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深秋的 ...

  •   深秋的林场小屋,清晨的阳光透过蒙着薄霜的玻璃窗斜斜洒进来,落在煎锅上滋滋作响的鸡蛋上,裹着淡淡的黄油香气,把满室的温馨烘得恰到好处。

      这是她们躲到这里的第三个月,是颠沛流离的日子里,难得安稳的时光。苏清眠握着锅铲,正想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腰间就缠上了一双温热的手臂。沈赤厌从身后贴过来,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还有常年不散的、淡淡的雪松混着硝烟的气息。

      “慢点,别烫到。”她的声音低沉,扫过苏清眠的耳廓,带着化不开的温柔。指尖轻轻覆上苏清眠握锅铲的手,帮她稳住了微微晃动的锅身,和当初手把手教她握枪时的动作,如出一辙。

      苏清眠笑着侧过头,咬了一口刚煎好的溏心蛋,喂到沈赤厌嘴边,看着她张口接住,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她曾经以为,父亲死后,她的世界就只剩下黑暗和追杀,是沈赤厌从天而降,把她从泥沼里拉出来,替她挡下所有的子弹与恶意,给了她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她以为这是救赎,是颠沛流离里的归宿。

      直到茶几上的信号检测仪,突然发出了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温馨的氛围瞬间被撕碎。沈赤厌的脸色骤然一沉,几乎是本能地把苏清眠拉到自己身后,抄起桌上早已上膛的手枪,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她撩开窗帘一角,锐利的目光扫过外面的树林,瞳孔微微收缩——至少八个全副武装的黑影,正呈包围态势逼近,全是组织执行者的制式装备,战术动作专业狠戾,是奔着灭口来的。

      “待在我身后,别出声,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沈赤厌侧过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苏清眠的脸颊,语气是惯有的沉稳,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出一丝凝重。苏清眠攥紧了口袋里沈赤厌给她的防身手枪,点了点头,心脏狂跳,却依旧下意识地相信,只要有沈赤厌在,她就不会有事。

      这两年,无数次生死关头,沈赤厌都是这样护着她闯过来的。

      “砰”的一声巨响,小屋的木门被暴力踹开,黑色的身影鱼贯而入,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客厅中央的两人。带头的是个左脸带着刀疤的男人,一身黑色作战服,眼神阴鸷,是组织里出了名的狠角色。可当他看清站在前面的沈赤厌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了,举着枪的手下意识垂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是本能地低头,语气里带着刻进骨子里的敬畏。

      “零号大人。”

      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狭小的屋子里轰然炸响。

      苏清眠的呼吸瞬间停滞了,浑身的血液像是在这一刻被冻住,从脚底一路凉到了头顶。零号大人。零号执行者。那个她在父亲遗留的监控截图里,反复看过无数次的、闯入核心实验室的背影;那个她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无数次强行压下、不敢深想的名字。

      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攥着沈赤厌衣角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沈赤厌的脸色瞬间沉得像万年寒冰,眼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杀意,她厉声喝止,声音冷得能淬出冰来:“闭嘴!”

      可刀疤男人显然没读懂她眼底的杀意,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对零号执行者的绝对服从,根本没料到这位组织里神话般的最高级执行者,会叛逃组织,护着一个组织要清除的目标。他依旧带着讨好的语气,急切地开口,像是想劝迷途的上级回头:

      “零号大人,您三年前完成的核心实验室清除任务,组织一直记着您的功劳!高层说了,只要您把苏清眠交出来,跟我们回去,之前的叛逃一概不究,您依旧是组织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零号执行者!”

