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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登门致谢 云浅被救的 ...

  •   云浅被救的事情是王猛听曾吉提起的。

      王猛听完曾吉的话,愣了好一会儿。

      “你说谁?左天谓?”他放下手里的茶盏,声音都变了调,“可是早年镇守朔北的那位左将军?”

      曾吉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点点头:“正是。马厩老板说的,左天谓左将军,早年是边关将领,后来因战事被贬,如今在零陵郡隐居。”

      王猛半晌没说话。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云浅在一旁看着,心里纳闷。大舅是做生意的,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怎么听到一个被贬的将军,反应这么大?

      “大舅,您认识他?”她问。

      王猛摇摇头,又点点头,叹了口气:“我不认识,他的幼子和阿选是同门。”

      云浅想起初进城那个叫左怀安的少年。

      王猛重新坐下,眼神有些飘远:“但我听说过他。朔北一战,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才几岁,不知道也正常。”

      又道:“明日,我去一趟左将军那里。”

      云浅抬起头:“大舅,您要去?”

      王猛看着她,眼里有几分复杂的东西:“他救了你,咱们不能当没这回事。何况……”他顿了顿,“这样的人物,既在零陵郡,总该去见见的。”

      她很好奇,也想去见见他。

      “大舅,我能一起去吗?”她问。

      王猛想了想,点点头:“也好。你自己当面谢过,是礼数。”

      第二日一早,王猛带着云浅出了门。左将军住在零陵郡城东边,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停在一处青砖黛瓦的宅院前。

      院墙是灰砖砌的,齐整干净,门楣上挂着块旧匾,字迹已有些模糊,却透着股沉稳气派。

      王猛叩了叩门环,不多时,一个小僮出来开门。

      院里收拾得利落,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院西搭着个简易的马棚,里头拴着三四匹马,毛色油亮,一看便是好马。廊下摆着几样兵器——刀、枪、弓,擦得干干净净。

      左天谓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布,慢慢擦拭一柄长刀。左夫人见他们进来,忙打招呼。

      云浅连忙上前,深深行了一礼:“那日多亏左将军相救,今日特来拜谢。”

      左天谓摆摆手:“不是什么将军,叫左天谓便是。”

      云浅一愣,张了张嘴,那“左天谓”三个字却怎么也叫不出口——哪有晚辈直呼长辈名字的道理?

      王猛在一旁笑着接过话头:“左公莫怪,这孩子是心里敬着您呢。那日您出手相救,我们一家人感激不尽,今日特意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说着把带来的东西往前递了递——一坛黍酒,两匹帛,还有些干货。

      左天谓看了一眼,没推辞,只点点头:“坐吧。”

      三人落了座,小僮上过茶便退到一旁。

      王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四下打量了一眼这院子,笑道:“听闻左公在这边安居,今日一见,这院子收拾得利落,一看便是武将风范——寻常人家养花种草,左公这儿养的是马,摆的是兵器。”

      左天谓淡淡一笑:“闲来无事,打发时日罢了。”

      王猛又道:“方才进门时瞧见那几匹马,毛色油亮,膘肥体壮,比我在郡城马市上见的那些强多了。左公若是有意出手,我倒是认识几个贩马的朋友,保准给您寻个好买家。”

      左天谓看了他一眼,神色微微松动:“王兄倒是个爽快人。”

      王猛摆摆手:“什么爽快不爽快,就是走南闯北跑惯了,认识的人多些。左公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我虽是个做小买卖的,这零陵郡城里城外,还算熟络。”

      他说得随意,却不卑不亢。

      左天谓点点头,没再客气,只道:“有心了。”

      云浅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佩服。大舅这几句话,把感谢的意思、敬佩的意思、还有往后往来的意思,都乘着话头说了出来,又不让人觉得唐突。

      大舅果然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说话的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左天谓和王猛一起看马去了。

      云浅随左夫人婢女来到内院,刚到廊下,便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呼喝声。她好奇循声望去,透过月洞门,看见一个少年正在练剑。

      阳光下,那少年身姿矫健,剑光如练,一招一式都透着沉稳。他一个腾跃,转而俯身,剑锋一丝丝划拉过空气,带起细微的破空声。

      再定晴望去,那不是左怀安么?

