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这般的人》景秀风寒

48、第四十八章 忘了我吧 “请进。”

　　“请进。” 郗程合上电脑，伸手搓了搓脸。
　　沈蓝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我看你房里灯还亮着--- 都快一点了，饿不饿？喝点牛奶？”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在转椅上坐下来，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郗程的脸，“你最近怎么了？前几天你在考试，我没打扰你，这下考完了，我们聊聊？”
　　郗程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些什么，停了几秒却只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最近实在太累了。”
　　沈蓝昇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你心里有事，我看得出来，那天...... 你见到李若霖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心脏猛地一缩，李若霖的那些话幽灵般钻进脑壳，挤得他脑子发胀，郗程深深吸了口气，才勉强把那嘈杂的声音、连同不稳的气息同时压下去，“没，我给李志洪打过电话，说她出门了我才去的。”
　　他撑住桌沿站起来，目光在沈蓝昇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开，“蓝昇...... 我困了，改天再聊好吗？”
　　沈蓝昇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我们月底出发去迈阿密，答应了点点明天去商场买些路上用的东西，你早点休息。”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又回过头来。郗程还站在那儿望着他，眼里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昏暗的灯光打在郗程的侧脸上，他有一半的身子消融在黑暗里。
　　“我睡了，” 郗程的声音很轻，“帮我把门带上。”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一个相对较远的购物中心，里边有个专门卖户外用品的商店。点点特别兴奋，一路上开心地说个不停。
　　两人买东西很利索，不到两个小时已基本搞定。他们计划自驾的第二天晚上在斯塔夫国家公园露营，买了汽灯、手电和睡袋。两人一手拉着点点，另一只手均是提着大大的购物袋。
　　商场里人头攒动，一对亚裔母女迎面走来，郗程躲闪不及，手里的大塑料袋碰上了年长女人的腿，他连忙说了声“Sorry”，又歉意地冲她们笑笑。
　　两人一脸不悦地看他一眼转身继续朝前走，年长的女人说了句，“这两人不会是同性恋吧，怎么还领着个孩子，真是造孽呀！”
　　“就是，真恶心，加拿大这种人特别多...... ” 年轻女人附和一句。
　　很快，她们汇入人群中。
　　郗程身体一僵猛地站住，沈蓝昇显然也听见了，担心地望过来。郗程愣了一两秒，接着便大步朝前走，拽得点点也跟着快走了几步。
　　逛了两个多小时点点累了，又被爸爸拉得一个趔趄，便不高兴起来，“爸爸，点点走不动了...... ”
　　郗程却像没听见似的只顾大步往前走，点点被拉得踉跄着跑了几步，又气又累，一把甩掉两个大人的手，蹲在地上“哇”得大哭起来，“爸爸，阿润，我走不动了...... ”
　　沈蓝昇一把将点点抱起来轻声安慰，点点却不停抹着眼泪。郗程皱眉说，“点点你都这么大了，还要人抱，你看阿润手里东西够多了！”
　　点点头一次见爸爸这么严肃地跟自己说话，又气又怕，哭声大了起来，“点点累了，点点实在走不动了，我不要去迈阿密！我要回中国找妈妈！妈妈说想我了！...... ”
　　点点的声音又尖又细惹得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郗程心里的火直往上窜，可商场里人多不好发作，只好一个劲往前走。
　　这下点点又不干了，两条腿不停乱蹬，“我不要回家，我要在mall里吃饭，我要吃炸薯条！...... ”
　　他们在路人的围观下仓皇出了大门往停车场走的时候，点点的哭声已经变成尖叫，沈蓝昇怎么哄都止不住。
　　等坐进车里郗程不断上窜的邪火终于压不住了，冲着点点大声说，“点点！我跟你说过了，我们今年暑假不回中国，我们去佛罗里达！你记住了吗！”
　　点点的声音更大了，哭得小脸通红，还一边哭一边打嗝。
　　沈蓝昇忙伸手拍拍点点的后背，转头对郗程说，“郗程，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不要对着孩子发，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我们回去再谈。”
　　郗程盯着沈蓝昇，“怎么解决？我们能堵住别人的嘴？我可以忍受，可点点怎么办？点点现在还小，可她迟早会长大，她听懂这些会怎么想？！...... ”
　　沈蓝昇没再说话，一脚油门将车开了起来。两个人都沉默着，车厢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压抑，连空气似乎都变得厚重起来，只能听见点点断断续续地抽泣声。
　　把郗程送回家后沈蓝昇带着点点去麦当劳买了薯条，点点的哭声才算止住，她吃着薯条，小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直到晚上两人几乎没再讲过话，他们默默地吃饭、做各自的事情。

　　夜深了，点点蜷缩在薄被下睡得很熟，郗程僵坐在床头发呆，目光落在女儿熟睡的小脸上，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该来的总会来，是时候离开了吗？
　　他将脸埋进膝头，像一片蜷缩着的枯叶。终于，他跳下床，敲响了沈蓝昇的房门。

