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游览指南》阿什么段

111、逃离疯人院 自

　　自从想开了之后，李游的精神状态一天好过一天，杀的“怪物”也越来越多。

　　一开始它们只出没在夜晚的走廊、病房、活动室。但渐渐的，它们白天也会冒出来，让她很是烦恼。有时候，那些长着很多嘴的怪物死后，会露出正常人的面貌来。

　　竹医生安慰她，这只是恐惧用来动摇你的手段。

　　李游对此深信不疑。

　　直到李见忱再次出现在她的视线中，站在走廊尽头，冷冷地盯着她。

　　“你个疯子。”他说。

　　“你是假的。”她说。

　　“那个医生在欺骗你。”

　　“你才在欺骗我。”

　　病房窗台的青鸟没再来过，医院的气温似乎又热了些。有时候一恍惚，她会看到医院的白墙上出现斑驳的黑块，但转瞬即逝。

　　这段时间直播的镜头很少放在她身上，直播间的观众似乎更关注真人秀三人组要如何破局，如何得到能够成功离开精神病院的门票。

　　而0514呢，自从手刃了幻觉中的妈妈之后，似乎就在直播了的镜头里销声匿迹了。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还挺积极，一副病快好的样子。

　　1140曾来找她，问她最近是不是遭遇了什么。

　　她说自己感觉很好，没有遭遇什么坏事，又笑着反问她：“那你们找到精神病院的真相了吗？”

　　“快了。”1140说。“等我们拿到院长办公室的出院证明，就可以带着你一起出去。”

　　“出去？”李游问。

　　“是啊。”

　　“为什么要出去？”

　　看着她这副样子，1140哑然，半晌才蹦出一句：“你san值是不是已经掉光了？”

　　“……san值…是什么？”

　　“你……算了，这几天你好好苟着，不要浪，到时候跟着我们就行。”1140叹了口气，然后拍了拍她的脑袋。“你还是中学生吧？”

　　“嗯，高三。”李游点点头。

　　“那等出院了，好好专心备考，考上一个好大学，可别……算了，考个大专也不是不能过活，但千万别报文科啊！”

　　「：主角团仗义这一块儿。」

　　「：非要带她吗…总感觉要出事……」

　　「：千万不要报文科」

　　「：不要报文科+1」

　　李游其实不是很能理解真人秀三人组究竟在干什么，但去院长办公室拿出院证明听起来总归还是要比拿塑料勺子在病房挖个地道逃跑可靠的多。

　　她那个效仿肖申克救赎的舍友，拿小勺子在墙角扣好几天了，就抠下一点可怜的墙灰。

　　但其实就算换了铁勺也没用。

　　7号病房左边是6号病房，楼下是二楼，谁会在三楼挖地洞逃跑啊？而且再说了，这样不如直接趁自由活动时间跑到一楼，然后找个没防盗窗的房间翻出去得了。

　　精神病院一共就这么大点，又不是复杂到需要在什么人背上纹地图逃亡的地步……

　　再看另一侧的舍友，那毛线打的都快把她床上占满了。一条条的围巾，一件件的小衣服，看着像是给孩子打的。但李游从来没见过有人带孩子来见她。

　　最近的空调温度似乎越来越高了，被这么多毛线围在中间真的不热吗？

　　算了，她现在是在精神病院，跟精神病人讨论逻辑似乎有些超纲。

　　今天的午饭里出现了一片人的指甲，李游面无表情地把指甲挑了出去，然后继续吃饭，她已经习惯跟这些幻觉共存。

　　治疗室里，竹医生对她最近的好转很是满意，又送了她一个小笔记本和一盒墨水，让她记录自己每天的精神状态和康复情况。

　　日子似乎一天天的好起来了。

　　李游有预感自己离出院应该不会很久了。等出去以后，她一定要去烧李见忱的房子。

　　也不知是不是竹医生打过招呼，李游在医院里的行动似乎比旁人都要宽松些，护工和医护与她也熟识，她推着小车四处溜达时，从来没有人过问她要去哪。

　　这一个没注意，用来堆放尸体的冷库居然要给她填满了。

　　哦，不是尸体，是幻觉。

　　是她存放幻觉的冷库。

　　竹医生说可以存在这里。

　　虽然好像时不时有人进来取，但没人问过冷库里为什么存着这么多的……「幻觉」。

　　推着小车出来时，走廊里忙糟糟的，听护工说是有个病人想强闯院长办公室，保安队正在抓呢。

　　院长办公室？

　　李游不由得想起真人秀三人组，别是他们仨溜门撬锁被追捕了吧。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还挺准，没过几个路口，1140就蹿了出来，鬼鬼祟祟地环顾左右，做了个拜托的手势，然后钻进了李游的小推车。

