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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窗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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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雪还在刮,碎雪砸在钉死的木板窗上,发出细碎的、持续不断的声响,像一根针,一下下扎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墙角的固体酒精早就燃尽了,仅存的一点暖意被深夜的寒意啃噬干净,只有两人同盖的这床旧棉被里,还留着一点微不足道的体温。
可这点体温,暖不透两人之间那道早已裂开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苏清眠背对着沈赤厌,身体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人的气息,能感觉到沈赤厌刻意放轻的呼吸,能感觉到对方明明离她只有一拳之隔,却始终不敢靠近分毫的克制。
就在半个月前,她们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在林场的小屋里,每个寒夜里,沈赤厌都会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把她冰凉的手脚揣进自己的怀里暖着,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在她耳边低声说那些细碎的、温柔的话。那时候她们之间没有距离,没有隔阂,心跳贴着心跳,体温融着体温,她以为自己找到了永远的避风港。
可现在,她们躺在同一张用布料和纸板搭起来的床上,盖着同一条被子,中间却空出了能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冰河,隔着三年的空白时光,隔着一条血淋淋的人命,隔着无数无法言说的秘密与怀疑。
白天的相处,更是处处都透着小心翼翼的疏离。
沈赤厌出去探查情况,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从废弃小卖部里找到的、半盒没过期的草莓味饼干,那是她以前最爱吃的。沈赤厌把饼干递过来的时候,指尖带着外面风雪的凉意,眼底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和期待。可苏清眠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接过来放在了一边,直到天黑,都没有拆开。
她看到沈赤厌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了,指节泛白,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去给她烧热水。
沈赤厌看到她的手因为碰了冷水,冻得通红,甚至长了两个小小的冻疮,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碰,想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指尖快要碰到她皮肤的时候,苏清眠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低声说了一句“我没事”,转身走到了窗边,留给她一个冰冷的背影。
她能感觉到身后沈赤厌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带着满满的疼惜、惶恐,还有深深的无力。
苏清眠不是不心疼。她怎么会不心疼。
她看着沈赤厌右肩的伤口,一次次因为剧烈的动作崩开,渗出血来,却从来不肯喊一声疼,只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自己咬着牙换药包扎;她看着沈赤厌把仅剩的食物和水全都留给她,自己却偷偷啃着硬得硌牙的干面包,喝着融化的雪水;她看着沈赤厌整夜整夜地守在门口,明明困得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却不肯合眼,生怕有追兵靠近,生怕她受一点伤。
这些都是真的。沈赤厌对她的好,对她的爱,对她的奋不顾身,全都是真的。
可那句“零号大人”,那句“三年前的核心实验室清除任务”,也是真的。父亲惨死在实验室里的画面,监控截图里那个熟悉的背影,后颈那道分毫不差的手术疤痕,全都是真的。
爱意和恨意像两根带刺的藤蔓,死死地缠在她的心脏上,一边开出温柔的花,一边扎出淋漓的血。她想推开,却舍不得;想靠近,却又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沈赤厌不是没有试过解释。
那天在清理完追兵的痕迹后,沈赤厌把她堵在房间里,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眼底满是红血丝,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哀求。她一遍遍地说,清眠,我真的记不起来三年前发生了什么,我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身份都是组织给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清除任务,更不可能去伤害你的父亲。
可苏清眠只是看着她,轻声问了一句:“那你能拿出证据,证明你没做过吗?”
