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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月二日 ...

  •   九月二日,高三开学第二天。

      上午大课间刚过,教室里弥漫着躁动后的疲惫。有人在补觉,有人在刷题,前排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小声讨论昨晚的数学压轴题。

      班主任崔敏踩着上课铃走进来,用黑板擦敲了敲讲台。

      “都安静。”她扫视一圈,等声音渐歇才开口,“原来的语文老师考研辞职了,新来的实习老师从今天开始带你们。都好好听课。”

      底下一片整齐的“知道了”。

      崔敏点点头,转身离开。

      沈月白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臂,眼睛半睁半闭。

      同桌林晚意凑过来,压低声音:“考研辞职?咱们学校是有多留不住人。”

      沈月白没动。

      “不过也不奇怪。”林晚意继续说,“高三四班,压力多大啊。带一年就走,正常。”

      沈月白“嗯”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高三四班,年级前三十的班,每个人都盯着那几张名校通知书。没人敢松懈,也没人想松懈。

      除了她。

      也不是松懈。就是……困。

      “新老师什么样啊?”林晚意托着腮。

      沈月白没答话。

      语文是她强项,每次考试都在班级前十,年级前五十。对她来说,上语文课就是听老师把她会的东西再讲一遍。

      谁来教都一样。

      上课铃又响了一遍。

      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男人。

      黑色细框眼镜,微分碎盖的头发,刘海碎碎地搭在额前。白衬衫扎进黑色直筒裤里,脚上一双白鞋,干净。他左手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不是教案,是一本旧书,封面磨损,书脊发白。右手握着一个深蓝色保温杯,杯身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他走到讲台上,放下东西,抬头。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几秒。

      有人小声说:“好年轻。”

      年轻老师像是没听见,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清冷的质感:

      “你们好,我叫陆风清。从今天起担任你们班的语文老师,目前还在实习期。今年22岁,可以叫我陆老师。”

      他说完,转身在黑板上写下“陆风清”三个字。字迹清瘦,骨架分明。

      底下没人说话,都在看着他。

      沈月白本来还趴着,听到周围安静得不对劲,抬起头——

      然后对上了他的视线。

      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卧蚕饱满,本该是多情的形状,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疏离和淡漠。像冬天的湖水,清,冷。

      他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就移开了。

      沈月白愣住。

      林晚意用胳膊肘捅她:“喂?”

      “没。”沈月白低下头,耳朵尖烫了一下。

      陆风清翻开那本旧书,开始讲课。

      他讲的是杜甫的《蜀相》,没有用教案,书页边角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咬字清晰,像在念给自己听。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底下没人说话。高三四班的课从来都是这样——老师讲,学生听,偶尔有人低头做笔记。

      沈月白本来想认真听一会儿,毕竟是新老师。但昨晚失眠到三点,今天早上六点就起了,这会儿困意一阵一阵往上涌。

      她用手支着脑袋,撑了十分钟。

      又撑了十分钟。

      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趴了下去。

      她没完全睡着。

      是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教室里嗡嗡的声音渐渐远了,变成了别的声音。

      吉他声。

      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夏天飘过来的。

      她看见自己坐在一片草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人,只有太阳挂在天上,晒得后背发烫。她抱着吉他,手指拨着弦,没有调子,只是随便拨着。

      风从草尖上吹过去。

      很安静。

      她已经很久没弹吉他了。

      那把吉他还在家里衣柜顶上,落了灰。

      有人站在了她身边。

      沈月白没醒。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下巴——不是硬的,不是凉的,是温热的。

      指腹。

      沈月白猛地睁开眼。

      陆风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微微俯身,右手食指伸出来,在她下巴下面轻轻一抬。

      就一下。

      像拨一根弦。

      全班都安静了,所有人都抬起头,齐刷刷看过来。

      没人说话。高三四班的学生从来不发出没必要的动静。

      但那些目光比任何声音都重。

      沈月白脑子还是懵的,下巴还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桃花眼,里面没有嘲讽,没有不耐烦。

      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他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松开手,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她桌上摊开的课本。空白处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沈月白。”他念出她的名字,声音很平,“名字挺好。”

      沈月白低着头,睫毛在抖。

      陆风清微微俯身,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可惜,人不听课。”

      沈月白呼吸一滞。

      她抬起头想解释什么,对上那双桃花眼——冷淡,疏离。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抱歉……老师。”

      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哑。她的耳朵已经红了,从耳尖蔓延到耳根。

      陆风清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直起身,走回讲台,拿起那个深蓝色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路过林晚意时,林晚意把头埋得更低了。

      沈月白没动。

      她还保持着微微仰着脸的姿势。

      刚才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香。很干净的味道,像刚洗过的白衬衫。

      还有那双眼睛。

      近距离看的时候,才发现他左眼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藏在眼镜框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还有他的手指——温热的,干燥的。

      她低下头,看着课本上那两行字: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她早就背过这首诗。

      但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叮——”

      下课铃响了。

      陆风清合上那本旧书,拿起保温杯,没再多说一句话,走出教室。

      教室里终于有了说话声。

      “这老师好冷。”

      “他居然用手抬沈月白下巴……”

      “不过讲得还行。”

      林晚意凑过来,晃沈月白的胳膊:“刚才吓死我了!你知道你睡着的时候他盯着你看了多久吗?我以为他要发火,结果他就那么看着你,看了好几秒才走过去——”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他刚才……用手指抬你下巴?”

      沈月白没说话。

      她又趴下了,脸埋在手臂里。

      林晚意以为她吓到了,拍拍她的背:“没事啦,他又没骂你。”

      沈月白还是没说话。

      她没睡着。

      她只是在想刚才的事。

      想他那双眼睛。想他念她名字时的语气。想他俯身时,那一点点靠近的距离。

      想他没有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她见过的、老师看差生时的眼神。

      高三四班没有差生。

      但他看她的眼神,还是不一样。

      还有——

      她想起梦里那片草地。

      想起那把落灰的吉他。

      想起很久以前,她也会在太阳下面弹琴,什么也不想,就只是弹着。

      后来为什么不弹了?

      她不记得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九月特有的燥热和青草气息。

      沈月白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耳朵还是烫的。

      不管了,还是学习重要,因为马上高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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