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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外出走节 正旦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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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旦之日,府中众人皆换了新衣。
云浅摸着身上的浅粉绣纹丝绵襦,衣料是细腻的罗面,内填细软丝绵,暗暗吐槽:这古代冬日新衣看着精致,穿起来是真繁琐,内搭絮衣、外穿丝绵襦,冷了还要加披风,层层叠叠裹得严实,行动都费劲,哪有现代羽绒服、卫衣舒服,轻便又保暖,还不用天天打理裙摆、整理发髻,穿脱一分钟搞定。
到了这里穿件衣服得丫鬟们帮忙,梳个发髻得耗费时间,主打一个“美丽并痛苦着”。
不过“正旦赐福”云浅倒是很喜欢的。云浅捧着赐下的彩绢和钱帛,心里乐开了花: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压岁钱”嘛!自己前世已经很多年没有拿到过压岁钱了,父母重男轻女,又节省,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块用。
初三辰时,季府全家整装出发,前往姨大母家走节。几位姐妹一辆马车,开始叽叽呱呱。
这可是云浅穿越而来,第一次踏出季府大门,心里又激动又忐忑,马车缓缓启动,云浅新奇地扶着车壁,心底满是第一次坐车的惊喜:这就是古代的“私家车”啊!没有方向盘,没有油门刹车,全靠车夫驾驭,比现代的汽车慢多了。
云舒和云碧在讲悄悄话没有注意,倒是云柠看着二姐一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多看了几眼。
云浅眼盯着外面,心里的想法活络络的。只见街巷两旁摆满了各色小摊,有卖椒花、柏枝的,有贩黍糕、糖饴的,还有匠人蹲在路边,手里刻着木雕小玩物,往来行人皆身着冬日装束,吆喝声、谈笑声到处都是,比府里热闹百倍。
云浅看得心底羡慕:以后要是能多出门走走,既能看看这世间百态,说不定还能寻到赚钱的门道,总比闷在府里坐以待毙强。
正看得入神,马车忽然缓缓停下,原来姨大母家到了。云浅下车,见门侧立着两尊小巧石兽,屋舍皆为木构瓦顶,檐角饰以简单瓦当,看着十分规整。
众人刚至门庭,便闻府内传来喧哗,夹杂着妇人的啼泣与男子的呵责,与门外节庆的和乐格格不入。
姨大母拄着拐杖,带着一个仆妇正过来,看到他们连连致歉:“实在对不住,让外甥、外甥妇见笑了,府中闹这样的笑话。”
季安季平上前一步,疑惑:“姨母,府中究竟何事,竟闹得这般沸沸扬扬?”
话音未落,便见一身着锦裙的妇人哭着奔出,发髻散乱,面有泪痕,指着内院歇斯底里地啼喊:“我不依!我绝不依!他怎能纳那章台柳进门做妾!纵使她怀了身孕,又有何资格登我罗家门庭?我乃他明媒正娶的妻室,岂能容一个风尘女子污了罗家宗祠、丢尽罗家颜面!”
一个面色不耐的男子从内院走出,正是姨母的儿子罗生阳,他指着曾氏厉声呵责:“你闹够了没有?休得胡言!清秋已赎身脱籍,怀了我的骨肉,便是我罗家的人!纵使她从前出自章台,又有何妨?你这般撒泼打滚、不顾仪态,反倒失了正妻的体面!”
众人愕然。姨大母重重的顿了顿拐杖,怒声道:“成何体统。”罗生阳眼望到众人,眼里闪过不好意思。
曾氏跪到老人面前:“求母亲责罚。”继而望向罗生阳:“体面?我入罗家以来,操持中馈、孝敬翁姑,半点不敢懈怠,你倒好,纳了五房妾室仍不满足,如今竟要纳章台女子进门,眼里还有我这个正妻吗?此事传出去,乡邻必笑罗家纳风尘女子为妾,笑我这个正妻无能,管不住自己的夫君!我绝不答应,便是死,也不让那女子踏足罗家半步!”
姨大母急得直跺脚,一边死死拉住失了仪态的曾氏,一边对着罗生阳疾声劝道:“生阳,你糊涂啊!你已纳五房妾室,怎可再纳章台女子?菊儿所言极是,此事传出去,罗家颜面尽失!你速速醒转,莫要再闹!菊儿,今日季府至亲在此,当众啼泣喧哗,终究不妥,有话当坐下来慢慢商议!”
可二人全然不听劝,依旧对峙怒骂,一个斥对方不知廉耻、辱没门庭,一个骂对方善妒小气、不通情理,府门前一时乱作一团,眼前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见二人争执愈烈、互不相让,姨大母急得落泪,竟无半分法子。
季安缓缓上前一步,身为县丞,自带官威,语气沉冷有力,一声呵止便镇住了全场:“生阳、曾氏,皆住口!”