　　身穿制服的保安队拿着钢叉急匆匆跑过来，问李游有没有看到一个行踪鬼祟的病人，李游摇头，然后他们又问她推着车干什么去的。

　　她说去冷库运货，现在要去杂物间还车。

　　听她这么说，保安队也不在追问，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就继续朝走廊另一头追了过去 。

　　李游推着小推车到了杂物间，关上门，1140才敢钻出来。

　　“我去这个安保也太严密了……差点就交代了……谢谢啊0514。”1140掸了掸身上沾上的红黑痕迹，觉得闻起来似乎不太对，有点腥。“这黑的是啥？”

　　“不知道。”李游耸肩。“你还真去撬院长办公室啊？”

　　1140无奈地叹了口气。“据说院长办公室有一把备用钥匙，但我们死活找不到，可不就只能撬锁了……”

　　“你们就那么想出去？”李游问道。

　　“当然了，这场游戏的目的就是成功逃脱！”

　　“哦你又要说是真人秀……”李游摁了下旁边的酒精免洗消毒液，把手搓搓干净。“你们再这么胡来，迟早要被保安队抓的。”

　　1140也来挤酒精消毒液，一边搓一边说：“对了，你最近当义工好像跟NPC们混的很熟啊？”

　　“还好。”李游到现在也不大能接受他们称呼别人为NPC的说法。

　　“那你有没有路子，打听一下精神病院的备用钥匙都在哪？”

　　“……”李游无语地看着她。“备用钥匙都在主任那。”

　　“主任？”1140的脸色有点难看。“治疗室那个？”

　　“嗯。”

　　1140语气中对治疗室的微妙恐惧让李游有些不解，那并不是什么很吓人的地方吧？为啥他们都很害怕治疗室？

　　“你为什么好像一点都不怕那个主任？”1140问道。

　　“为什么要怕他？”李游想了想。“他长得挺好看的。”

　　“他？好看？”1140感觉自己的认知好像失调了，治疗室那个屠夫怎么的也跟好看沾不上边吧……

　　不不不，她很肯定自己的san值一直在线，也非常肯定治疗室那个鬼地方绝对不是人待的，所以……是0514的认知已经扭曲了。

　　这倒霉孩子，终于吃药把脑子吃坏了吗？

　　于是她伸出一根手指：“这是几？”

　　“我只是有精神病，不是傻子。”

　　“你别管，就回答这是几？”

　　李游觉得自己跟妄想症患者较真也是怪好笑的，只能老老实实回答：“1。”

　　“那这是几？”她又伸出三根手指。

　　“3。”

　　1140松了一口气。“看来基础认知还没出问题，有的救。”

　　“？”李游觉得他们看着才没救了。

　　“0514，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1140抓住她的手，很真诚地问道。

　　李游有种不妙的预感。“干嘛。”

　　“给你两包奶油曲奇，带我进一趟治疗室。”

　　李游本想拒绝的，但两包奶油曲奇还是给的太多了，于是便咽着口水点了点头。竹医生是个很好脾气的人，只是偷偷摸摸进一趟治疗室，后果应该不会很严重？而且平常她也会进来帮忙打扫。

　　趁着午饭后治疗室没人的空档，李游悄悄把藏在杂物间的1140领到治疗室门口。然后伸手就要去开门。

　　1140赶忙拦住她：“你干嘛？”

　　“开门啊？”李游理所应当地说道。

　　“你不用钥匙的？”之前1140私下来过治疗室，死活没打开这扇门。

　　“为什么要用钥匙，治疗室平常也不关门啊。”李游轻轻转动门把手，治疗室的门就开了。

　　1140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怎么做到的？！”

　　“就，摁下去，它就开了。”