　　刚敲了几下房门就开了，沈蓝昇像是一直在门后等他。看到他进来，沈蓝昇一把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好像不这样他就要消失了似的。
　　有那么一刻郗程是犹豫的，他贪恋这个感觉，可他又怎能允许点点受到丁点儿的伤害，他就像一头奋力保护自己的小兽的雄兽，他是自私的、又是无私的。
　　“蓝昇...... 我...... ” 郗程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木纹。
　　“郗程，” 沈蓝昇打断了他，就好像怕他说出什么他不想听的，“你听我说，这些问题我都能解决好。今天这只是个别情况，加拿大的社会环境对于同性恋人是很宽容的...... ”
　　“个别情况？” 郗程抬起头，“加拿大的环境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开明，我们没办法管住别人说什么，而我绝不能让点点受到一点伤害，所以...... 所以这个问题根本无解...... ”
　　“你什么意思？...... ” 沈蓝昇的脸白了，“点点今后会在加拿大生活，她会在学校里接受系统的性教育，这会让她尊重并接受别人的性取向...... ”
　　“即使点点以后可以尊重并接受别人的性取向，这并不代表她在面对别人的谩骂和侮辱的时候会不难过！” 郗程的声音猛地拔高，“蓝昇，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们根本没办法在一起！这种事情以后还要发生多少次？！”
　　“郗程......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说清楚...... ” 沈蓝昇的声音喑哑起来，明明每个字都听清了，他还是艰难地说，“你...... 什么意思？”
　　“蓝昇，对不起...... ” 郗程退后几步，眼圈开始泛红，“我们根本没法正常生活在一起，点点以后在学校里怎么介绍我们？她有两个父亲？我希望她能正常地生活，不要被同学另眼相看...... 对不起蓝昇，是我的错，是我先招的你，是我说我喜欢你，可我对两个男人在一起生活要面对的阻力估计不足，我现在害怕了，我不敢继续下去了...... 而且点点，点点需要的是妈妈...... 不是另一个父亲...... ”
　　沈蓝昇的脸已经苍白一片，他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攥住了郗程的手腕，攥得骨节发白，“郗程，你说你喜欢我，你说你爱我，我连带你去温哥华结婚的事都开始打算了，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发颤，眼眶泛红，“你要我怎么做？辞了X大的教职跟你回中国？还是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告诉我，我都可以。但你不能一个人把我们的路堵死。”
　　郗程别过脸，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我们可以跟点点好好沟通，” 沈蓝昇的声音软下来，却字字清晰，“我们可以找学校去谈，还可以搬去更包容的社区，有问题我们就解决问题，而不是解决我们的关系。你听到了吗？”
　　“蓝昇，” 郗程看向他，眼圈已经红了，“对不起...... 这几天邹婷找了我...... ”
　　“邹婷？你前妻？...... 你要带点点回去？” 沈蓝昇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我已经不爱她了，可我...... 我希望点点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 眼泪从眼角滴落，挂在腮边，“蓝昇，你知道我一出生就没有妈，我从不知道有妈妈是什么感觉...... 我不希望点点也这样...... 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我不希望她也像我一样...... ”
　　“我会对点点好！我会对点点很好！她也很依赖我，我们两个一定能把点点照顾好...... ” 沈蓝昇徒劳地说，脸上充满了绝望。
　　郗程轻轻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被他用掌心胡乱地抹掉，“我们两个，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
　　“你让我...... 怎么办...... 你可真残忍，郗程...... ” 沈蓝昇虚脱了一般地说，他的脸已褪去所有血色，眼睛死死盯着郗程，眼神里全是绝望与心痛。
　　“忘了我。” 这是他对沈蓝昇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他逃离了沈蓝昇的房间。

　　郗程将自己放平在床上，泪水不断流出眼眶、滑过脸颊，最终又落到枕头上：蓝昇，这件事对我同样残忍，是我亲手将我们的感情毁掉了，因为我不能允许点点受到一丝半点的伤害，我宁愿回去跟邹婷维持虚假的家庭，也不希望点点重蹈我的覆辙，我希望有天一你能明白我。你可以恨我，你也应该恨我，但我希望你能忘了我。我是真的喜欢你，只是我错了，不该将它说出来。
　　整晚他都听见沈蓝昇在隔壁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将手放在墙壁上，感到了彻骨冰凉，却觉得这样能离沈蓝昇更近一些。
　　有好几次他想跳下床、冲到他的房间，告诉他要不就这样吧，还是咱俩过，可他用双手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强迫自己不去这么做。
　　到了天光大亮时郗程才睡了过去，没一会儿点点的小手就在不停推他，“...... 爸爸...... 爸爸起来，点点饿了...... ” 他感到头痛欲裂，从百叶窗透进的强光晃得屋内白茫茫一片。
　　他简单地收拾了两个箱子，只带走了一些衣物和父亲送他的口琴。
　　车子从车道缓缓驶离时，他看了眼楼上的窗户，就好像在那里还能看得到沈蓝昇似的。他踩了脚油门，车子向前加速的时候，一颗泪顺着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