府门前瞬间鸦雀无声,罗生阳与曾氏皆停下争执,垂首不敢再高声。
季平此时亦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府门前围观的乡邻,眉头微蹙,转头对姨母身侧的仆妇吩咐道:“速去府中腾一间清静内室,收拾干净,莫要让闲杂人等靠近。”
吩咐完毕,他又转向老人家:“姨母,兄长,府门前已聚了些看热闹的乡邻,这般在门庭处置家事,传出去终究不妥,既失罗家体面,也恐惹乡邻闲话。不如移至内室,让兄长在此清静处,帮姨母理清这桩家事,既合情理,也能避开外人窥探。”
姨大母闻言,连忙点头应诺:“多亏外甥周全,是老身糊涂,竟忘了府前人多眼杂。”
说着便命仆妇速速去腾屋子,吩咐另一个仆妇将几个小辈带至里屋安置。罗家有三个孩子,年纪与云碧相仿。起初几个还略显拘谨,不多时便熟络起来,说起话来。云浅不熟悉这些人,就在旁边听着。
可没过一会,云柠便耐不住寂寞,拉着云浅的衣袖轻轻晃动,眉眼间满是急切:“二姊,我闷得慌,咱们出去转转好不好?”
云浅本想拒绝,可看着云柠亮晶晶的眼睛,便软了心,牵着云柠的手,悄悄出了屋舍,云碧眼见着喊上小穗跟上。
云浅一边牵着云柠,一边叮嘱她紧紧跟着,不可乱跑,可云柠见廊下摆着几盆开得正艳的腊梅,一时好奇,挣脱云浅的手,就朝着腊梅丛跑去。小穗快步追了上去。
云浅慢悠悠的走着,转过一道月洞门,不见两人身影,身边也无仆妇的身影。
她瞥见前方有一间屋舍,后门虚掩着,想着或许能进去问问里面的人,推门进去无人,云浅有点累了,便找了个角落的凳子坐下,暂且歇息片刻,也想着等屋里有人进来,再开口询问。
可她刚坐下,便听见隔壁屋舍传来清晰的说话声,
隔着一道木墙,字字句句都能听见——原来这间屋舍,竟与大伯、阿父帮姨大母调解家事的内室紧紧相隔,墙壁不厚,里面的争执与劝说,她听得一清二楚。
里面应该争执了一段时间,听见姨大母的啜泣,还在劝说:“生阳,你表兄说得对,你就听劝吧,莫要再糊涂了!”
一男子声音起,云浅识得是罗生阳的声音,只听连声调都弱了大半:“母亲,表兄,孩儿……孩儿并非糊涂。”底气不足的声音,“清秋已赎身脱籍,不再是章台之人,况且她怀了孩儿的骨肉,是罗家的血脉,我……我不能弃之不顾啊。”
“孩儿纳她进门,不过是想保全这缕血脉,绝非有意要辱没罗家门庭。再说……再说孩儿纳五房妾室,也不全是为了享乐,也是盼着能多添子嗣,延续罗家香火,并非单纯沉溺酒色。”
说到此处,他瞥了一眼一旁依旧垂泪的曾氏,语气愈发无力,“曾菊她……她这般善妒,容不下一个怀了身孕的女子,反倒说我辱没门庭,孩儿……孩儿实在是有苦难言,并非不服。”
伯父季安的声音响起:“保全血脉?延续香火?这不过是你沉溺酒色、肆意妄为的借口!若你真有心延续罗家香火,便该修身自律、勤谨持家,善待正妻、教养子嗣,而非终日流连风月、广纳妾室,更要纳章台女子进门,毁罗家颜面!”
他语气铿锵,字字戳中要害:“曾氏操持中馈、孝敬婆家,一点错都没有,你不思其功,反倒怪她善妒,将自己的荒唐过错,尽数推到妇人身上,这便是你口中的‘有苦难言’?今日之事,已是荒唐至极,若再不知悔改,继续沉迷酒色、荒废自身,不仅会毁了自己,更会拖垮整个罗家,辱没至亲颜面!”
此时,一个声音响起,云浅识得是父亲的声音。
“生阳,兄长斥责你,绝非有意苛责,皆是为了你,为了罗家。我且与你说说这其中的利害,你仔细听着。”
季平字字恳切:“其一,你沉溺酒色、广纳妾室,已然耗费罗家不少财用,若再纳章台女子进门,既要为其赎身安置,又要供养其起居,往后开销更甚,长此以往,罗家产业迟早会被你耗尽,届时你与姨母,何以为生?
