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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季固闯祸 云浅回到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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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浅回到临沅那日,正是七月。天气已经热起来了。
马车在季府门前停下,她掀开车帘,望着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离开几月,这门庭瞧着还是旧时模样,可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门房的老仆见她下车,连忙迎上来,小穗早就到门口迎着了。
云浅一路往里,到了抱槐堂。云碧正在廊下指挥丫鬟们晾晒被褥,见她进来,先是一愣,接着快步迎上来拉住她的手。笑着说:“可算回来了!”
小云柠长高些,瞧见了她,开心地跑过来,连蹦带跳。
云浅见到姊妹也特别高兴,拿出带给她们的礼物,给云碧的是一管豆沙色的口脂,还带了几盒胭脂给阿秀和小穗,给云柠带的是好吃的饴糖。
云碧拉着她进屋坐下,絮絮叨叨地问起路上的事、外祖母的身体、姨母家的光景。云浅一一答了,又问起云舒的婚事。
云碧回答:“都备齐了。嫁妆装了十六抬,伯母亲自查了三遍,样样都是好的。温家那边也周全,前日送来了催妆礼,绫罗绸缎、钗环首饰,摆了一屋子。”
云碧看到云浅的手诧异她的手怎么变得粗糙了。
云浅心里不想瞒着阿姊,把那些自己亲手做的胭脂,那些一盒盒卖出去的香粉,那些曾吉送来的铜钱,大致和云碧说了一下。
云碧听得眼睛瞪圆,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浅妹,你这是……在外头开了铺子?”
云浅点点头。
云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拉着云浅坐到榻上,压低声音问:“那铺子……谁在照看?你可抛头露面了?阿父知道吗?伯父伯母知不知道?”
云浅一一答了:铺子是曾吉表哥在照看,她从不露面,只负责做货,春芳来回送货。阿父那边,她一个字都没提。
云碧听完,靠在凭几上,半晌没吭声。
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拉着云浅的手,语气复杂:“浅妹,你……你胆子也太大了。这事要是传出去……”
“阿姊。”云浅打断她,抬头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一个人待在府里,什么都做不了,往后怎么办?阿姊你很快要出嫁到县令府,嫁妆少了肯定被人嘲笑,我看阿父上次带来的帐册上的积累并不多,不知道够不够你的嫁妆?你也知道伯母这个人,家里还有我,还有云柠,她才四岁,往后怎么办?”
云碧愣住了。
云浅把那包铜钱掏出来,放在她面前:“这是上月卖的钱。阿姊,我不是胡闹,我是想给自己攒些底气。”
她把云浅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傻妹妹,你……你怎么不早说?”
云浅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过好一会儿,云碧才松开她,拿着那管口脂又看了一遍,问:“那……那个曾吉表哥,可靠吗?”
云浅点点头:“可靠。他腿脚不便,可人实在,账算得清楚。大舅也帮衬着。”
云碧又问:“春芳三五日便往外跑,可有人起疑?”
“只说是舅母让她去市集买东西。”云浅道,“阿芊那边,我也不瞒着,她嘴严。”
云碧沉默了了好久,继而道:“这事……往后别再往外说了。我晓得你是为了自己打算,可这府里人多眼杂,万一传到伯母耳朵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她面上慈和,可咱们心里都清楚。上回阿父回来给的那些黄金,她才消停些。若是让她知道你在外头有铺子,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
云浅应下了。
下午,云浅去萱芷院请安,云碧也陪着。
季安难得在家,正和陈氏正在说着话。见她们进来,陈氏笑着招手:“浅儿回来了?快坐快坐。这几月在外大母家住得可好?外大母身子可康健?”
云浅一一答了,又说了几句外大母让带的问候。
季安和陈氏听得点头,脸上笑意融融。
云浅从袖里摸出那盒胭脂,双手递给陈氏:“伯母,这是我在零陵郡学着做的,自己试着玩了玩,想着给伯母用用。也不知好不好,伯母别嫌弃。”
陈氏愣了愣,眼里露出意外之色。
她接过打开,用手指轻轻沾了一点胭脂,在手背上抹开,仔细闻了闻。
“这……这是你做的?”她眼带讶色,抬起头,看着云浅。
云浅点点头。
陈氏又看了看那色泽,笑着对季安说:“云浅这丫头做的倒比外头买的精细些。这胭脂颜色自然又不俗。”她把那盒收下,语气比方才更热络了几分,“你有心了。”
季安看着云浅,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云浅身量又高了些,站在那里亭亭玉立,眉眼也长开了些,比几个月前瞧着沉稳多了。
“在外大母家可曾温书?”他问。
云浅点点头:“日日都温着。”
季安正要再问,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福管家掀帘进来,脸色有些难看,躬身道:“主君,外头来了个人,说是城东卖豆腐的刘老儿,非要见您。”
季安眉头一皱:“什么事?”
福管家看了陈氏一眼,道:“他说……公子把他摊子砸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氏脸上的笑僵住了。云碧下意识往云浅身边靠了靠。季安的脸沉了下来,声音压得低低的:“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老汉被领进来,头发已全白,脸上尽是风霜之色。他一进门就扑通跪下,颤声道:“县丞大人,您可得给小民做主啊!”
季安上前扶起他:“老人家起来说话,到底怎么回事?”
