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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随父访友 正旦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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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旦之后,陈氏心情好,连着逛了几次街,还受约到其他官府女眷家赴宴。有两回倒例外地把云碧云浅也带上了。
头一回,陈氏带她们到铺子里挑珠钗。第二回是县尉家贺寿。云浅跟着进去,见了许多生面孔——县尉夫人、主簿娘子、隔壁县来的女眷。她不大说话,只默默看着。看云舒怎么和那些夫人搭话,看云碧怎么温顺地坐在一旁,看陈氏怎么在人群里周旋、说笑、收下别人的礼又回赠。
逛了两次后,云浅慢慢地了解到自己所居的临沅县非常繁华,地处交通要道。街巷之上,经常也能看到外地商贩的身影,带来其他的物件来贩卖。
逛街时,云浅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想起穿越前的日子。那时的她,最是偏爱逛街,每次出门逛之前,总要拉着好友朱圆,买一杯香甜醇厚的奶茶,捧着温热的杯子,两人并肩走在热闹的步行街里,从街头逛到巷尾,看各类新奇的物件,尝各式可口的小吃,逛到腿软、聊到尽兴,才会慢悠悠地回去。
从前她只知伯父在县衙任职,身份体面,每日清晨便前往县衙理事,日暮时分才归家,终日忙碌,却不知县丞具体掌管何事,慢慢地,云浅明晰——她的伯父季安,这座临沅县的县丞,是协助县令打理全县政务的要紧官员。
一日,季平要去城西拜访一位老友——便是在县衙旁开着书斋的苏卿墁先生,二人相识多年,之前聚在一起闲谈诗书、议论世事,季平每次回来都要拜访。听到阿父要出门,小云柠马上要抱着大腿要跟去,季平无奈,见云浅在旁,干脆把云柠和云浅都带上了。
不多时,茗书赶着一匹马车从季府出来,朝着城西而去,从季府所在的巷陌走到城西,要穿过两条纵横的小巷,再沿着主街西侧的辅路前行。
途中,恰好经过县衙的侧门,门口有兵卒值守,身姿挺拔,神色威严,云浅悄悄抬眼望去,只见县衙院墙高大,青砖砌成,墙头插着旌旗,隐隐能望见院内规整的屋舍,只觉得庄重肃穆。
季平察觉到女儿的目光,轻声笑道:“这便是县衙,你伯父每日便在此处理事。”
云浅问:“县丞主要是干什么呢?”
季平细细为云浅解释,伯父身为县丞,便是县令的左膀右臂,掌全县辅佐之事,事无巨细,皆要尽心打理。比如城垣的修缮、角楼兵卒的值守、城壕的疏通,还有粮铺的粮食监管,户籍、赋税,皆是伯父要过问的事。
小云柠也睁大了眼睛认真的听着。
不多时,三人便到了苏先生的书斋——“清砚斋”。书斋门面不大,却雅致别致,木质牌匾上的字迹清隽有力。
季平走上前,叩了叩门环,不多时,便有书僮前来开门,见是季平,连忙躬身行礼。
三人跟着书僮走进书斋,苏先生正在看书。见二人进来,苏先生连忙放下书卷,起身笑道:“季兄,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日要爽约呢。”二人拱手寒暄,语气熟稔,云浅则乖巧地立在季平身侧,屈膝向苏先生行礼,云柠也乖巧行礼。
不多时,苏夫人端着木盘轻步走出,盘中放着黍酒、粟米糕、桂花酥等吃食。她将木盘放在桌上,给季平斟满茶,又递两块桂花酥给云浅姐妹。
两老友边聊边下棋,云柠玩累了,云浅抱在怀里哄着她睡。
“.......苏林前日寄信回来,说如今都城朝堂,当真是满城风雨。”苏林在都城为博士官,是苏先生的堂弟。
云浅哄云柠哄得自己都有点迷迷糊糊,突然听到,马上竖起耳朵。
“......前几日朝议谈及边军粮草拨付,五王麾下的将军直言要增拨粮草,三王身边的侍御史便立刻反驳,说都城粮仓告急,应先顾着都城民生,二人当庭争执,唇枪舌剑,最后还是圣上以‘容后再议’打了圆场,才没闹得太难堪。”
“那日驿馆的驿丞私下与我闲聊,说五王如今遍结军中将领,凡有几分兵权的,皆有他的人登门拜访.....”
云浅听得心惊,面上不敢露。
“三王自然也没闲着,不会坐以待毙。”季平接过话头,“想来苏堂弟,也说了些三王的动静吧?”
