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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我们复婚吧 等候室的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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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室的落地窗外是一大片被精心打理的花园,郁金香、水仙、丁香竞相开放,被青翠欲滴的草坪衬得无比娇艳。
才刚五月末,空调的出风口里就已“滋滋”地冒出冷风--- 今年的春天根本没露头,暖气刚刚停掉,冷气就被打开了。
春节前夕,Amy在傅景明寄来的几份文件上签了字,婚就算离掉了。除了标签从傅太太变成朱小姐之外,她的生活没有丁点儿变化。
正望着窗外的潋滟花色出神,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Hi,Amy!”
转过头来,理疗师Kayson正冲着她微笑。他二十八九岁,身材颀长健硕,皮肤是健康的麦色。Kayson笑起来像个大男孩,整个人透着蓬勃的朝气。在一次康复训练中他曾简单提起自己的身世:他两岁时随父母从越南偷渡来加拿大,他们在海上漂了几个月,险些在一次风暴中丧生。
Amy画了淡妆,眉毛也精心修饰过。她转动轮椅跟在Kayson身后进了房间,视线若有似无地滑过他的宽肩和窄腰。
“来,扶着我的胳膊坐到理疗床上来,让我看看你的进步。” Kayson向她伸出手。她将手搭在那只有力的臂膀上,隔着衬衫感受到了温热而富有弹性的肌肤。
坠楼后,她的双腿被裹上了厚厚的石膏,等石膏拆除,她才发现自己的腿竟成了两截完全无法弯曲的“木棍”。两个月前,家庭医生将她推荐到了这家康复中心。
每周Kayson都会为她做松骨按摩,再帮她把膝盖弯到一个新的角度。
第三次见面时Kayson对她说,“Amy,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你很了不起!” 当时Amy痛得浑身大汗,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她模糊地想,对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来说,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思绪收了回来。
Kayson开始在她的双膝上涂抹止痛膏,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干净而整齐。她看着那双手出神,暗叹竟有人的手能生得这么好看。
“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始了。”
Amy沉默着点头。
Kayson单膝跪在床边,一手拿着角尺,一手握住Amy的脚踝小心地向后推。
感觉到阻力时,他仔细观察她的脸,此刻应该能感受到尖锐的疼痛了,可她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异样。她双目紧闭,一言不发,只有紧紧握住床沿的双手指节已悄悄泛了白。
......
一个小时的康复训练结束,Amy转着轮椅往门口去,Kayson叫住了她,“Amy。”
Amy回头,“有事吗?”
“康复需要循序渐进,过度的话膝盖会肿,结果会适得其反。”
Amy点点头,继续朝外去。
刚到门口,又听见他喊,“Amy!”
Amy回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Kayson的脸突然红了,停了片刻,他说,“如果你有时间...... 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
繁忙的期末备考已经压制不住学子们想要逃离的、躁动的心。打算回国的,机票早几个月之前就已买好;已经找到工作的,更是不在乎接下来的考试。于是每到周末各式各样的聚会便轮番上演,送别的酒席开了一拨又一拨。
郗程已收到森奥的就职通知,将于八月中旬入职。此外,他还拿到了德邦银行经济分析师的职位,年薪略高于森奥,但他婉拒了。选择森奥,是因为那里的岗位能用得上他电气工程师的经验,工作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沈蓝昇暑期不打算代课,计划跟郗程一起带着点点自驾前往佛罗里达,并在沿途的几座城市驻足游玩。此行真正的重头戏是奥兰多的迪斯尼乐园,小家伙天天掰着手指头盼着启程的那一天。
在沈蓝昇的课上,两人偶尔会对视,带着点心照不宣,又各自将视线挪开。沈蓝昇会点郗程起来回答问题,他的回答总是可圈可点。一段时间以来,两人经常就《国家邮报》和《环球时报》上的经济类文章展开讨论,郗程已形成深刻独到的个人见解和理论体系。
这天管理课结束后郗程去了图书馆查阅资料,随手点开私人邮箱,竟意外收到邹婷的一封信。信上说想跟他聊聊。
父亲去世后两人已没了任何联系。到了每隔一周的视频时间,点点会自己打开电脑跟妈妈聊天。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邹婷”这个名字已变得陌生。他回了句“好的”,便继续忙自己的事。
晚上他简单做了点吃的就开始看书--- 学习生涯已进入倒计时,他不想辜负这最后一个月的学生身份。
七点整他打开Skype,邹婷的脸庞随即出现在屏幕上。她留着一头清爽的直发,身上简单穿着件长袖T恤。
“小程,你还好吗?” 邹婷的笑看起来很温柔,他已很久没见她这样笑过了。
“挺好。” 郗程道,心里却默默补了句--- 从没这么好过。
“我...... ” 邹婷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哽住了,在那边小声地啜泣起来。
“你...... ” 郗程皱了皱眉,“有事?”
