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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等很久了吧 八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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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岁那年,她先走了。
那天是春天,窗外的玉兰开了,白花花的一片。她靠在床头,握着我的手,说:“苏晚,我困了。”
我说:“那你睡一会儿。”
她摇摇头,看着我,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很多年前在巷子口看见的那样。
“不是那种困。”她说。
我愣住。
她笑了一下,手指在我手心里轻轻摩挲。
“你别怕,”她说,“我就是先去那边看看,给你探探路。”
我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窗外的玉兰花被风吹落了几瓣,白白的,飘在窗台上。
“苏晚。”
“嗯。”
“你说那边有咖啡吗?”
“不知道。”
“那要是没有,你得给我带点过来。”
“好。”
她笑了笑,慢慢闭上眼睛。
那只手在我手心里,还是暖的。
她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葬礼那天来的人很多。她演过的那些戏,拿过的那些奖,认识的那些人,都来了。有个头发花白的导演在台上致辞,说着说着就哭了。他说她是最好的演员,也是最好的人。
我坐在第一排,看着她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她三十多岁,正当年华,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是她第一次拿影后那年的宣传照,她最喜欢的一张。她说这张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像刚捡到我的时候那么开心。
后来人群散去,我一个人站在那儿。
有人过来跟我说话,我没听清。有人扶我,我推开。有人劝我回去,我没动。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的照片,站了很久。
直到天黑了,有人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低下头。
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又圆又亮。她仰着头看我,奶声奶气地问:“奶奶,你怎么还不回家?”
我说不出话。
她又问:“你是在等那个照片上的奶奶吗?”
我愣住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我手里。
“这个给你,”她说,“我姥姥说,等人等得难过的时候,吃颗糖就好了。”
她跑开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草莓味的,包装纸皱皱的,大概在她口袋里揣了很久。
我攥着那颗糖,慢慢蹲下来。
八十三岁了,我蹲下来,蹲在暮色里,蹲在那张照片前面。
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走后,我搬回了冰岛。
一个人。
房东太太的房子早就空了,她走了快二十年。奥拉夫的孩子给我收拾出那间阁楼,说奶奶,您就住这儿,有事叫我们。
我说好。
阁楼还是那个阁楼,窗外的雪山还是那个雪山。只是窗台上多了一张照片,她五十岁那年我们在冰河湖边拍的。她穿着红羽绒服,站在我旁边,笑得像个小孩子。
每天我做的事和几十年前一样——早起,煮咖啡,坐在窗边看雪。
只是咖啡煮两杯。
那杯凉的,我放在窗台上,对着那张照片。
“喝吧。”我说。
她不回答,只是笑。
有时候奥拉夫的孙子孙女会来,给我送鱼干,送面包,送他们画的画。有个小女孩叫艾莎,七岁,最喜欢缠着我讲故事。
“奶奶,再讲讲你和那个奶奶的故事嘛。”
我讲了很多遍。
讲那个雨夜,讲那个巷子口,讲十七岁的她蹲在便利店檐下,讲我把她捡回去。
讲她高考那天我在考场外等了三个小时,讲她去拍戏我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去探班。
讲她追到冰岛,站在冰河湖边,穿一件红衣服。
讲她五十岁生日那天问我下辈子还在一起吗。
艾莎每次听到这儿都会问:“那你们在一起了吗?”
我说:“在一起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看着窗外的雪,“后来她先走了。”
艾莎沉默了一下,然后爬上我的膝盖,小胳膊搂住我的脖子。
“奶奶,你别难过,”她说,“她肯定在那边等你呢。”
我拍拍她的背。
“我知道。”
九十三岁那年冬天,有一天我醒过来,窗外是漫天的雪。
我想坐起来,但身上没什么力气。试了几次,最后还是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那天花板的木头纹理,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像一张地图,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知道它通向哪里。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窗台上那张照片。
她还在笑。
我伸出手,想去够那张照片。够不到。
我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过去。
窗台很凉。我把那张照片拿起来,贴在胸口。
窗外的雪还在下。
我看着那些雪,看了很久。然后我低下头,看着照片里的她。
“念薇。”我说。
她不说话,只是笑。
“我来找你了。”我说。
我握着那张照片,慢慢走回床边。
躺下的时候,窗外有光照进来。不知道是雪光还是阳光,白茫茫的一片,暖洋洋的。
我闭上眼睛。
感觉有人在握我的手。
很熟悉的手,瘦瘦的,暖暖的。手指在我手心里轻轻摩挲,像很多年前那样。
我睁开眼睛。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我。
八十多岁的人了,她还是那个样子,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苏晚。”她叫我。
我看着她。
“我来接你了,”她说,“那边的咖啡太难喝了,你得多带点好的过去。”
我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把我脸上的泪擦掉。
“走吧,”她说,“等很久了吧。”
我握住她的手。
窗外有光,白茫茫的,暖洋洋的。
我们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