　　治疗室还是跟李游印象中一样，干净明亮，让人很安心。

　　但1140站在这间明亮的治疗室里呆愣了好一会，她又是搓搓自己的脸，又是揉了揉眼睛，然后再次抬头。

　　这跟她印象里的治疗室根本不是同一个地方啊？？她上次来，这鬼地方别说窗户，连特么唯一的光源都只有昏暗的LED灯管，到处是没有打扫干净的血迹。

　　她之前悄悄把荤菜丢了，结果被护工发现，就被拖来治疗室电击椅子挨了好一顿电，那个天杀的屠夫主任笑得像个精神变态一样。

　　明明是同一道门，怎么0514打开之后就是另一个地方了？

　　难道她的认知也被0514扭曲了？？

　　“你再发呆就要来人了。”李游催促道。

　　1140赶忙回过神，跑到办公桌和书柜开始翻找备用钥匙。李游看着她这么翻箱倒柜的，开始犹疑收她两包奶油曲奇是不是收少了。

　　1140找了好一阵子，连厕所的备用钥匙都找到了，还是没找到院长办公室的钥匙，看来这次是白跑一趟了。她转过头，想看看0514在干嘛，结果她抵着个拖把在窗台边逗鸟。

　　那鸟看着很漂亮，青色的羽毛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蹦蹦跳跳地在窗台吃饼干碎。

　　这种场面让1140觉得很抽象。

　　不，或许是0514太抽象了，这间精神病院的某些区域会因人的认知而产生改变，就像前厅那条走廊，只要一踏进去，你就会看到自己最害怕面对的东西。

　　而0514过低的san值把这间治疗室给扭曲成了充满爱与真善美的迪士尼儿童房了。

　　怪不得她每天看着精神头那么好，吃嘛嘛香，谁叠了这么厚的认知滤镜，精神头都会好。

　　就是离正常人类已经很远了。

　　1140叹了口气，她猜测院长办公室的钥匙应该被屠夫随身带着了，还得从长计议。

　　她把翻出来的东西原样放了回去，跟李游一起离开了治疗室。

　　“0514，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叫0514。”

　　“不是患者编号，是名字，你真正的名字，在这间精神病院，一定不能忘记自己的名字。”1140敲了敲她的脑袋。

　　“名字……”李游有些茫然。

　　她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应该……姓李吧。

　　她想了想，终于把自己脑袋里仅剩的一个名字抖落了出来：“李见忱。”

　　王八蛋老哥，你名字借我使使。

　　1140朝她眨了眨眼。“你好，李见忱，我叫莫陌。”这个名字在直播间观众的视角被模糊掉了。

　　莫陌。

　　好耳熟。

　　李游感觉在哪听过，但是想不起来了。

　　虽然莫陌不知道李见忱这个名字，但直播间的观众们知道。

　　「：不对吧，李见忱不是0514那个老哥的名字吗？」

　　「：危危危，0514连自我认知都模糊了，我感觉要出大事啊……」

　　「：不要上当啊1140姐！」

　　莫陌在造访完院长办公室和治疗室后，给自己的行动计划添上了一笔备注：“0514的认知扭曲可能会帮上忙。”

　　有些在他们看来难以通行的地方，如果让0514先走，或许会有奇效。

　　莫陌跟另外两名同伴聊了这件事，他们却不同意：“你让一个san值掉光的疯子跟我一起走？不怕她暴雷的？”

　　“风险确实有……但收益也很可观嘛，而且她还是个学生呢，把她一个人丢在精神病院总归不太好。”

　　“40姐，你什么时候变圣母了……”1039疑惑道。

　　“这是基础的人道主义。”莫陌震声道。“我们时间不多了，961你进院长办公室没有？”

　　0961无奈地点了点头，白天1140把警备全吸引走，还真让他成功把门给撬了，拿到了出院证明。分头行动还是相当有效率的。“按你说的，四张证明写上自己的名字，就可以穿过前厅走廊离开这里。”

　　“好好好，那你们都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吧？”莫陌小声道。

　　“嗯。”0961点了点头。“那个0514呢，你有她名字了？”

　　莫陌自信地拍了拍胸口：“你40姐什么人物，当然是手到擒来啦！大家赶紧填上，今天晚上走人。我看走廊和病房里的黑色污渍越来越多了，时间不等人啊。”

　　从入院第二天开始，莫陌就注意到了不断提高的温度和逐渐出现黑色污渍的墙壁，从他们搜集到的线索看来，这一切都与碎报纸上提及的向阳精神病院的大火有关。

　　那张碎报纸还是0961去那个棋痴精神病的房间偷偷摸出来的，而报纸上报道的时间虽然被模糊了，但莫陌敢肯定就在这两天。

　　当晚，李游觉睡得迷迷糊糊的，被走廊的一阵混乱声吵醒，她半睡半醒地睁开眼，懵懵地爬起来，按了下护士铃，又没响。

　　鼻子有点干，闻到了一股像是烧焦的味道。

　　“咚咚咚。”7号病房的房门被敲响了。

　　李游起来开门，结果还没看清门外什么人呢，就直接被薅走了。

　　“？”李游提振了下精神，勉强看清楚薅她的正是1140。她有点搞不明白状况，但一回头发现走廊另一边的虫潮铺天盖地地涌过来，立刻马上跟着三人组狂奔起来。

　　“卧槽啊究竟你们谁怕虫啊整来这么多虫？！”莫陌哀嚎了一声。

　　1039绝望地一脸痛苦。“害怕虫子不是很正常吗！！难道你们不害怕吗？！”