沈赤厌瞬间哽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没有证据。她的记忆是空白的,三年前的时光对她来说,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洞,她抓不到一点碎片,拿不出任何东西,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她甚至连自己后颈的那道疤到底是怎么来的,都没办法说清楚。
她只能看着苏清眠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那层厚厚的防备与疏离,一点点在两人之间筑起来,却无能为力。
她是组织里令人闻风丧胆的零号执行者,她能单枪匹马闯过组织的包围圈,能枪枪爆头解决所有追兵,能在九死一生的任务里全身而退。可面对苏清眠的疏离,面对这片空白的记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这么无力。她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给不出来。
从那以后,沈赤厌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她只是默默地做着所有能做的事,替她挡掉所有的危险,把所有能给的温柔和安稳都捧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两人之间这点脆弱的、岌岌可危的平衡。她不敢再靠近,怕惹她厌烦,怕她转身就走;却又不敢离得太远,怕她遇到危险,怕自己护不住她。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极轻的呼吸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苏清眠知道,沈赤厌还没睡着。
她能感觉到身后人的身体一直是紧绷的,呼吸虽然放得很轻,却没有睡着时的平稳。她知道,沈赤厌和她一样,在这漫漫长夜里,醒着,煎熬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清眠终于还是忍不住,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转过身。
黑暗里,她能清晰地看到沈赤厌的睡颜。
沈赤厌是侧着身的,面朝她的方向,却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哪怕是在睡梦里,也没有舒展,像是压着无数的心事和惶恐。她的脸色很白,是连日来的疲惫、伤痛和吃不饱饭带来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脸上还有几道之前突围时被碎石划到的细小伤痕。
苏清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太熟悉这张脸了。熟悉她对着外人时,眼底淬着冰的冷戾;熟悉她开枪杀敌时,狠戾决绝的模样;更熟悉她对着自己时,眼底化不开的温柔和纵容。
她记得无数个深夜,她做噩梦哭着醒过来,沈赤厌就是这样,用这张脸对着她,温柔地替她擦去眼泪,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说“别怕,我在”;她记得地下射击场里,沈赤厌手把手教她握枪,低头看着她的时候,眼底满是柔软的笑意;她记得林场小屋的清晨,沈赤厌从身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慵懒又温柔,跟她说“慢点,别烫到”。
这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脑子里一遍遍闪过,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爱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她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想伸手去抚平沈赤厌皱着的眉头,想碰一碰她苍白的脸颊,想像以前一样,钻进她的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入睡。
可指尖快要碰到沈赤厌脸颊的时候,那些甜蜜的画面,瞬间被血淋淋的真相撕碎了。
她脑子里突然响起了那声恭敬的“零号大人”,响起了那句“您三年前完成的清除任务,组织一直记着您的功劳”;想起了父亲实验室的废墟里,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里,那个和沈赤厌身形一模一样的背影;想起了父亲笔记里,关于记忆清除手术疤痕的记录,和沈赤厌后颈那道疤,分毫不差;想起了父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了那场大火,想起了她颠沛流离的这三年。
怀疑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在心底蔓延开来,把刚刚涌上来的爱意,死死地缠住,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睡颜,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真的认识眼前这个人吗?她知道的沈赤厌,是这两年里,拼了命护着她、爱着她、把她当成全世界的人。可三年前的沈赤厌呢?那个代号零号的执行者,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会温柔地笑,会心软?还是说,是一个杀人不眨眼、冷酷无情的刽子手?
那个深夜,闯入父亲的核心实验室,执行清除任务的人,真的是她吗?父亲的死,真的是她造成的吗?
这些问题,像一把把尖刀,反复地扎在她的心上。她没有答案,沈赤厌也给不了她答案。那三年的空白,像一堵厚厚的墙,挡在她们中间,她跨不过去,沈赤厌也走不出来。
她甚至忍不住想,沈赤厌对她的好,对她的爱,会不会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带着愧疚的补偿?是不是因为她杀了自己的父亲,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来弥补自己犯下的错?是不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是那场清除任务里,唯一的漏网之鱼?
越想,心脏就越疼,越想,那道隔阂就越深。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了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苏清眠连忙屏住呼吸,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她怕吵醒沈赤厌,怕看到她醒过来时,眼里的惶恐和小心翼翼,更怕自己控制不住,问出那些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的话。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过身的那一刻,沈赤厌就醒了。
她闭着眼睛,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苏清眠落在她脸上的目光,能感觉到她指尖靠近时的微弱气流,能感觉到她压抑的、细微的颤抖,能闻到她眼泪掉下来时,那淡淡的咸涩气息。
沈赤厌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她不敢睁眼。她怕一睁开眼,就对上苏清眠眼里的恨意、怀疑和疏离。她怕一睁眼,就连现在这样,能和她躺在同一张床上,能感受到她的气息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只能死死地闭着眼睛,强迫自己维持着平稳的呼吸,任由苏清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任由那道看不见的鸿沟,在两人之间,一点点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无法弥补。
她甚至在心里一遍遍地祈求,祈求老天爷能让她想起三年前的事,哪怕想起的是刀山火海,是她犯下的弥天大错,也好过现在这样,像个哑巴一样,连一句解释都给不了自己最爱的人。
可她的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窗外的天,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微弱的晨光,从木板窗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照亮了狭小的房间。
苏清眠睁着眼睛,看着沈赤厌的睡颜,看了整整一夜。眼底的红血丝藏都藏不住,心里的爱意与怀疑,拉扯了整整一夜,让她筋疲力尽,却依旧没有答案。
她终于还是缓缓地、无声地转过身,重新背对着沈赤厌,闭上了酸涩的眼睛。
同一张床,同一个房间,同一个漫漫长夜。
一个背对着身,彻夜未眠,在爱与怀疑里反复拉扯。一个闭着眼,清醒到天亮,在空白的记忆与无法言说的爱意里,束手无策。
那道隔着三年时光与血淋淋真相的隔阂,终究还是在她们之间,变成了再也无法弥补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