“正是。”苏先生手上的棋子停了下来,“信中说,三王借着主持经筵的机会,日日伴在圣上左右,既表孝心,又常以仁政之说进言,事事都合圣意,讨得圣上十分欢喜。”
“前些日子中宫设宴,邀了不少世家夫人与朝中官员内眷赴宴,席间话里话外都在夸三王仁厚有才干、堪当大任。”
“后宫与世家都牵扯进来,这盘棋便更难收拾了。”季平微微摇头,“圣上怎会毫无察觉?只是如今他也是左右为难,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让二人相互制衡,谁也不能一家独大,好让自己有更多时间考量储位归属,只是这制衡之术,用得不好,便是引火烧身啊。”
.......
闲谈过半,突然云柠醒了,缠着要季平抱。苏先生笑道:“季兄,今日天朗气清,风也和煦,不如咱们带着两位娃娃去城西城墙瞧瞧?近日你兄长正督办城垣修缮,如今西段已然修整完毕,站在城墙上,既能俯瞰大半个临沅的风貌,也能瞧瞧沅水帆影,倒是一桩乐事。”
季平闻言欣然应允:“好提议,我也许久未曾登过城墙,正好带着孩儿去瞧。”
书斋后侧的小巷通往往城墙方向,苏先生熟门熟路,领着他们避开了衙署的值守要道,径直来到城西城墙的登城口。此处的城垣果然刚修缮过,夯筑的土墙平整坚实,上面还新铺了一层细石,踩上去格外稳妥,城垣之上的垛口整齐规整,兵卒们正往来巡逻,神色严肃,见了苏先生与季平,纷纷躬身行礼——苏先生常与县衙官员往来,兵卒们大多识得他。
登上城墙,视野顿时开阔起来。云浅扶着垛口,极目远眺,心中满是震撼:脚下的临沅错落有致,十字形的街巷纵横交错。东侧的沅水如一条碧绿的丝带,帆影点点,往来的商船正缓缓停靠在码头。整个场景极为壮阔。
季平走到云浅身边,指着远方的沅水,轻声说道:“浅儿,你瞧,那便是沅水,咱们临沅能这般繁华,全靠它的水运便利。你伯父每日操劳,既要修缮城垣守护城池,也要督办码头与驿道的事宜。”
苏先生也在一旁附和:“季县丞尽职尽责,之前日日夜驻守在城垣之上,亲自查验修缮质量,如今这城西城墙,比往日结实了数倍,即便遇上洪涝匪患,也能护住城内百姓。”
云浅摸着垛口,内心涌起一阵骄傲。无论何时,一名能干的官员从不是靠虚名立世,而是凭一身赤诚与勤勉,守护好一方烟火。
回去的路上,云浅的手中多了几盒桂花酥,是苏夫人送他们的点心。
“阿父,您二月初二后就要走了吗?”云浅听到了季平和苏先生的对话。
“是的,浅儿。阿父要外出一段时日,你在家中,要随大姊多温书识字、打理琐事,守好府中分寸,莫要任性。”季平细心叮嘱。
云浅很高兴今天父亲能带她出来,突然想到前世特别流行的一句话,这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云浅心里那个隐隐约约想法,此时便大胆提出:“阿父,听堂姊讲,大姊婚事定了。”
季平说:“嗯,你之后还要替大姊多帮忙。”
“女儿今日想恳请父亲,等阿姊婚事尘埃落定,府里少了牵挂,让女儿跟着您一起出门,跟着您学些本事。”
她顿了顿,怕季平误会,又连忙补充,语气愈发恳切:“女儿并非求您允我破例做什么出格之事,也知晓咱们女子,本该学针黹女红、裁衣染布,或是打理内院家事,这些女儿每日都在学,也会好好学好。只是女儿想多见见外面的世面,多攒些能立足的底气,不至于以后遇事只能束手无策。”
季平没有想到女儿会提出这个想法,一脸不同意。
云浅没有丝毫扭捏:“阿父,前几日去姨大母家,我亲眼见了表叔母的难处——她身为正妻,勤勤恳恳操持家事、孝敬公婆,针黹女红、内院打理样样周全,可到头来,却拦不住表叔父肆意纳妾,受了万般委屈,也只能当众哭闹。
云浅停了一会:“女儿明白这世道女子身不由己,寻常女子一生,不过是自幼学着女红家事,长大听从父母安排嫁人,一辈子困在深宅里,操持家务、仰人鼻息,我只想多学些本事,既能识文断字明事理,也能打理事务有分寸,以后既能护着自己,也能不给家里添麻烦,不给阿父添乱。还请父亲应允女儿的请求。”
季平闻言,脸色微沉,语气断然:“此事断不可行。为父去庆州,你留在府中跟着你大姊好好学理事,便是尽了本分,休要再提这出格的念头。”
云浅心头一沉,面上依旧稳着神色,往前微欠身,语气恳切:“阿父,女儿并非要抛头露面插手外务,也不求去衙门里听政理事,只是想跟着您出门生活罢了。大姊婚事落定后,府中便少了牵挂,女儿随您身边,不过是照料您的日常起居,替您整理书房、抄录文书,做些闺阁女子分内的琐碎事。”
她怕季平依旧顾虑,又急急补充:“女儿想着,跟着您在州府生活,不过是换个地方温书、学本事,只是所见的天地比季府广些,能瞧着外头的世事,多懂些人情事理,并非要违逆规矩。您孤身在外赴任,女儿随侍左右,既能尽孝心,也能借着在外的时日多攒些见识,岂不比困在深宅,只知内院方寸事要好?”
