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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我叫沈蓝昇 因为篇幅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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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蓝昇踩着铃声走进教室的时候,特意往最后一排瞟了一眼,想再看到那个有点腼腆的叫Cheng的中国学生。那人紧张局促的样子让他觉得很有趣。
呦,这一眼扫过去那人竟然没在,前排,后排,角落里,都没有。
这是打算旷课了吗?看来,这节课他要强调一下课堂纪律了。
门开了,那人站在门口,眼神有些许茫然,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迟到了。直到对上讲台上的那道视线,身体才明显一僵,连忙微微躬身,小声叫了一声“Professor Shen”。
沈蓝昇那原本绷紧的面部线条缓和下来,冲他友善一笑,郗程这才低头快步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直到看他坐了下去。
这人今天状态似乎很差,这黑眼圈大得吓人,嘴唇干燥起皮,嘴角一个硕大的燎泡,头发凌乱,有一撮倔强地朝天竖着,裤子也有些皱巴巴的。
怎么?是自己给学生的压力太大了吗?
试卷发下去,教授斜倚在讲台边,等着学生答题。不一会就有人上来交卷,可Cheng那边似乎完全没动笔,一只手撑着额头。从教授的位置,只能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和头顶的一个旋。一整堂课,他的头都没有抬起来过。
下课了,学生们一个个鱼贯而出,在经过讲桌的时候纷纷礼貌地跟他说再见。沈蓝昇不急不徐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抬起头眼神有意无意就瞥向了郗程那边。
郗程低头缓步走着,身侧一位女学生正凑近他说着什么,她看着他的时候脸颊微红、眼神热切又专注。
沈蓝昇记得,这个女生叫Aleen,韩裔。心头不易察觉地拂过一层淡淡的涟漪,原来,这个人真是很有吸引力,不仅仅是对自己。
他们向他道了再见,沈蓝昇礼貌回应,目光追随着Cheng的背影,直到他从教室门口消失。
跟Aleen在校门口分了手,郗程脚步沉重。房子的事让他这几天严重失眠,此刻疲惫得像被抽空了。
“兹---” 一辆路虎在他身边缓缓停下。愕然抬头,竟然是Professor Shen。
“Professor Shen,您,您好!”错愕间,竟没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是中文。
“Hi,Cheng,有空聊几句吗?”
沈教授的眼神温和且令人安心——是他在课堂上从没见过的。
郗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停在了离学校不远的一家星巴克门前。门前有零星的几个座椅,躲在遮阳伞的阴影下。微风徐徐,不冷不热。
“喝什么?” 沈蓝昇问。
“都行。” 郗程拘谨回答。
郗程很少喝咖啡,茶也很少。他睡眠浅,这些带咖啡因的东西会让他睡不着觉。可这几天他没有一天睡好过,喝不喝也就无所谓了。
不一会儿沈教授拿着两杯喝的出来了,将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杯沿浮着厚厚一层奶油。
一杯卡布奇诺。
“Professor Shen,谢谢。” 郗程接过。
沈蓝昇笑着看他,“其实我有中文名字的,叫沈蓝昇。蓝色的蓝,太阳升起的那个昇。”
“蓝......昇......”郗程轻声念。
“我爸起的。”沈蓝昇靠在椅背上,显得心情很好,“他是个商人,每天跟钱打交道,可偏偏喜欢中国古典文学。太阳从蓝色的天空升起——昇,大概就这意思。”
这个名字很有画面感,郗程想,幽蓝墨黑的天边有一轮黄色的太阳正徐徐升起,很美的画面。
“不错。”
“我也很喜欢,不过,只是家里人这样叫,我所有的官方证件都用Aaron这个名字。”
“为什么不用拼音?”
“拼音表达不出这个名字的意思,而且加拿大人很难念准这两个音,干脆放过他们。”沈蓝昇眨眨眼,“我喜欢朋友叫我蓝昇。不在学校的时候,你也可以这么叫。”
“好。” 郗程点头。他抿了一小口咖啡,奶油甜腻,很好喝。
“您中英文都这么好,在哪里出生的?”
“十二岁来的这里。”沈蓝昇把玩着咖啡杯,“说真的,刚来那半年跟哑巴似的。别人讲话听不懂,周围全是陌生人。那阵子我每天都很生气,真的火冒三丈--后来也不知道哪天,突然就会了。”
郗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想象不出眼前这个温温和和的人生气的样子。
“笑什么?”沈蓝昇挑眉。
“没什么。”郗程抿住笑。
“你的Xi Cheng是哪两个字?”
“希望的希加一个右耳朵,程是前程的程。”
郗程自嘲地笑,“我爸希望我前程远大,可是我从小学到大学再到现在,好像什么都是个凑合,学习凑合,工作凑合,凑合着活......就是从来没‘远大’过。
“郗程,你......还好吗?” 沈蓝昇突然问,“今天你状态很差。”
他认真看着郗程的眼睛,从他那黝黑清澈的眼眸看到了些许无助的情绪,像羽毛一样轻轻地撩拨了一下他心头的某处。
“........” 郗程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我觉得还好。可能,刚来还不适应吧。”
“郗程。”沈蓝昇的语气认真起来。
郗程抬头,对上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你学过' 机会成本'对吗?”