      云浅第一次看人练剑这般有气势,一时看得出了神。

      不多时,左怀安已收了剑势,转过身来。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映出一张清俊的面孔,额上沁着薄汗,目光沉稳如深潭。

      他朝这边看了一眼,看到云浅似是微微顿了一下,继而便往后院深处走去,消失在月洞门后。

      回程的马车上,云浅一直没说话。

      她想起刚才左家院子里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想起他擦刀时专注的眼神,想起自己道谢时他那句淡淡的“不是什么将军”,想起左怀安练剑时的专注......

      她忍不住问:“大舅,左将军……他当年到底是怎么被贬的?”

      王猛靠在车壁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想听?”

      云浅点点头。

      王猛叹了口气,望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声音低了下来:

      “我是听西域那边来的商队说的。十三年前,左将军驻守戎县。那地方,是朔郡的屯田据点,不大,但紧要。他带了三千人,在那儿守了三年,带着兵卒挖沟渠、夯城墙,硬是把一片荒滩变成了粮仓。”

      云浅听着,没说话。

      “那年秋天,匈奴人来了,五千骑南下占了沃县。左天谓和另一路兵马约定,午时三刻同时攻城,两路夹击。”王猛顿了顿,“另一路的主将,叫万成贵,驻扎在百里外的朔城。”

      “左将军去了吗?”云浅问。

      “去了。”王猛苦笑了一下,“他天不亮就拔营,一路急行军,马都跑瘦了,就为了赶在午时三刻到。可等他赶到的时候——”

      王猛转过头,看着云浅。

      “城楼上已经插满了万成贵的旗。”

      云浅愣住了。

      “万成贵提前到了?”她问。

      “提前一个时辰。”王猛的声音里带了几分说不清的味道,“他提前到了,发现匈奴人没防备,就下令提前攻城。一个时辰,他把城攻下来,把旗插上去,把战场收拾得干干净净。等左天谓带着三千人赶到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

      云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左将军的人呢?”她问。

      “在城外站着。”王猛说,“听说站了很久。然后左天谓调转马头,走了。”

      云浅沉默了。

      马车颠簸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那后来呢?”

      “后来?”王猛冷笑了一声,“万成贵报上去的战报,写的是‘率部攻克沃县,击退匈奴五千骑’。战报里没有左天谓的名字,也没有那三千人。朝中问罪的时候,万成贵的人说,左天谓救援不力,贻误战机。”

      “可他是按时到的……”云浅的声音低了下去。

      “按时?”王猛看着她,“万成贵提前了一个时辰,他就是按时。左天谓午时三刻到,他就是迟到。”

      云浅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没有人替他说话吗?”

      “谁替他说?”王猛摇摇头,“万成贵在朝中有人,那些话传得比战报还快。左天谓呢?他就是个打仗的,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再说之前又打了一次败仗,人心就是这样。等他知道准备辩解的时候,圣旨已经下来了。”

      “什么圣旨?”

      “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云浅心里猛地一沉。

      她想起左家院子里那几匹养得油亮的马,想起廊下那些擦得干干净净的兵器。一个守了三年城、带着三千人挖沟渠夯城墙的将军,现在只能在院子里擦刀养马。

      “那三千人呢?”她问。

      王猛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左天谓被贬之后,那些人就散了。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去了别的营头,还有的……留在戎县,继续种地。”

      云浅没有再问。

      她只是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脑海里反复闪过那个画面——三千人一路急行军,赶到城下的时候,城楼上已经插满了万成贵的旗。

      她想起左天谓擦刀时的眼神。平静中还是平静。

      “那他现在……”云浅顿了顿,“就靠养马过日子?”

      王猛点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他那样的人,除了打仗,就只会养马。好在后来有人给他牵线,做起了马匹生意。不然,拿什么养活两个儿子?”

      “两个儿子?”云浅愣了一下。

      “长子左怀中,今年应该快二十了,武艺出众,如今在都城军营任职。幼子左怀安,就是你刚进零陵郡城门时看到的,比他哥哥小几岁。他也在杨半城门下学武。阿选私下同我说起,左怀安练功最是刻苦,进益也快。”王猛说。

      云浅没有说话。

      左天谓按时到了。可按时,就是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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