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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亭中棋影 金丝楠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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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暖了。
阿蔓记得刚进府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树是光秃秃的。后来发了芽,长了叶,现在叶子已经绿得发亮。她不懂那是什么树,只是每次路过都会去看一眼。
那天下午,将军饶有兴致地说:“今天不去书房了。”
她愣了一下。不去书房,去哪儿呢?
将军指了指院子里的亭子:“去那儿下棋。”
她抱着那本《千字文》,跟着他走到亭子里。
亭子不大,四面通风,但有太阳晒着,暖哄哄的。石桌上篆刻着棋盘,线条有些微微的模糊了,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将军坐下,她也坐下。
“书放下吧。”将军说。
她把书放在石凳上,看着那个石头做的凉凉的棋盘。
将军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解开,倒出棋子,黑的,黄的,落在石桌上,闷闷地响。不是那种脆生生的木头声,是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有一颗滚到阿蔓手边。她低头一看——黄的,木头里隐隐约约闪着金丝,像是把午后的阳光织进去了。
她没见过这样的木头。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凉凉的,滑滑的,手心能感觉到细密的纹路。
将军说:“这叫金丝楠木,一棵树要长几百年。”
她点点头,把那颗棋子放回桌上。手心还留着那点凉,和那点亮。
她忽然想:几百年的树,最后做成棋子,落在她手边。那棵树活着的时候,它见过什么呢?
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棋子。之前都是在书房里,将军教她用纸画的棋盘。
“会下了吗?”将军问。
她点点头。学了这么久,总算会走几步了。
“那来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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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都要想很久,想了又想,才敢落子。
将军也不催她。只是默默的等着,有时候看看她,有时候看看院子里的树。
阳光从亭子顶上漏下来,落在棋盘上,落在她手上,也落在将军花白的头发上。
她走了一步。
将军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拿起一颗棋子,落下去。
她看不懂那一步是什么意思。只是盯着棋盘,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想了很久,又走了一步。
将军又落了一子。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棋快走不动了。好像不管往哪儿走,都是死路。
她抬起头,泄气的看着将军。
将军也看着她。
“输了。”他说。
她低头看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将军说:“再来一盘?”
她摇摇头。不是不想下,是想先想想这一盘是怎么输的。
将军也不勉强。只是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去,收回那个布袋里。
她坐在那儿,看着他把棋子收完。
然后她问:“将军,您下棋多久了?”
将军愣了一下。好像很久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了。
他想了想,说:“很久了。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开始下了。”
她点点头。像她这么大的时候——那是多久以前?
她算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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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又下了几盘。
她还是输。每次都输。但输得慢一点了。有时候能多走几步,有时候能看懂将军的一两步棋。
将军偶尔会指点她几句。不是说“你应该这么走”,是说“你看,你这么走的话,我就可以这么走”。她听着,点点头,但下次还是忘。
但将军也不恼,眼中充满了笑意。
太阳慢慢西斜,亭子里的影子越来越长。石桌上的棋盘,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她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再过一会儿,天就要黑了。
她不想天黑。
天黑就得回去了,回她的那间小屋里,一个人坐着,一个人躺着,一个人等着天亮。
但天总还是会黑。
将军站起来,说:“回去吧。”
她站起来,抱着那本《千字文》,跟着他走出亭子。
走到一半,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亭子空空的,石桌上还有刚才下棋的痕迹。那些棋子已经收走了,但棋盘还在。阳光落在上面,一半亮,一半暗。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将军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什么呢?”他问。
她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在看什么。
但那个画面,她记住了。
很多年以后,她还是会记得这个下午。亭子,石桌,棋盘,一半阳光一半阴影。还有将军坐在对面,等着她落子,不催她,不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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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那边,什么都知道,这府里没有秘密。
等那个禀报的下人走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这里能看见那个亭子。远远的,小小的,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但今天下午,那里有人。
有将军,有那丫头。有棋盘,有棋子。有一整个下午的阳光。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亭子,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到屋里。
坐下。
坐着。
窗外的光慢慢暗了下去,天黑了。
她没有点灯。
就那么坐着,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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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没梦见那丫头。
一夜无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躺着,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来,洗脸,梳头,换上衣裳,走出去。
像每一个早晨一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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