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白水部落（12） 我兄弟比花 ...
-
逝去的同伴们的遗体顺着水流回归兽神的怀抱。被清理干净的部落广场上，篝火跃动。一尾新鲜的鱼被置于跃动的火舌之上，鱼皮被烫得蜷缩，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梁陌喝着加了蜂蜜的果酒，脸颊被酒精和热气熏得泛红，黑眸也显出些迷离。不远处更大的火堆旁，气氛更加热闹，围坐刚刚跟随凌月一起回来的，一整个部落的人。
那部落原本已收拾好行囊，准备全体投奔白水，却在临行前遇到了赶来的凌月。得知家园惨剧与雨林动荡的真相，那首领气得暴跳如雷，当即决定加入绿野，誓为兽族一战到底。
梁陌的目光转动。
察觉到他的视线，雪悄然回望。浅色的虹膜被火焰染成了明灿的金橘色，像盛着一大片燃烧的晚霞。
梁陌如沐春风。
被美貌霸凌，眼睛舒服极了。
“看什么？”雪轻声问。
梁陌努努嘴，揶揄道：“那边有亚兽在偷看你。”
雪置若罔闻，连抬头的意思都没有。他将烤熟的鱼从火焰上取下，置于蕉叶上，去掉头和刺，只留下雪白的净肉。接过叶片后，梁陌依旧目光灼热。
雪不理他，自己也吃起鱼来。不像寻常兽人那般狼吞虎咽、不修边幅，他的吃相很干净斯文，速度却快得惊人。梁陌都没捕捉到过程，那块鱼肉就消失了，美男进食完毕，随手从旁边摘下一朵野花，用柔软的花瓣擦拭唇角。
梁陌看傻了。
他知道亚兽会用花瓣当“餐巾纸”，倒还是头一次见兽人这么做......而且毫无违和感。
他喝了口酒，缓了一会儿，把“我兄弟比花娇”的诡异心情压下去，才说：“蛮族接连受挫，厉山很快便会按捺不住，派出正式部队前来讨伐。”他幽幽道，“就看那两位能不能下定决心了。”
熠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我始终想不明白，那个祭司寂，为什么要让蛮族帮厉山做到这个地步？”
“或许厉山许诺了蛮族无法拒绝的东西。”梁陌猜测，“否则，就算寂有蛮族血统，蛮族也不可能甘心被如此消耗。”
“禁地里的，真的是传说中的三尾鳄吗？”熠睁开眼，看向雪，“那晚我和凌月为了救你，也去到了那片湖边，却没有发觉到任何异常。”
想起那晚，雪剑眉紧锁，眉宇间充满了困惑：“我不确定那是否就是巨兽，但水中确实存在着一股我从未感受过的强悍力量，它可以直接控制我的兽核，让我无法变换兽形。”
此话一出，火边的兽人们同时变了脸色。
能直接控制兽人的兽核......如此可怕的力量若真被唤醒，谁也无法想象，兽族将要面对的会是什么？
......
