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这般的人》景秀风寒

4、第四章 要把房子作没了 房子啊房子

　　三点二十五分，李若霖再一次在落地玻璃前检查自己的妆容。
　　琥珀色的上衣将她优美的曲线勾勒出来，领口开得恰到好处。白色短裙衬托出纤细的腰线，她侧身看了一眼，满意地勾起嘴角。
　　X大的女生穿着太随意了，满校园的T恤牛仔裤，像一群灰头土脸的高中生。而她今天的穿着，既不会太随意显得没有档次，也不会太正式让人有距离感。
　　她李若霖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拿到。
　　今天她要拿下的，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沈蓝昇，三十六岁，斯坦福经济学博士，X大最年轻的教授。上课时，她的眼神时刻追随他的身影，他那温和的笑意下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越是这样的男人，她越想知道他私底下的样子。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肤色白皙，面容清秀，胳膊下夹着个笔记本。他看到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温和地点了点头：“Hi。”
　　中国人啊。李若霖瞥了他一眼，长得倒是挺精神，但一看就是那种循规蹈矩的男人。她随口回了句“Hi”，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朝他身后的男人望去。
　　郗程脚步轻快地回到公寓，先进浴室冲了个澡，刚才在沈教授办公室的那半个小时，他紧张得出了一身汗。
　　Gmail提示有新邮件进来。发件人：林江。
　　“程儿，今天邹婷找我了......”
　　郗程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家房子出了点事，你以前是不是跟单位签了个十年协议？单位说你辞职走了，但工作年限还没满十年，要把房子收回去......”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记得工作两年之后，单位给分了一套一居室，他和邹婷的北漂生活总算画上了句号。人事部递过来厚厚一摞文件，他一页页翻着，名字一个接一个往上签。至于签的到底是什么？根本没顾上看——满脑子都是高兴了。
　　上个月去人事辞职的时候，人事主任老冯用他那吊着两个硕大眼袋的眼睛撇了他一眼，问要不要办停薪留职。
　　他那时候满脑子全是邹婷冷冰冰的脸，行尸走肉似的摇摇头，
　　“算了。”
　　可这轻飘飘的一声“算了”，竟然要把他家房子算了没了。
　　郗程抓着头发，指甲几乎嵌进头皮里。
　　邹婷从高一开始就跟着他。大学刚毕业那会儿，两个人住在一个十平米的小隔间里，除了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柜，就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了。下了班要赶紧去厨房做饭，要是晚了就得支楞着耳朵等别人做完，听到油烟机停了才敢出去洗菜。
　　点点出生后开销大了很多：奶粉、尿布、托儿所、早教材料、玩具，兴趣班...... 钱像水一样哗哗往外流，就像握不住的细沙。
　　邹婷当了销售之后下班时间被无限期拖后，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脸上的疲态再厚的粉也遮不住。一转眼两人都已进入而立之年，可生活就像粗砾经久地磨砺着他们，望不到头。
　　点点才五岁啊。
　　房子要是没了，他们住哪儿？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早上六点四十五分，闹钟把林江叫醒。
　　他坐到电脑边，叹了口气。
　　他跟郗程认识也快十年了，郗程这个人脾气很好，脸上总是挂着和煦的笑容，从来没见他跟任何人红过脸，似乎也无欲无求佛系得很。
　　他和郗程真正成为朋友，是在一次单位团建期间。那年单位组织去教育基地参观学习。他当时犯了倔，晚上八点多趁自由活动时间偷偷溜出去，非要去爬一段野长城。结果脚下一滑，直接从坡上滚了下去，膝盖疼得根本站不起来。更糟糕的是，手机没有信号。那几个小时他至今想起来都后怕——荒郊野外，万一真有野兽呢？他甚至认真考虑过要不要留个遗书。
　　一直到半夜十二点，他隐约听见远处传来郗程喊他的声音。郗程比他瘦至少二十斤，硬是把他从山脚下背回了民宿，把他扔到床上后，自己几乎站不起来了。那之后，郗程成了他最好的朋友。
　　还有一次上级来考察，他俩负责做领导的讲稿。开会的前一晚电脑突然故障，几十页的文件完全无法恢复。两人连夜开始赶报告。到了夜里一点他困得实在扛不住，郗程说你睡会吧。他说我就睡半个小时，一会你叫我。结果他一觉睡到天大亮，看见郗程还在整理文件，自己身上还披着郗程的衣服。看他醒来郗程笑着说已经弄完了，马上可以打印，脸上那疲惫的样子他到现在还记得。
　　正愣神呢，电脑滴溜滴溜地响，skype拨进来了，一看到郗程他忍不住说：
　　“你这脸色......你没事吧？”
　　“我当时好像是签了那么一份文件，单位现在怎么说？”
　　“邹婷说现在要收房子，不过我觉得政策是人定的，凡事都有个回旋的余地，你都工作八年多了，我不相信房子说收回就收回。”
　　“大江，要不我回去一趟吧，找找人事......”
