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暗夜噬人 入府一月, ...
-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睡不着,是因为还没真正累透。
真正累透的人,是能睡着的。不管床多硬,屋里多黑,闭上眼睛就能沉下去,就像石头沉进水底。
但那时的她还不知道。
---
入府的第三天,她才开始明白“妾”是什么意思。
不是将军的人,不是主母的人,不是下人,当然也不是主子。是这府里最轻的东西——轻到谁都可以踩一脚。
第一个来踩的,是管厨房的婆子。姓张,肥头大耳,笑起来满脸横肉。
那天她去厨房领饭。过了时辰,厨房里没人,只有张婆子在灶台前嗑瓜子。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嗑瓜子的声音没停。
“嬷嬷,”她开口,“我的饭……”
张婆子斜了她一眼,瓜子皮吐在地上:“哟,姨娘怎么亲自来了?叫人捎句话不就得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人告诉过她可以叫人捎话。
张婆子又嗑了一颗瓜子,慢悠悠站起来,从锅里端出一碗饭,往灶台上一搁:“拿着吧。”
她走过去端起来。
饭是凉的。菜只有两筷子,压在饭上,已经凝了油。
她端着碗,站在那儿,楞楞地。
张婆子已经坐回去,继续嗑瓜子,眼皮都不抬。
她端着碗,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有人说:“穷人家的丫头,哪那么娇贵!?”
她没回头。但她记住了那个声音。
---
翠云是第二个。
主母身边的大丫鬟,十六七岁,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当着主母的面叫她“姨娘”,背地里叫她什么,她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她在花园里走,迎面碰上翠云。她下意识往边上让了让——这是她在家里学的,见人要躲,躲不过就让。
翠云擦肩而过。
擦过去之后,她听见一声冷笑。
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像水珠落在石头上。但她听见了。
她站在原地,没回头。等那脚步声走远了,她才继续往前走。
后来她听说,翠云背后叫她“小丫头片子”。
她听见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在心里记上了一笔。
---
来旺家的是第三个。
管洒扫的粗使婆子,手上永远湿漉漉的,指甲缝里总有泥。那天她去厨房找热水,来旺家的正在切萝卜。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把刀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来旺家的没抬头。
她站了一会儿,往前迈了一步。
刀依旧是没停。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她又站了一会儿。腿有点酸。
“嬷嬷,”她开口,“我想讨碗热水。”
来旺家的刀停了。抬起头看她,像是刚发现她站在那儿。
“热水?”来旺家的轻笑了一下,“姨娘要热水,行啊。等着。”
然后继续切萝卜。
切得很慢。一刀一刀。
她站在那儿,等着。
案板上的萝卜越来越少,变成片,变成丝,堆成一堆。来旺家的把萝卜丝收进盆里,洗了刀,洗了手,擦干,把抹布挂好,然后才转过身来。
“姨娘要热水做什么?”
她愣了一下,热水就是热水,还能做什么?
来旺家的看她那样,又笑了一下,从锅里舀了一瓢水,递过来。
她伸手去接。烫的。差点没拿住。
她端着那瓢热水,往回走。走得很慢,怕洒了。
回到屋里,水已经不烫了。温的。
她坐在床边,一口一口把那瓢温水喝完。
那天晚上她想了很久。想那个刀,想那一刀一刀切萝卜的声音。
后来她再也不去厨房讨热水了。
---
夜里有人敲门。
第一次的时候,她不知道是什么声音。迷迷糊糊醒了,听见外头有动静,以为是老鼠。
然后敲门声响了第二下。第三下。
她忽然醒了。浑身发冷。
是谁?
她想不出是谁。这府里她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谁会半夜来敲她的门?
敲门声停了。
她缩在被子里,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那扇门。
门外没有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亮了。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攥着被角,攥得手指发僵。
---
第二次敲门,是在几天后。
还是半夜。还是那个声音。不重,不轻,就那么敲几下,然后停了。
她缩在被子里,咬着被角,不敢出声。
这回她听见脚步声了,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走远了。
她咬着被角,咬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发现被角湿了一块。
---
第三次敲门之前,她在枕头底下藏了把剪子。
是她在屋里找到的。不知道以前住这儿的人是谁,为什么留下一把剪子。但她找到了,就藏起来。
那天夜里,敲门声又响了。
她没动,手伸到枕头底下,攥着那把剪子。
敲门声停了。
脚步声,很轻,走远了。
她攥着剪子,攥到手心出汗。
后来敲门声再没来过。
但她不知道是谁敲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不敲了。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夜里睡觉之前,都要看一眼那扇门。
很多年以后,她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
---
入府第一个月,她瘦了一圈。
不是故意的,是吃不下。每顿饭都是凉的,凝着油,她扒拉几口就放下。夜里睡不着,白天不敢睡,怕有人来。
她开始学会一些事。
学会在厨房开饭前去等着。学会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拿饭的人看见她。学会在菜里挑出虫子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拨到一边,继续吃。
学会走路的时候低着头,但用余光看着周围。学会听见笑声的时候,分辨那笑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学会跪得久一点,跪得稳一点,膝盖不抖。
学会不哭。
不是“忍住不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转一转,自己干了。
她不知道这叫长大。她只知道,以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不是同一个人了。
---
那天夜里,她又没睡着。
屋里很黑。黑得像那天晚上一样。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看不见的屋顶。
忽然想起娘。
娘的手。娘给她梳头的时候,手很轻,怕扯疼她。
娘的衣角。娘站在门口,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想着这些,眼睛睁着。
后来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墙是凉的。她把脸贴在凉的墙上,贴了很久。
她没想爹。爹背对着她抽烟袋的样子,她看了一眼,但那一眼,够记一辈子。
窗户外头有声音,风吹着那棵不知道叫什么的树,沙沙作响。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重重的黑。
但她已经习惯了。
---
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冷。
她缩在薄薄的褥子上,裹着那床薄薄的被子,听见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她也不知道,将军那天会路过她的院子。
她更不知道,那句“还是个孩子”,会让她活下来。
那是后来的事了。
而现在,她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身体缩在黑夜里,手里攥着一把剪子,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