      核心实验室清除任务。三年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苏清眠的心脏,精准地刺穿了她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伪装。她的父亲,就是死在三年前的那个深夜,死在那个被闯入的核心实验室里,死在那场代号“清除”的任务里。

      之前所有的疑点,所有被她强行压下去的不安,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拼成了一个血淋淋的、她不敢面对的真相。

      后颈那道分毫不差的手术疤痕,三年前的记忆空白,监控截图里熟悉的背影,无数次被问起过往时的闪躲与茫然……原来不是她想多了,不是她多疑,是真相一直就摆在她面前,是她自己,因为爱,因为舍不得,一次次闭上了眼睛。

      沈赤厌的眼神彻底红了。

      她没再给对方任何说话的机会,抬手就是一枪,子弹精准地爆了刀疤男人的头,鲜血瞬间溅满了身后的白墙。枪声就是信号,剩下的执行者瞬间反应过来,枪声瞬间炸响,子弹呼啸着擦着墙面飞过。

      沈赤厌一把将苏清眠推到厚重的沙发后面,自己侧身躲开子弹,动作快得像一道鬼魅的黑影。平日里对着苏清眠温柔得能滴出水的手,此刻扣动扳机的动作稳得可怕,枪枪爆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一个人应声倒地。

      有个执行者绕到侧面,想偷袭沙发后手无寸铁的苏清眠,沈赤厌眼疾手快,直接扔了打空弹匣的手枪,纵身扑过去,反手抽出腰间的□□,干脆利落地一刀割破了对方的喉咙。温热的鲜血溅了她一脸,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眼里只有毁天灭地的杀意,只有一个疯长的念头——杀了他们,所有听到这些话的人,所有敢把真相摊在苏清眠面前的人,都必须死。

      她的右肩,之前崩开过的旧伤,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撕裂,黑色的外套很快被渗出来的血染红,疼得钻心,可她像完全没有知觉一样。她不怕死,不怕组织的天罗地网,不怕身后的万丈深渊,她唯一怕的,就是苏清眠知道真相,怕苏清眠用看仇人的眼神看她,怕苏清眠离开她。

      不到三分钟,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沈赤厌粗重的呼吸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执行者的尸体,鲜血在地板上汇成小溪,弹孔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墙壁,刚才还温馨四溢的小屋,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沈赤厌扔掉手里沾血的匕首,连脸上的血都来不及擦,第一时间转身冲向沙发后面,蹲下身,急切地想去拉苏清眠的手,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害怕,连尾音都在抖:“清眠,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有没有被吓到?”

      她的脸上还沾着温热的血珠,眼底满是心疼和惶恐,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手臂往下滴,落在地板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她还是那个会拼了命护着她的沈赤厌,可苏清眠看着她,却觉得陌生得可怕。

      苏清眠背靠着沙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僵硬,像被冻在了原地。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看着沈赤厌,看着她脸上的血,看着她渗血的肩膀,目光最终落在了她后颈,那道被碎发遮住的、规整的线性疤痕上。

      之前无数次,她指尖抚过这道疤,心里满是心疼,觉得这是沈赤厌被组织操控、受尽苦难的证明。可现在,这道疤像一个滚烫的烙印,清清楚楚地告诉她,眼前这个人,就是组织的零号执行者,就是三年前闯入她父亲实验室的人,就是……亲手毁了她的家,可能亲手杀了她父亲的人。

      沈赤厌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那只无数次牵着她、抱着她、替她擦眼泪、给她暖手的手,此刻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苏清眠看着那只手,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狠狠躲开了。

      这个动作,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了沈赤厌的心脏。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白得像纸,眼底的慌乱更重了,她急切地往前凑了一点,语无伦次地解释:“清眠,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我……我根本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任务,我……”

      “解释什么?”苏清眠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绝望的笑意,“解释你不是他们嘴里的零号大人?还是解释三年前的核心实验室清除任务,不是你做的?”

      沈赤厌的喉咙瞬间哽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没办法反驳,三年前的事,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一堵厚厚的墙死死封住,她抓不到一点碎片,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自己没有做过。她只能重复着那句苍白无力的话,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记不起来了,清眠,我真的记不起来了……我醒过来的时候,所有的记忆都是组织给的,我从来不知道……”

      “记不起来?”苏清眠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了无数片。

      过往的甜蜜,那些她视若珍宝、藏在心底反复回味的瞬间,在这一刻,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脑子里疯狂闪过,每一个温柔的细节,每一句动人的情话,每一次奋不顾身的保护,都蒙上了一层刺目的血色,一点点变得无比讽刺。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沈赤厌的那个雨夜,她被组织的人堵在暗巷里,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沈赤厌从天而降,利落的杀了所有追杀她的人,把浑身发抖的她护在怀里,低声说“别怕,我带你走”。那时候她以为这是绝境里的光,是上天给她的救赎,现在才明白,这或许只是凶手对猎物的愧疚,是她欠了她的,所以想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偿还。