邹婷哭了一小会,抬起头用浓重的鼻音说,“小程,我想点点了...... 我也想你...... ”
郗程沉默不语。若换做从前,他早就着急忙慌地安慰起来了,可如今看着屏幕里的她,心中竟无半点波澜。
“小程...... 我们复婚吧...... 我想...... ”
“不可能。” 郗程快速打断,并坐直了身体,“如果没别的事,今天就这样吧。我很忙。”
“等等!小程...... 之前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点点...... 你原谅我吧...... 你回来好吗?我们一家人就像以前一样,可以吗?” 邹婷大哭起来,眼泪成串地顺着两腮滑落。
郗程闭了闭眼,“邹婷,我们已经离婚了。如果你想点点,你可以来加拿大看她,明年二月份我去给父母上坟也会把她带回北京...... 别的话,你就不要说了吧。”
“小程!...... 小程!...... 你原谅我好吗?我真的错了...... ” 邹婷用手背胡乱抹着眼睛,此时眼妆已经花了,黑黑灰灰的泪水滑过两腮,“这些日子,我没有一天不想你和点点,以前...... 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有多好...... 是我把这一切都毁了!你回来吧小程,我求求你...... ”
一股淡淡的悲凉涌上心头。
他并非不记得那些美好的过往--- 年少时的情窦初开、私定终身时的暗自雀跃、初尝人事时的战栗与兴奋...... 然而,这些记忆已被时间长久地封存,蒙上了厚厚的尘埃。至少,在他们婚姻最后的四五年里,他最多的记忆是那些抱着女儿苦苦等待的夜晚、陪着小心无休止的道歉,以及对未来无望的一声声叹息......
这些都已随着仓促而来的一纸离婚协议被强行忘却,他如今又怎能再去走那老路,将自己拖回令他心痛的泥沼里去。
更何况...... 更何况他已经有了这么好的沈蓝昇。
“邹婷,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郗程叹了口气,这又是何必啊。
“小程,你原谅我好吗?以前...... 以前我做错了事你都原谅我的,为什么这一次不行?...... 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别人?”
郗程一顿,眉头拧了起来,“没什么好说的,就这样吧。” 他的手已经放在了电脑翻盖上。
“你等等!” 电脑里的邹婷向他伸出了手,“小程,你就是不考虑我、也考虑一下点点好吗?点点没有妈妈...... 多可怜啊...... 你不是快毕业了吗?你把点点带回来,我们一家三口一起过好不好?”
气血瞬间涌到胸口: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当初说要离婚的是她,把孩子扔给他不管不顾,这下又说孩子没有妈妈不行,用这个来对他道德绑架。他看着屏幕里的邹婷,眼神冷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可郗程到底还是说不出那些伤人的话,他深呼一口气,“点点现在过得很好。今天就这样吧,我挂了。”
他“啪”地将笔记本电脑合上,用手搓了搓脸,走到书桌前坐下。
翻看了一会儿笔记,心里却烦躁得紧,便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半晌,他给沈蓝昇发去一条短信:“蓝昇,忙吗?”
沈蓝昇的电话马上回了过来,“郗程,有事吗?”
“没事,刚看书呢,换换脑子。” 郗程舒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上。
沈蓝昇的声音显得很开心,“这个星期过得可真慢...... 明天你可算要过来了,想吃什么?我下了课就去超市...... 对了,点点说想吃白色恋人巧克力,我一块儿买回来。”
郗程勾起了唇,“别听她的,甜的吃多了对牙不好,上个月不刚补了一颗。”
“少吃一点没事的,孩子不都喜欢吃甜的,又不像咱们还得控制体重...... 你就放心吧,等她吃完我盯着她刷牙。”
郗程笑了,“你不是说我最好再胖一点吗?”
那边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似乎人离手机更近了,“明晚我得检查一下......”
郗程在椅子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扶了扶额,“菜你看着买,买你喜欢的就行...... 对了,家里没姜了,带点回来。”
“好。”
挂了电话,郗程翻开笔记继续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