季平像是发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儿,他打量着云浅,语气依旧严肃:“照料为父自有下人,何须你一个闺阁女儿远走他乡?况且州府不比宅院里,人多眼杂,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随父在外,传出去终究是不妥。”
云浅抬眸,眼底的坚定半点未减:“阿父,女儿所求的,不过是换个环境跟着您生活,多瞧些世面,并非要做那违逆规矩的事,您便容女儿这一回吧。”
季平突然想到云碧说过的上元节时云浅思母哭泣的事情,顿住,一时无言。
忽的,一个小小的身子从旁边凑了过来,云柠攥着半块桂花酥,小脸沾了点糕屑,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凑到季平膝头,奶声奶气又带着几分委屈道:“阿父,我也想跟着浅姊去你那里住。伯母平日里点心果子少给些,连我想寻固哥哥玩,都要被她身边的嬷嬷拦着。跟着阿父,便没人敢这般对待我们了。”
季平大怔,把小女儿抱到膝头,竟一时喉间发紧,说不出话来。他这两年一直在外,不知还有这样的事,心头又惊又愧,还有几分难以按捺的愠怒。
云浅没想到突然出现云柠这样一个神助攻,自从阿父回来,云柠特别喜欢黏着阿父。
她马上趁势道:“阿父,并非碧姊刻意隐瞒这些,只是这些皆是内院琐碎。女儿想着,若随您去州府,便是换个清净地,我与柠妹伴在您身边,无人敢随意苛待,女儿也能安心温书学本事,替您打理身边琐事,两全其美。”
季平沉默着,自两位夫人离世后,他一直没有想过那么多,这次回来也给嫂夫人上了财物。他心想女儿应该是一样对待的,其实细想问题根子应该是出自嫂夫人那里。
他知道本来嫂夫人心思便有些狭窄,不承想连侄女也这般对待,自己一心在外,竟忽略了女儿们在府中的难处,心中更不是滋味。
可如今看来,若让女儿们留在府中,受着旁人的苛待,反倒不如带在身边妥当。良久,季平长舒一口气,抬眸看向云浅:“罢了。”
云浅抬起头。
“便依了你,大姊婚事落定后,你与老三随我一同去庆州。” 季平的声音沉缓,却字字清晰,,“但丑话说在前头,去了庆州,依旧要守好规矩,不可因琐事惹人闲话。你既要跟着我,便要管好自己,也护好柠妹,莫要让为父再操心。”
云浅心中大喜,连忙起身行礼,却没记得是在马车上,差点摔倒,口中满是欢喜:“女儿记下了!谢阿父成全!女儿定守好所有规矩,护好柠妹,绝不给您添半分麻烦。”
云柠奶声奶气地跟着道:“阿父,我也会乖!会跟着浅姊,不乱跑,不给阿父惹事!”
季平看着两个女儿一板一眼的模样,心头的郁色化软一些,擦去小云柠脸上的桂花酥。
又用指尖轻点了点云浅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嘲弄:“你倒先应得爽快,便是随为父去了庆州,也莫要将那针黹女红的本事落下 —— 瞧瞧你那双手,捏针时两根指头僵得像根棒槌,再不用心练,往后怕是连阿父的衣服都绣不利落。”
云浅脸颊微热,抿唇低笑:“女儿记下了,往后定跟着大姊好好学,定不让阿父再取笑女儿。”
“你习字温书沉得下心,其他事情阿父也相信你做得好!”
云浅眼中漾开光亮,道:“阿父,朗州郡离庆州需多长时日?听甘娘说那边风景雅致。”
“正是,” 季平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决断,“庆州虽偏,却胜在清净,车马需十余日便可抵达,你们随我去,居在王府旁的官宅里。”
云浅心里一片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