刘老儿站起来,哆嗦着手比划:“今儿一早,我推着车在街口卖豆腐,来了几个骑马的小公子,说我挡了他们的路,其中一个公子便一脚踹翻了我的摊子,豆腐滚了一地,连我的板车都给掀了……路上有人认得是你们家的公子。”
他说着,老泪纵横:“那是我一家老小的嚼用啊!”
季安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陈氏却不依:“有人错认了也是有的。“
“那人身上可有什么标记?”他问。
刘老儿想了想:“那公子穿着蓝色深衣,腰间系着一块玉佩,上头刻着什么字,我不认得。”
季安深吸一口气,对福管家道:“去把公子叫来。”
福管家应声去了。不多时,季固晃晃悠悠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块饴糖,嘴里嚼着,见屋里跪着个老汉,愣了一下。
“阿父,叫我做什么?”季安转头看向陈氏。陈氏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老汉的描述和季固的一样。
季安指着刘老儿:“认识他吗?”
季固看了刘老儿一眼,撇撇嘴:“不就是个卖豆腐的嘛。”
“他的摊子,是你砸的?”
季固嚼糖的动作顿了顿,嘟囔道:“我……我就是跟他闹着玩……”
“闹着玩?”季安往前走了一步,“人家一家老小的嚼用,你一脚踹翻,叫闹着玩?”
季固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往后退了退。
陈氏连忙上前,拉着季固的手,对季安道:“不过是几块豆腐,赔他就是了。你犯得着这么凶?”
季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他走到刘老儿跟前,从袖里摸出一串铜钱,约二三百文,递过去:“老人家,对不住。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拿着,回去重新置办摊子。往后若还有人欺负您,您只管来找我。”
刘老儿接过钱,连连道谢,被福管家送了出去,云浅眼尖,瞥见了来接刘老儿的孙子。
屋里又安静下来。
季安转过身,看着季固。那目光沉沉的,脸色比乌云还黑。
“你知不知道,那刘老儿一家,就靠那个豆腐摊过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听得人心里发颤,“你一脚踹翻,他们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
季固被他揪着,脸涨得通红,嘟囔道:“我……我又不知道……”
“你不知道?”季安冷笑一声,季安一把揪住他衣领,把他拎到跟前。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你以为这世上人人都跟你一样,想吃就吃,想穿就穿,想要钱伸手就有?”
季固被他骂得根本不服气。
陈氏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你骂他做什么?他不过是个孩子,哪里懂这些?不就是几块豆腐嘛,赔了就是,你犯得着……”
“你闭嘴!”季安忽然转过头,冲她吼了一声。
陈氏被他吼得愣住了。
季安指着她,手指都在发抖:“他不懂?他不懂是因为你从来不让他懂!他要钱你给,他闯祸你兜,他欺负人你替他骂回去——你以为你是在疼他?你是在害他!”
陈氏眼圈红了,却还是梗着脖子道:“我害他?我怀胎十月生的他,我疼他还来不及,我害他?”
“你护着他,护得他无法无天,护得他连人家一家老小的死活都不放在心上——这不是害是什么?给我滚去跪祠堂。”季安吼得旁边的云浅都觉得耳膜呼呼作响。
陈氏被他吼得说不出话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云碧在一旁轻轻拉了拉云浅的袖子,想让她跟自己悄悄退出去。云浅却没动。
她看着季固——他从小被宠着,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人告诉过他,这世上还有人吃不上饭。上次她雪天落水高烧不退,固然是有人哄骗,但他事后除了躲着走,可曾有过一句歉疚?可曾想过,那个被他带到河边的小丫头,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今日他又砸了人家的摊子,惹得刘老儿跪在堂前哭诉。陈氏还在替他辩解——“不过是几块豆腐”。
季固不是坏,是从来没人教过他什么叫“责任”。他闯祸,陈氏兜着;他犯错,陈氏护着。天长日久,他便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事,都可以用“闹着玩”三个字轻轻带过。
可她不一样。
她忽然想起曾吉,想起姨母家那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想起曾吉被人喊“瘸子吉”时的苦笑。
有些事,不是孩子坏,是没人教。
她上前一步。
“伯父。”
季安正欲再吼,听到声音停了下来,转过头诧异地望着她。云浅的目光落在季固身上,声音平静:“阿兄今日做错了,可他真的知道错了吗?”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愣。
云浅继续道:“阿兄以为只是闹着玩,他不知道那一脚踹翻的是什么。罚阿兄之前,是不是该先让他知道?”
季固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些茫然。
云浅走到他跟前,平视着他的眼睛。
“阿兄,你知道那刘老儿一家,靠那个豆腐摊一天能挣多少钱吗?”
季固摇摇头。
“少则二三十钱,多则七八十钱。”云浅的声音很轻,“够买两斗粟米,够一家四口吃一天。他那摊车,是他攒了许久的家当,阿兄一脚踹翻的,是他们一家明天的饭。”季固愣住了。
“刚刚来接刘老儿的是他家孙子,他家的孙子,跟阿兄差不多大。你今天踹翻他的饭,他今晚就得饿着肚子睡觉。”
季固有些蔫了,陈氏也懵了。
云浅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季安看着云浅,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他叹了口气,声音疲惫了许多:“今日的事,阿固你自己想一想。想明白了,明日跟我去刘家赔礼,再看怎么罚?”
季固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陈氏想说点什么,被季安瞪回去了。
云碧拉着云浅的手,悄悄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