其二,章台女子出身风尘,登堂入室做妾,传出去必被乡邻非议,说罗家不分贵贱、辱没门庭,不仅你会被人耻笑纨绔无能,就连姨母也会被人背后指指点点,累及整个罗家的名声。”
“其三,”季平顿了顿,“你如今正值壮年,本是修身立业、撑起罗家的好时候,可你却终日流连风月、不思上进,耽误了自身前程不说,更让姨母终日为你忧心操劳。姨母年事渐高,只盼你能收敛心性、改过自新,好好操持家业,让罗家得以传承,这便是她最大的心愿。”
“其四,兄长身为县丞,素来以家法规整、门庭清白为念,你这般行事,传出去不仅坏了罗家家声,更会被人非议兄长治家不严、纵容至亲,累及兄长的为官颜面,甚至会影响兄长的仕途。你念及至亲之情,也不该让兄长陷入这般两难之地。”
季平语气恳切:“生阳,并非不让你安置那怀身孕的女子,只是不可纳其进门、坏了家法规矩。兄长所言极是,可在城外置一处别院,派侍女仆妇好生照料,待孩儿降生,若品行端正,再酌情记于族谱,既保全了罗家颜面,也尽到了你为人父的责任。”
“你需明白,沉溺酒色终是虚耗光阴,不思上进只会毁了自己。”季平语气柔和却带着劝诫的力量,“往后你若能戒绝酒色、收敛心性,每日勤读修身、研习家业,辅佐姨母打理罗家内务,守好家法、善待曾氏,不仅能挽回自己的名声,能撑起罗家,更能让姨母安享晚年,这才是你身为罗家嫡嗣该做的事,也是兄长与我对你最大的期许。”
季安此时再开口,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威严:“生阳,你表弟所言,字字皆是肺腑之言,句句皆是利害。那章台女子绝无纳进门庭做妾的道理,安置之法,我与你已然说清,你若再执意妄为、沉迷酒色、不思悔改,休怪我不念至亲之情,依家法处置,绝不姑息,便是禀明上官,请其出面规整,我也在所不惜!”
隔壁屋子的声音慢慢小了下来,只听见女子嘤嘤的哭声,应该是曾氏在哭,好像陈氏在安慰曾氏,看来事情快处理完了。云浅屏住呼吸,悄悄站起来,想趁着没人发现,赶紧走出屋子。
她出来后遇到一仆妇,于是指引着回到了之前待的里屋,不多时,几个大人过来招呼准备回季府,谁也没有心思留下吃午饭。
几姐妹坐到车上,都没有说话,几姐妹坐到车上,都没有说话,突然,云柠气鼓鼓爆出一句:“表叔父是个大混蛋。”
云舒见她这般气恼模样,笑着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软嫩的脸颊,道:“长辈家中之事,是非曲直,我辈小辈,不该妄议的。”她原本性子爽利,“慎言归慎言,可他今日所作所为,确实不地道,便是咱们说上两句,也不算过分。”接着直言不讳:“表叔父这般恣意妄为,只顾自己快活,全然不顾家中体面,更连累旁人难堪,。”
云碧在一旁静静听着,缓缓开口:“姨大母素来对表叔父百般娇纵,事事顺着他的心意,从无半分约束。这般一味纵容,才养出他如今这般恣意妄为的性子,日后只怕还有风波。”
云浅一直没有说话,两姊妹的目光便一同落在了云浅身上,分明是要她也说说心中的看法。
云浅心中了然,今日这般情形,她若是一言不发,怕是难以就此过去。
云浅抬眸,目光平静,神色坦然,语气却带着一股不容轻忽的坚定:
“两位阿姊,我心中所想,其实只有一句。这世间女子,终究要靠自己立身。”
两人哑然,云柠一副没有听懂的样子。
云浅靠在车壁上,心想这言论不知道有没有超过时代的规格,见得越多越觉得古代的女人实在太不容易。
姨大母家的曾氏勤恳操劳家事,恪守本分做事,就因为不肯容忍丈夫肆意纳妾,便被当众受委屈,还被指责善妒。
那个怀了孕的章台女子,哪怕赎了身,也终究是男人满足私欲的工具,现在连进家门的资格都没有。
她又想起伯父家的尹姨娘和柳姨娘。
一个拼命争,争得头破血流,也不过是陈氏眼里的狐媚子一枚,季安心里的温柔乡一个。争来了几晚恩宠,争来了几件新衣裳,可那些衣裳被收走时,她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一个不争,整日躲在院子里做针线、埋头念佛,一年到头见不着季安几面,活得像个影子。这个影子没人骂她,也没人看到她。
云浅想着,心里忽然有些凉。
不行,绝不能活成那样。
云浅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她不能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眼下要给自己积攒些底气:学点本事,攒些银钱,总得有能让自己立足的资本。
这场闹剧,不光毁了罗家的节庆,更给她敲了一记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