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浅香如故》青叶紫

19、爬栖霞山 爬山那日，

　　爬山那日，云浅还在屋里研究她的香粉改良方法，都忘记了这岔事。表兄王选来叫她，她才想起这回事。

　　匆匆梳妆一番，跟着王选出了门。

　　马车出了城，一路往北。栖霞山离零陵郡不远，半个时辰就到了。山势不险，却胜在秀美，漫山遍野的绿意里，远远就能看见山腰那一大片金黄——正是盛开的桂花林。

　　马车在山脚停下，云浅下了车，抬眼望去，就见几个人影已经等在山道入口。

　　杨婷最先看见她，老远就挥手：“云浅阿姊！这儿这儿！”

　　云浅快步走过去，杨婷已经跑到跟前，一把拉住她的手：“你怎么才来！我们都等了好一会儿了！”

　　“我……”云浅刚要解释，杨钰在旁边插嘴：

　　“还能为什么，肯定是又捣鼓她那香粉去了。我听说你天天泡在香料坊，比我们练功还勤快。”

　　云浅被他逗笑，点点头：“是，一时忘了时辰。”

　　杨婷拉着她往山道走，边走边絮叨：“没事没事，来了就行。你看，今日天气多好！阿梅说，这个时节赏桂最好，晚了就谢了。”

　　杨梅跟在后面，闻言抬起头，朝云浅微微笑了笑。

　　再后面，是杨钰、左怀安和王选并排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杨婷的声音在耳边响个不停：“云浅阿姊，你闻见没有？好香！我听说这山上的桂花是几十年前种的，一到秋天，整个山腰都是香的……”

　　云浅听着，鼻尖确实萦绕着淡淡的桂花香，混着山间清冽的风，让人心旷神怡。

　　她忽然觉得，来这一趟，挺好。

　　花林里，香气浓得化不开。

　　杨钰折了一枝桂花，在手里晃来晃去，被杨婷追着骂“好好的花折它做什么”。杨梅站在一株老桂树下，轻声念着什么。

　　杨婷追不上她哥，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拉着杨梅问：“阿梅，你知道桂花的诗不？”

　　杨梅想了想，轻声念道：

　　“南山一桂树，上有双鸳鸯。”她顿了顿，后两句没有说了，脸微微红了，“这是古时候的歌谣，说的是……桂树上的鸳鸯。”

　　杨钰凑过来：“哟，阿梅还会念这种诗？”

　　杨梅瞪他一眼，不说话了。

　　王选在一旁笑道：“我也听过一首，是乐府里的——‘桂树为君船，青丝为君笮’。说的是拿桂树做船，青丝做缆绳，是神仙坐的。”

　　杨钰挠挠头：“你们一个说鸳鸯，一个说神仙，我就知道这桂花香。”他深吸一口气，“真香啊！”

　　众人都笑了。

　　杨婷又看向左怀安，眼神亮晶晶的：“怀安兄长，你也说一句？”

　　左怀安站在一株老桂树下，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高，却清晰：

　　“桂树丛生兮山之幽。”

　　杨婷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杨钰也挠头：“听不懂听不懂。”

　　王选想了想：“像是《招隐士》里的句子，说的是桂树长在山谷深处，幽静得很。”

　　杨梅诧异地看了王选一眼，好像今日才头一回认识这位选哥似的。

　　杨婷说：“选兄，没想到你读的书还蛮多的嘞。”

　　王选笑了笑，没接话。

　　左怀安点点头，依旧没说话。

　　云浅心里动了动。她听过这句——前世读过的书里，说这是汉代淮南小山写的，讲的是隐士在山中与桂树为伴。

　　杨婷已经拉着她往林子深处走：“不管了不管了，咱们去那边看花开得更多！”

　　杨钰在后头喊：“阿婷，你别把云浅带丢了！”

　　杨婷头也不回：“才不会呢！”

　　两人走了一阵，杨婷又被什么吸引，松开手跑开了。云浅站在原地等她，回头却发现四处都是差不多的桂树，差不多的光影，来时的路已经认不出来了。

　　“阿婷？”她试着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远处隐隐传来人声，却辨不清方向。云浅往前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心里慢慢浮起一丝慌。

　　林子里很静，偶尔有鸟叫，风过时桂花簌簌落下来，落在她肩头。她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忽然，她听见脚步声。

　　云浅猛地回头。

　　几步之外，左怀安站在那里。

　　日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眼里似乎有淡淡的东西，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云浅开口：“我……走岔了。”

　　左怀安点点头。

　　风穿过桂花林，吹落一阵细碎的金黄，落在两人之间。

　　一阵沉默。

　　远处传来杨婷隐约的喊声，像是隔了好几层林子。

　　云浅往那个方向看了看，又看向左怀安。

　　“那边。”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云浅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能隐约能看见一条小路，通向林子深处。

　　她顿时明白了。他是来寻她的，只是不说。

　　云浅低下头，轻声说：“谢谢。”

　　左怀安摇摇头，还是没说话。

　　他往那条小路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像是等她的样子。

　　云浅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得很慢。桂花香萦绕在四周，偶尔有风，吹落一片细碎的金黄。

　　左怀安走在前头，始终隔着几步距离，不近不远。

　　云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慌早就散了。

　　她想起他刚才念的那句诗——“桂树丛生兮山之幽”。

　　她忽然问：“你……读过很多书？”

　　左怀安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母亲教的。”

　　远处，杨婷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云浅阿姊——！”

　　云浅正要应声，却发现左怀安已经停下脚步。他侧过身，往旁边让了让。

　　云浅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多谢你。”

　　左怀安轻轻一笑，没有说话。

　　云浅往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左怀安还站在原地，隔着几步远，日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看着她，很短的一瞬，然后垂下眼，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云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桂花林深处。

　　“云浅阿姊！”杨婷的声音更近了。

　　云浅回过神，应了一声。杨婷从林子那边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可找到你了！你去哪儿了？”

　　云浅摇摇头：“没事，走岔了。”

　　杨婷拉着她往外走，边走边絮叨，眼睛却忍不住往后头瞟了瞟，像是在找什么人。

　　云浅没问。

　　道口，众人已经聚齐了。

　　杨钰一见云浅，眼睛就亮了亮，凑过来问：“浅妹没事吧？我就说阿婷这丫头靠不住，该让我跟着去的。”

　　杨婷瞪他：“你跟着去干嘛？你又不会认路！”

　　兄妹俩又斗起嘴来。

　　杨梅站在一旁，目光却时不时落在王选身上。她想起方才那句“桂树为君船”，又想起他说话时从容的样子，脸上微微有些发烫，赶紧低下头去。

　　王选似有所觉，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杨梅忙把脸别开，装作在看风景。

　　云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好笑。

　　杨钰还在旁边絮叨，云浅随口应着，目光却忍不住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左怀安站在最边上，侧对着她，日光落在他肩头，明明灭灭的。

　　他没往这边看。

　　云浅收回目光，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山风吹过，桂花香飘了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