸上，柔和得不像话。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语气依旧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

　　“以后……我都给你讲。”

　　苏青青心头猛地一跳，抬头看他。

　　少年站在夕阳里，冷白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暖金边，眼神认真，不再是平时的傲娇冷淡，而是难得的、直白的温柔。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没有告白，没有牵手，没有拥抱。

　　只有一句轻声的“我都给你讲”，藏着少年最郑重、最漫长的承诺。

　　苏青青看着他，眼睛弯弯，笑得像小太阳：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