接下来的几天，蛮族又发动了数次袭击。绿野各小队配合默契，每一次都以最小的损失取得了胜利，部落的士气空前高涨。
而派出去游说的兽人也将好消息接二连三地带回。反抗厉山的联盟战线彻底组建完成。绿野不再是孤军奋战，有了与白水正面分庭抗礼的实力。
而果然如梁陌所料，胶着的战况也让厉山彻底失去耐心。侦查的兽人火速返回报告：一支由褐石率领的、近百人的白水军队，刚刚离开部落，正向绿野方向行进！
得到消息，绿野也立即展开行动，各小队飞速前往早已熟记于心的各个伏击点。
地形复杂的雨林向来是打游击战的绝佳场所。梁陌检查完最后一批机关，满意地藏回树上，静候猎物入瓮。
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梁陌似有所感，却还是在回头时吓了一哆嗦。
始作俑者顶着那张绝美的脸，眼神愉悦，毫无愧意，仿佛就是故意想看他这副狼狈的模样。目的达成，一拍翅膀，轻盈地掠过树冠，消失在一片浓绿之中。
简直莫名其妙......梁陌被气笑了。
白水军队虽有所防备，却还是低估了对手的狡诈。被一路上一环扣一环的连环计耍得顾头不顾腚，队伍被切割得七零八落，最终被以逸待劳的绿野战士们一举拿下。
梁陌还给每个小巧思都起了雅名：“天罗地网”、“瓮中捉鳖”、“万箭穿心”、“美色诱惑”、“泰山压顶”、“呕吐地狱”......千奇百怪，一个比一个损。
其中数图图玩得最是开心，小兔子俨然变成了勇猛的大将军，他带着几名亚兽将一队兽人引入嶙峋高地，后凭借纤细的身形在石缝间躲藏穿梭，而五大三粗的兽人则被提前撒满地面的尖锐碎石扎得呲牙咧嘴，一时迷失了方向。雾气浓重，朦胧中他们看见一个时隐时现的身影，以为是落单的亚兽，怒气冲冲地追过去，却发现面前只有一只满脸邪笑的大翼虎。
翼虎一甩尾巴，巨网从天而降。
就这样，出发时雄赳赳气昂昂的白水军一败涂地。他们输得极其窝火，因为对手全程都在偷袭，一次都没有和他们进行面对面的比拼！
“人不全呢。”梁陌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数着被五花大绑，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俘虏们，“也不能全怪我们，谁叫你们自己中途起分歧，分开行进了呢？”
回应他的是一连串气急败坏的辱骂。
梁陌掏掏耳朵，笑得混不吝，“我咋知道？那你别管。反正我知道你们分成了两队，一队褐石带，褐石把你们丢下，跑了。而另一队嘛——”
话音未落，侧方的林叶摇晃。一群白水兽人从林中走出，领头的是一只体态优美、毛色金亮的花豹。
见到来者，被绑的俘虏们激动地扑腾起来，而绿野的兽人们也随之进入戒备状态。
梁陌与花豹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梁陌忽然笑了，朝着花豹伸出手。花豹摇头晃脑地走近，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用毛茸茸的大脑袋重重地蹭了他一下。
紧接着，花豹就地躺倒，喉咙里打着撒娇似的呼噜，露出了软乎乎的毛肚皮。
观众们：“............”
......这兽人好没羞没臊！
人群中的熠化作兽形，虎尾巴缓慢摆动，赤金色的兽瞳锁定花豹。
察觉到敌意，花豹翻身坐起，双耳朝后贴伏，进入防御姿态。不仅如此，另一道锐利如刀的视线也无声地从上方的树冠中投下。
被前后夹击，花豹后颈毛炸开......是那只并不应该存在于雨林中的骏鹰。
两只大猫体型相仿，连警觉对峙的姿态都如出一辙，下一步估计就要互相哈气了。梁陌赶紧站起来，挡在两只哈基米之间。
“停停停！大家都是自己人！”
......
在梁陌和雪逃离白水那晚，肿着眼睛的尘尘坐在黑暗的小屋里，听着从外面传来的喧嚣与脚步，心乱如麻。
他想欺骗自己，逼迫自己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只遵从厉山的权威就好。
“厉山是个强大的首领，他要让白水成为一个强盛的王国，但这份强盛是建立在其他部落的苦难之上。”陪伴在他身旁的金光沉声开口，“如果你是首领，你会选择这样做吗？”
尘尘想了想，苦笑着摇头，“不会。让大家过上吃饱喝足、不必终日担心蛮族和野兽侵害的生活，没有错。但我会用别的办法……一个不仅让白水人，而是让雨林里所有兽族，都能如此的办法。”
花豹咧开嘴，“所以我说，你比厉山更适合当首领。”
尘尘吓了一跳，“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亚兽怎么可能成为首领？我连打猎都做不到！”
金光道：“打猎是战士们的工作，而首领，是要把每一人都安排在合适的位置上，让部落得以运转。这不就是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尘尘一时语塞，想开口反驳，却被胸腔里过速的心跳震得头晕目眩。