      她想起沈赤厌耐着性子,在地下射击场里,手把手教她握枪、瞄准、射击。看着她怕得手抖,却依旧咬着牙坚持的样子,眼底的柔软与爱意藏都藏不住。那时候她以为,沈赤厌是想让她有自保的能力,想让她站在她身边,而不是永远躲在她身后。现在才突然觉得荒谬,是不是零号执行者,在教自己的目标,怎么躲开来自组织的,甚至是来自她自己的追杀?

      她想起无数个她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她梦到父亲倒在实验室的血泊里,梦到刺眼的火光和枪声,哭着醒过来,沈赤厌总会紧紧抱着她,一遍遍地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温柔地重复“我在,清眠,我在,没人能伤害你”。那时候她觉得,沈赤厌就是她的全世界,是她唯一的避风港。现在才知道,她噩梦的源头,就是抱着她的这个人。她口口声声说要护着她,可她要护着她躲开的,是她自己亲手带来的灭顶之灾。

      她想起在实验室的废墟里,她找到父亲遗留的资料,看到那张零号执行者的监控截图,看到记忆清除手术的文件,浑身冰凉的时候,是沈赤厌走过来,给她披上外套,替她拍掉身上的灰尘,温柔地哄她“这里不安全,我们回家”。那时候她满心依赖,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或许沈赤厌早就知道那些资料的存在,早就怕她发现真相,怕她知道,她爱到骨子里的人,就是毁了她一切的人。

      她想起给沈赤厌处理应激崩开的旧伤时,第一次仔仔细细看清她后颈的那道疤痕,长度、形状、位置,和父亲笔记里的记录分毫不差。她旁敲侧击地问她三年前发生了什么,沈赤厌皱着眉,疼得额角冒冷汗,却只能茫然地说“我记不起来,什么都记不起来”。那时候她心疼得掉眼泪,抱着她一遍遍说“没关系,不想了”,现在才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天底下最可笑的傻子。

      她心疼着杀父仇人的苦难,爱着毁了她家庭的人,把自己的所有真心,所有信任,所有的爱,都捧到了仇人的面前。那些她以为的深情,会不会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带着愧疚的补偿?那些她以为的安稳,会不会从头到尾,都只是偷来的、虚假的幻梦?

      “沈赤厌。”苏清眠的眼泪越掉越凶,浑身抖得厉害,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说的清除任务,是不是就是我父亲的实验室?三年前,是不是你,闯入了我父亲的实验室,杀了他?”

      沈赤厌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她快要喘不过气。她想摇头,想说不是,想告诉她自己绝对不会伤害她在乎的人,可她没有证据。她记不起来,她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她只能看着苏清眠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她眼里的爱意变成绝望和恨意,只能往前凑一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和哀求:“清眠,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管我以前是什么样的,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你,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不能失去我?”苏清眠猛地拔高了声音,笑得凄厉,眼泪混着绝望往下淌,“你杀了我的父亲,毁了我的家,然后把我护在怀里,告诉我你不能失去我?沈赤厌,你不觉得,这太讽刺了吗?”

      外面起了大风,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狠狠撞在玻璃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压抑的哭声。屋子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地上的尸体还在淌着血,暖黄的灯光依旧亮着,却再也照不亮两人之间,那道瞬间裂开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苏清眠扶着沙发,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腿还在抖,却站得笔直,目光从沈赤厌脸上移开,落在了门外。她没有再说话,没有再质问,只是一步步绕过地上的血迹,绕过沈赤厌僵在原地的身体,一步步走出了这个满是血腥味的屋子,走出了这个她曾经以为是家的地方。

      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也吹起了沈赤厌脸上的血珠。沈赤厌依旧蹲在原地,伸着手,却没有追上去。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肩膀的伤口疼得钻心,却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知道,从那些话说出口的那一刻起,从苏清眠躲开她的手的那一刻起,她们之间那些偷来的、甜蜜的日子,就彻底碎了。碎得彻彻底底,连一点拼凑回去的可能,都没有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