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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蔷薇 雨下得最大 ...

  •   雨下得最大的那天,我在巷子口看见她。

      十七岁,瘦得像一把柴,蹲在便利店檐下,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我路过时她抬起头,眼睛亮得不像话,像被人打碎了的星星,碎碴子还扎在里头。

      我停下来了。

      后来很多人问我,那天为什么停车。我说不上来。可能是她像我妈养过的那只猫,下雨天躲在车底,叫得人心尖发颤。也可能只是因为我那天下班太早,正好路过。

      “上来。”

      她没动,只是看着我。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我说:“我不是坏人。”

      她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钻进后座。

      那天的车载空调坏了,她一路抱着胳膊发抖,没说话,我也没问。到了公寓楼下,我解安全带,她从后视镜里看着我,说:“我不回去。”

      “我没打算送你回去。”

      她愣了愣。

      “我家里有空房间,”我说,“你愿意就住一晚,明天再说。”

      她没说明天。她住了十年。

      沈念薇。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她叫什么。她的书包里翻出一张学生证,照片比现在胖一点,眉眼还没长开,嘴角抿着,看得出是在笑。

      我站在洗衣机旁边,看着她的校服在滚筒里转。她洗完澡出来,穿着我的旧T恤,袖口长出来一大截,垂着头绞手指。

      “沈念薇。”我念了一遍,“挺好听的。”

      她抬起头。

      “我叫苏晚,”我说,“晚安的晚。”

      她点点头,眼眶忽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后来她告诉我,那天她本来准备去死的。

      我没问为什么。她也没说。我们就这样默契地避开了那个雨夜之前的事,好像她从十七岁才开始活,而我是她活过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她高三那年,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她做早饭。她起不来,我把豆浆和煎蛋端到床边,她闭着眼睛吃完,倒头又睡。我拍拍她的脸:“起床了,要迟到了。”

      “再睡五分钟。”

      “已经六点半了。”

      她猛地坐起来,头发乱成鸡窝,瞪着我:“你怎么不早叫我!”

      我笑着把校服递给她。

      她高考前一天晚上,失眠。凌晨两点我听见她房间有动静,走过去敲门。门开了,她站在黑暗里,说:“苏晚,我害怕。”

      我抱了她一下。

      就一下。

      她僵住了,我也僵住了。我们从来没这样过。我松开手,说:“睡不着就喝杯热牛奶。”

      她去考试那天,我在考场外等了三个小时。太阳晒得人发晕,我没打伞,怕她出来的时候一眼看不到我。考完她出来,看见我,走过来,低头,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她说:“作文题目是《我最爱的人》。”

      “写的谁?”

      她不说话。

      我笑了笑,没再问。

      她考上电影学院那年,我请了全公司的人吃饭。他们起哄:“苏总,这是你妹妹?”

      “是。”我说。

      沈念薇在旁边低头吃饭,没吭声。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忽然说:“你刚才说我是你妹妹。”

      “不然呢?”

      她看着窗外,没说话。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

      她毕业,拍戏,从小配角演到女二号,再到女主角。她红了以后,我见她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她回来,累得倒头就睡,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看她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下一点阴影,看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

      我想伸手去抚平,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她拍第一部女主戏的时候,我去探班。剧组在郊区,我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到的时候天都黑了。她在拍夜戏,穿着单薄的裙子,站在风里。导演喊卡,助理冲上去给她披羽绒服。她低头看手机,然后抬起头,四处张望。

      我站在人群后面,没往前走。

      她看见我了。

      她跑过来,羽绒服跑掉了,穿着那条裙子,跑过整个片场,跑进我怀里。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闷在我胸口。

      “路过。”

      她笑了一下,没揭穿。

      那天晚上她没戏了,我陪她在酒店附近的河边走了很久。她说剧组盒饭难吃,说导演骂人太凶,说同组的女演员在背后说她坏话。我听着,偶尔嗯一声。

      “苏晚。”她忽然停下。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她看着我,月光底下,眼睛亮得惊人。她张了张嘴,最后说:“没什么。”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想问什么。

      也可能我知道。

      那年年底,公司的事越来越多,我忙得焦头烂额。有天晚上加班到十点,手机响了。她的名字在屏幕上跳。

      我接起来。

      那边没说话,有呼吸声,很轻。

      “念薇?”

      “……苏晚。”

      她的声音不对劲。

      “怎么了?”

      沉默。

      “你在哪儿?”我问。

      她说了个地址。

      我到的时候,她蹲在巷子里,和十年前一样。不一样的是她穿着晚礼服,露着肩膀,冻得发抖。我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蹲下来,和她平视。

      “出什么事了?”

      她抬起头,脸上的妆花了,眼睛红肿着。

      “我不想演了。”她说。

      我没问为什么。我扶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带她回家。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说那个制片人,说那些恶心的话,说她推开他的手跑出来,说她想打电话给我,但又怕我在忙。我坐在床边,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直到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睡过去。

      我给她掖好被角,在床边坐到天亮。

      那部戏她没再拍了。我赔了违约金,托人打了招呼,事情压下来,没传出去。

      她后来拿到第一个影后,颁奖礼上,她在台上哭得稀里哗啦。感谢辞说了很多人,导演、经纪公司、粉丝,最后她说:“还要感谢一个人,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镜头扫过观众席,没有我。

      我在家看电视,端着杯水,听见这句话,笑了笑。

      那天晚上她说回来吃饭。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从六点等到九点,菜热了三遍,她没回来。十一点,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庆功宴,感谢所有人。

      配图里她笑得灿烂,旁边站着那个新晋小生,手搭在她肩上。

      我把菜倒进垃圾桶,洗碗,睡觉。

      第二天她打电话来,声音有些心虚:“昨晚太晚了……”

      “没事,”我说,“饭我给你留着,热一下就能吃。”

      她沉默了一下。

      “苏晚,”她说,“你对我真好。”

      “应该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顿了顿,说:“你吃了没?”