“学过。”
“那我问你,一个人的心情,是不是成本?”
“......”
“我认为是,而且是极高的机会成本。” 沈蓝昇靠回椅背,“如果你今天选择痛苦、压抑,那么你就失去了享受生活的一天。你本可以去图书馆看一本书,去球场打一场球,或者去听一次讲座。你因为今天的坏心情,失去了这些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郗程脸上。
“当然你可能会想,人不是经济学理论上的假设的“当然你可能会想,人不是经济学理论上假设的理性人,我们无法像拧开、或者关闭水龙头那样随意左右情绪,” 沈蓝昇的声音轻下来,“人会累,会忽然撑不住。这不是你脆弱,而是因为你之前已经撑了太久。”
郗程没说话,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轻咳一声。风从遮阳伞下穿过,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点。
“我不是说你现在的事会这么简单过去。我是想告诉你——”沈蓝昇看着郗程,眼底中有一种类似温柔的东西,“当你觉得情况不能比今天更糟的时候,你已经站在了向上的起跑线上。剩下的每一步,都会比今天好。”
郗程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掩饰似的看向别处。
沈蓝昇看着他,忽然又恢复了那种懒懒的语气:“当然,你可千万别觉得我这是在给你灌鸡汤,就当,我今天给你复习了下经济学理论吧。”
郗程被他逗得嘴角动了一下。
“笑了?”沈蓝昇挑眉,“看来我这安慰方式比卡布奇诺管用。”
“我……不是……”郗程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解释什么。
“行了。”沈蓝昇站起来,把空了的咖啡杯收进垃圾桶,“不想说就不说。我请你喝咖啡不是要审你,就是想告诉你——在学校我是你教授,出了校门,你叫我蓝昇的时候,我可以是半个朋友。”
他转身看着郗程,阳光从遮阳伞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朋友的意思是,你难受的时候可以不用硬撑。但也不用非告诉我为什么。欠着也行,以后想说再说。”
郗程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谢谢。”
沈蓝昇冲他眨眨眼:“谢什么,你下回请回来就行——带利息的。这是经济学教授的职业道德。
冯主任从电梯间出来,一边轻松地哼着小曲,一边踱着八字步往大门口走。
别看是个合资企业,他们这个厂子还保留了大国企的很多特色部门,什么计生委、退休办、女工委、车管处...... 这些芝麻大点部门可都归他管。
美国人只对招聘和绩效考核感兴趣,房改房、退休金什么的可都是冯主任说了算。而且人事这个小楼离着行政大楼隔着七八百米呢,山高皇帝远的,他就是个土皇帝权力大得很。
晃悠着出了人事楼,正往他的专有停车位走,一个身影从树后闪出来,拦在他面前。
他“哎呦” 一声,看到还是那个女人,佯装生气,“你这是干啥,在这堵我呢?有事明天去办公室说,我下班了。”说着继续往前走。
“主任......”那女人喊住了他,“我.....我考虑好了,”她涨红了脸,低下头扯了扯挎包的链条,“就......就按您说的办。”
“考虑好了啊?那这事其实也不难办。去你家吧,我跟着你的车。”男人说。
其实郗程家的地址主任门儿清,八年前这房还是他给他们家办的呢。当年一共分了十套房改房出去,郗程签字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下午他还掏出文件看了眼他家的门牌号,302。也不知为什么,他就觉得今天用得上。
真是个傻女人,他边开车边想,随便一吓就糊弄住了。房改施行还没几年,公司对这批房改房并未出台很完善的政策,当年签的那个合同也很不严谨。真要有事,职工跟公司双方协商,拿出个具体方案就行。
郗程虽说已经干了八年多了,但跟冯主任不沾亲不带故的,这事不扒层皮过不去。但真要闹到总经理那里,只要能坐下来好好谈,公司也不会不给解决。
没一会就到了。
这是个老旧的社区。当初建房的时候根本没有规划地下车位,各家的车子都横七竖八地停在楼下,甚是拥挤。主任饶了好几圈才找到个地方把车停下。
十分钟后他从车里钻出来,捧着大肚往单元门走,半道还遇到了他们单位的一个老职工,
“老冯啊!”那人冲他热情打招呼。
“老张啊,最近身体怎么样,快退休了吧?”
“托您的福,还可以......您这,干嘛来了?”
“来这儿看个退休职工。”他说。
“您可真辛苦啊,这都下班时间了还上门来办事啊?”那人说。
“可不,美国人盯得紧,工作不好干啊。”
上了三楼,302房间门虚掩着,男人推门进去,将门从背后反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