　　四人一路奔逃，身后又是虫潮又是丧尸护士，李游一边逃一边想，他们现在这还是在精神病院吗？不对，这还在地球吗？

　　原本李游记忆中十分四通八达的精神病院走廊，在夜晚变成了一个混乱无序的迷宫。

　　周围似乎变得越来越热，在他们穿过一个拐角时，病房开始燃烧起来。

　　“大火开始了！”莫陌提醒道。

　　0961骂了一声，推倒一个燃烧中的柜子，挡了身后的怪物潮。

　　隔着大火，李游恍惚看到了柜子另一边站着竹医生。“竹医生？”

　　“0514你发什么呆？！时间不等人！”1039呵斥道。

　　“哦哦。”

　　大火越来越多，挡住了怪物的脚步，也挡住了逃亡四人组的视线，在奔逃的过程中，他们身后传来了地动山摇般的震颤。

　　李游就要回头看了，莫陌赶忙喊住她：“不要回头！是院长！它暴走了！如果回头，那他就会变成你最大的恐惧！”

　　“啊？”

　　院长？暴走？好陌生的词汇组成。

　　李游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逃亡之旅显得相当茫然，她本来还打算明天再去护士站混两支笔呢，这样还可以省点墨水写笔记。

　　但如今的情况似乎不太允许她明天去混两支笔了。

　　总之先逃吧……再慢一点就要被虫子啃了。

　　作为真人秀的高潮阶段，直播间弹幕也是十分活跃。

　　「：0514就这样美美躺了一车是么……」

　　「：看得我手心都冒汗了草。」

　　「：40姐carry全场了属于是。」

　　「：我有虫子恐惧症啊啊啊啊」

　　李游正跑着呢，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李游。”

　　她脑子猛的一震，下意识回头，就这么一下的功夫，一根燃烧的房梁横在了她跟另外三人之间。

　　“0514！”莫陌喊了她一声，然后在一秒之内反应过来，把怀里那张写了李见忱名字的出院证明揉成纸团，朝她丢了过去。“接住！出院证明！你往另一边岔路跑！去前厅走廊！走那里就可以出去！”

　　「：完了，0514领便当了要。」

　　「：我就说不能让她这么顺利躺出去的。」

　　李游接住了纸团，但还未及思考，刚刚那个声音就又在脑海中喊了她一声。

　　“李游。”

　　横梁对面，1039抓着1140的胳膊直接跑路。

　　镜头跟着他们走了，而李游还在原地。

　　她回看身后，本以为会看到虫潮或者发狂的院长，但在转身的一瞬间，周围变得一片漆黑，而她面前矗立着一个山峦般巨人，一个穿着公务夹克的，看不清面容的中年男性。

　　他高得耸入云端，仿佛只要一根手指头就能碾碎她。

　　那穿过云层投射下的严肃目光和压迫感，让李游不自觉地咽了一下，然后出于本能地逃跑。

　　就像她知道之前是“妈妈”一样，她也知道，这个几乎无法撼动的巨人，是她人生一切悲剧的源头。

　　她生物学上的「父亲」。

　　之前面对那些幻觉的勇气，在这座山峦般的巨人面前瞬间荡然无存。

　　李游慌不择路地在燃烧的走廊中横冲直撞，而她头顶巨大的手却轻而易举地拍碎了她所有逃离的路线。

　　她所有的挣扎和反抗，在他面前，都像是蝼蚁的困兽之斗，聊做表演罢了。

　　父亲这个印象，在李游的记忆中十分模糊。

　　年幼的李游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高。

　　他长得好高啊，像一座山一样魁梧，仰着头，脖子都酸了还看不清他不苟言笑的脸。

　　就像此时此刻。

　　李游像只误入餐桌的蚂蚁，惊惶失措地找着出路，而她自始至终都没能逃离那个巨人一臂的距离。

　　西装革履的巨人看着她狼狈逃窜，看着她走投无路，看着她在死路前歇斯底里。他只是沉默，就已经压得李游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她已经退无可退，逃无可逃了。

　　于是她抽出钢笔，指向那个巨人，嘶吼道：“我不会再让你，摧毁我的人生！！”

　　她举着钢笔朝着沉默的山峦冲过去，像是对着风车冲锋的堂吉诃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