      她没再问了。

      那天她回来吃饭,两个人对着一桌菜,她低头吃,我给她夹菜。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我要搬出去住了。”

      筷子停了一下。

      “公司安排的公寓,”她没看我,“离片场近一些。”

      “好。”

      她抬起头看我。

      我笑了笑:“什么时候搬?我帮你收拾。”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不用了,就几件衣服。”

      那天吃完饭,她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她的车开出小区,尾灯消失在拐角。

      屋子里忽然空得吓人。

      影后那晚,我是从电视上看见的。

      她穿那条红裙子,站在聚光灯下,美得不像真人。致辞的时候她又提到那个“要感谢的人”,镜头扫过观众席,这次我看见了——她母亲坐在第一排,哭得泣不成声。

      她母亲。

      我愣了一下。

      她有母亲的。

      我从来没见过,她也没提过。我以为她和我一样,是一个人在世上。

      原来不是。

      那晚我关了电视,早早上床,但睡不着。半夜两点多,我起来喝水,听见手机响。

      她的名字。

      我接起来。

      那边很吵,有人在笑,有音乐声。她的声音混在里面,模模糊糊。

      “……苏晚?”

      “嗯。”

      “我得奖了。”

      “我看见啦。”

      那边忽然安静了,像是她捂着话筒走远了。音乐声变小,笑声也远了。

      “苏晚,”她说,“你高兴吗?”

      我沉默了一下。

      “高兴。”

      那边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传来,在跟别人说话,大概是有人问她去哪儿了。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然后电话好像被放在什么地方,没有挂断,但也没有人说话。

      我正要挂掉,忽然听见她的声音。

      不是对着我,是旁边的人。

      “……那个老女人啊?”

      我拿着电话的手顿了一下。

      “养我的人,”她的声音带着笑,“你不知道吧,我十七岁就被她捡回去了,跟养条狗似的。”

      有人笑。

      “她对我好?当然好,养条狗不也得喂食吗?你以为她图什么,不就是图回报么。”

      我握着手机,站在黑暗里。

      “等着吧,明天我就搬走,彻底搬走。这十年也够还她了。”

      那边又是一阵笑。

      我听着,然后轻轻按掉了电话。

      回到卧室,我躺下,看着天花板,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起床,洗漱,出门。

      先去公司。财务把账本拿过来,我一项一项地看。这些年她拍戏的合约,我经手的每一笔款项,违约金、置装费、经纪人抽成,还有那些没人知道的钱——给那个导演的,给那个制片人的,给那些能帮她的人。

      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

      “苏总?”财务问。

      “公司注销吧,”我说,“手续今天办完。”

      她愣住了。

      我没解释。

      下午,我订了去冰岛的机票。十天后出发,单程。

      回家的路上,我去了趟超市,买了她爱吃的菜,做了满满一桌。拍照,发给她。

      “回来吃饭吗?”

      她没回。

      晚上我把菜倒掉,洗碗,睡觉。

      接下来的日子,我处理房子、车子、那些我用不着的东西。存款捐了大半,留一点,够在冰岛活几年。

      走的前一天,我去看了她拍戏的地方。

      郊区,荒得很,几个工人在拆景。我问他们上一部戏拍完了?他们说杀青了,剧组早散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第二天,机场。

      我拖着箱子,过安检,到登机口。广播在催,我站起来,往队伍后面走。

      然后听见有人喊我。

      “苏晚!”

      我转过身。

      她跑过来,披头散发的,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T恤,趿拉着拖鞋。机场里的人都看着她,有人认出来了,拿出手机拍。

      她跑到我面前,喘着气,眼眶红着。

      “你要去哪儿?”

      我没说话。

      “你电话为什么不接?微信为什么不回?公司怎么注销了?你家门怎么锁了?”

      她越说越快,声音发颤。

      “苏晚,你说话啊!”

      我看着她。

      十年了。她比十七岁的时候高了一点,眉眼长开了,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她站在那里,像被雨淋湿的流浪猫,和那个巷子口一模一样。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她愣了一下,没回答。

      “查我的航班,”我说,“有本事。”

      “苏晚……”

      “回去吧,”我说,“登机了。”

      我转身往队伍里走。

      她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苏晚!”

      我停住。

      “你不能走,”她声音发抖,“你说过的,你说过永远不会丢下我。”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上面有一点剥落的红色指甲油。

      “你说过的……”她又说了一遍,眼泪掉下来,“你忘了吗?你亲口说的,你说你不会丢下我……”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她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我用了点力气,一点一点抽出来,像抽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空的。

      “沈小姐。”

      她抬起头。

      我说:“你说的对,我对你好,确实图回报。”

      她愣住了。

      “现在我不图了。”

      我转身,走进登机口。

      身后的哭声被广播盖住了。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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