　　“先别，你这来回一趟光机票就得上万。你上学还得花不少钱呢吧，我一会去单位找趟人事，先听听他们怎么说。”
　　“我当时真是傻......”郗程低着头，声音发闷，“老冯问我要不要办停薪留职，我......”
　　“程儿......你别这样，事情已经出了，总会有办法的......”
　　“小婷咋样了......她还好吗？”郗程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
　　“张萍昨天去邹婷那里了，她还行，说情绪还比较稳定，点点也挺好。”
　　“我看看机票，不行就飞回去。”
　　“先等我消息。”
　　一大早林江就去人事部门口堵主任老冯，一直等到午饭后，主任才腆着个大肚子从外边进来。
　　跟主任那磨了半天，林江嘴都起皮了，嘴角也起白沫子了，也完全没啥效果。大肚子主任明显搪塞人很有一套，不是说郗程没回来这事得他本人来办，就是说这有文件得按规矩办事，要不就是这事我说了不算得找领导。
　　林江只好到主管人事部的行政办公室外边蹲着，办事员小姑娘说领导不在你先回去吧，他说我不走就在这里等。
　　饿着肚子等到两点多，行政部经理总算回来了，了解了情况后又说：这事得找主管领导我这里管不了。
　　林江就这样楼上楼下被人踢了一天皮球，到了快下班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他心一横，去银行取了五万块，开车奔郗程家去了。
　　“这事还是得打点打点，钱你拿着！主管这事的是我们单位人事部的冯主任，你明天找他问一问。”
　　“这......这......”邹婷慌忙就把东西往林江那边推，好像那东西烫手似的。
　　她长这么大虽说逢年过节给领导送礼是有的，但这么明目张胆地塞钱可从来没干过，心脏不服管教似的咚咚跳着。
　　“这是......郗程托我给你的，这事越拖越麻烦！” 林江弯下身摸了摸点点的脑袋，“你也不想点点没个地方住对不对。”
　　邹婷紧张的一时也没怀疑钱的来源，就感觉这东西千斤重似的，她颤巍巍都拿不住了，连点点一叠连声地喊妈妈也浑然不觉。
　　早上刚过八点邹婷已经在冯主任办公室门口等着了，一直等到九点多，才看到腆着个大肚子的男人从走廊中间的电梯口出来。主任一手拿着公文包，一手托着个保温杯，慢吞吞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过来了。一看到门前有个愁眉苦脸的年轻女人心里已经明白大半，把人让进办公室。
　　邹婷穿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肤色白皙。她站在那儿，神情忐忑。
　　冯主任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呸”的一声把茶叶吐回杯子里，不紧不慢地盖上盖，放回桌子上。
　　“找我有什么事吗？”主任靠回椅背上，也不让她坐。
　　“冯主任，我是郗程的爱人，今天来就是想问一下我们家的房子......”
　　“这个单位是有政策的！”也不等她说完，主任就很不耐烦打断，“当初给你们房子的时候郗程是签了协议的，工作满十年给你们办房产证。可现在郗程才干了不到九年，按规定房子是要收回的，同时退你们之前的三万块，有什么问题吗！”
　　“主任，郗程工作一向勤勤恳恳的，在你们这也干了快九年了，您就不能通融通融吗？或者......能不能给他补办一个停薪留职?” 她眼眶微红，声音也有些发颤。
　　“他离职的时候我问过他的，他自己说不需要停薪留职！再说，档案都拿到人才去了，他现在跟单位已经没有关系了。” 主任用右手抠了抠左手中指的手指缝，拿起来吹了吹，这种事他见得多了，要是都这么容易通融了，他这主任还干不干了。
　　“主任，郗程当时走得急，他又没经验，哪里知道那么多......您帮我们想想办法吧。北京现在房子这么贵，这套收回去了，我们去哪里住呀！”
　　主任又抓起水杯喝了口水，哪里住？这关我什么事？！你家郗程不是牛吗，问了你要不要办停薪留职你不上道，这不，不到一个月你就得来找我。
　　主任心里这么一琢磨，放下杯子，故意不搭腔。
　　邹婷脑子里激烈地天人交战一番。终于，她把手伸进挎包，将一叠东西放在桌子上，“主任，您帮帮我们吧，这个......您收下。”
　　主任扫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但他沉吟了一下，说：
　　“这是干什么！？快收起来！你这是违法的知道吗？今天这事我当没看见，再不收起来我叫保安了啊！”
　　邹婷哪见过这个阵仗，吓得小脸煞白，慌忙把东西拿起来，手抖得几下都没有拉开挎包的拉链。腿也有点软了，胳膊在主任桌子上搭了一下，才稳住身体。
　　主任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了些：
　　“你们这个事呢，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但是呢......解决起来比较困难，得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