后来，金光找机会偷偷溜出来与梁陌见面。两人秘密制定了对策：若厉山派出军队征讨，金光一定要想办法加入其中，并在半路上找机会与褐石“闹翻”，顺势将队伍分开，方便梁陌针对击破。
金光和褐石本就关系恶劣，互相看不顺眼，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打起来，计划进行得极为顺利。
“这事你居然不早说？！”听完解释，熠钢鞭似的虎尾狠狠一甩，砸得地面草石乱飞。
“我和雪说了......”梁陌心虚，眼神下意识往上瞟，寻求外援。外援静立于枝头，表情冰冷，接收到梁陌求救的目光后，竟然将脸撇开，完全没有要帮他的意思。十分没义气。
绿野的众人弄清了原委，顿时喜笑颜开。怪不得赢得这么顺利，原来是敌人内部被策反了！大家纷纷感叹，梁陌不愧是“耍花招的大王”，心眼儿比脆脆果的籽儿还多！
而被绑着的白水俘虏们则火冒三丈，对着金光破口大骂。
与金光一起反水的那队战士，大多是刚加入白水不久的人，或是流民，或是被厉山说服、随原部落一同投奔的。
此次出征前，在厉山激昂的鼓舞下，他们本怀抱着屠尽与蛮族勾结的绿野叛徒、为原部落报仇的信念，结果半路上分队后，从金光口中得知了背后的阴谋与真相，一时间如遭雷击。直到现在，他们脸上的神情也是复杂的。
而褐石所带领的这些被俘虏者则多是“孤儿院”出身、被厉山从小培养的死忠。他们对厉山唯命是从，不仅不引以为耻，反倒振振有词：“那又如何？建立统一的强大王国，是大势所趋！就算过程中必须牺牲一部分人，也是理所应当的代价！”
凌月和图图气不过，跑上前掰着手指头从蛮族侵袭到家园被毁再到失去亲人，将绿野和其他小部落遭受的苦难一一细数。
两个少年声泪俱下的模样令人心疼，但这些人被厉山洗脑得太厉害，只认为他们在抹黑自己的首领。
厉山的一个亲儿子也在其中，这个面容尚显稚嫩、眼神却已透出偏执的年轻兽人，显然早已知晓一切。他近乎癫狂道：“我阿爸是正确的！你们这些人，就是兽肉上发臭、腐烂的部分！不把你们彻底剔除，整个雨林都会跟着一起腐烂！”
……
与此同时，白水部落。
一群亚兽刚刚结束劳作，正想回家休息时却被叫住了。
发间夹着明亮黄色鸟羽的亚兽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亚兽们面面相觑，问：“尘尘，你叫我们干嘛呀？最近战士们都出去了，部落里的活多得做不完，都快累死了。”
见他迟迟不说话，亚兽们觉出了不对劲，“你没事吧？发生了什么？”
尘尘左右看去，低声道：“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们，是关于首领和祭司的……”
一阵冷风吹过，天边的乌云悄然遮住了太阳，交错纵横的水道在黯淡的天光下，像一张巨大而看不到尽头的网。
漫长的沉默中，亚兽们被他的话震得胆战心惊。
有人颤着声音开口：“……你说要我们背叛首领？”
“尘尘......你是不是被梁陌骗了？明明首领，还有那个长羽都说梁陌是蛮族的人，你怎么......”
尘尘摇摇头。
梁陌离开的第二天，他陪厉山巡视部落时，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他状似单纯地问，如果别的部落不愿意加入白水，该如何是好。
厉山当时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却带着冰冷的审视，“我的孩子，雨林就像一个受伤的战士。骨头断了、肉烂了，如果不忍痛将坏处截掉，那么整条命都会被拖垮。所以，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尘尘没敢接话。心里却想到了金光被梁陌用木板和兽皮接上的那条断腿。
尘尘心神不宁，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他的行动已经非常隐秘，特意避开了首领和祭司可能的视线，小规模分批地将人聚集起来，告知真相。这已经是他重复的第十拨人了……
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悸，却见面前的亚兽突然瞪大眼睛，惊恐地指着他身后。
尘尘心里一咯噔，僵硬而缓慢地扭过头。
那个他刚刚看着走入禁地的羸弱身影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不远处，静立着，面容苍白而阴郁。一截细长、覆着暗色鳞片的蛇尾从长袍下露出。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白水部落（1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