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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委托 ...

  •   大清早黎映初就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泛着青白色的光。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怕吵醒奶奶。老人睡得沉,鼾声均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她洗漱完,去厨房热了牛奶,煎了两个鸡蛋,又盛了碗昨晚剩的粥,一起摆在桌上。电饭煲里焖着中午的饭,她按下保温键,盖好盖子。

      临走前,她找了张纸条,写上:
      “奶奶,我回城了。早饭在桌上,中午饭电饭煲里有,你热一下菜就行。下周再回。——初初”

      她把纸条压在牛奶杯下面,轻手轻脚带上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她拎着头盔往下走,走到二楼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奶奶醒了。她顿了顿脚步,想回头,又没回头。

      算了,回去又要絮叨。

      电动车还停在楼下,后座空空的,保温箱昨晚拎上楼了。她把箱子绑好,跨上车,拧下车把,消失在巷子口的晨光里。

      ……

      从客户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刚才是给一个上班族送早饭,那人接单的时候备注“务必七点半之前送到,不然来不及打卡”。她紧赶慢赶,七点二十到的,那人在小区门口等着,接过塑料袋就跑。

      她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二。可以再跑两单。

      手机震了。
      新订单。

      取件地址是商业街那家奶茶店,送件地址是西郊听涛阁。她往下滑,看了一眼手机尾号———
      4028。

      她愣住了。

      这不是昨天那个老人的尾号吗?

      送单多了,她对手机尾号早就麻木了。以前上学的时候背个电话号码轻轻松松,现在让她记个新号码,转头就忘。但这串数字她印象深刻——还得归功于昨天那三次拨号,每一次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点开订单详情。

      商品:生椰拿铁,一杯。备注:不去冰。

      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年纪这么大了还喝这么冰的。”

      刚嘀咕完,自己又笑了。

      昨天她还觉得一个开茶馆的老头爱喝咖啡挺时髦的,今天人家点个不去冰,她倒嫌人家喝太冰了。什么逻辑?

      她收起手机,拧下车把,往商业街骑。

      奶茶店里,那个熟悉的女孩正在忙。见她进来,探头看了一眼:“又是你?昨天那个偏得要死的单子,今天还来?”

      “同一个客户。”她把手机递过去核销。

      女孩一边做咖啡一边说:“那老头挺喜欢你啊,连续两天点你的单。”

      “碰巧吧。”她接过咖啡,放进保温箱。

      女孩又塞给她一包纸巾:“拿着,今天更热。”

      她道了谢,推门出去。

      太阳比昨天还烈。才九点多,地面已经开始发烫了。

      电动车一路往西骑,穿过越来越稀疏的楼群,穿过那条开始颠簸的老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多,蝉鸣越来越响,气温似乎降下来一点。

      那片竹林到了。

      她放慢速度,骑进那条青石板路。竹子很密,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光线一下子暗下来,身上也凉快了不少。风穿过竹林,沙沙响,地上落着斑驳的光影。

      她骑到尽头,看见了那座灰墙黛瓦的茶馆。

      停好车,她拎着保温袋走过去。

      门关着。

      她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下——里面静悄悄的。

      这扇门她昨天就注意到了,是从里面开的,没有锁。外面也没有锁眼,也就是说,如果里面没人,门一关上就进不去。

      她忍不住又想:要是这老人去了外边,门被风一吹关上了,他怎么进去?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风。也许是外面那片竹林,把风都卸掉了。她昨天在竹林里明明能感觉到风,一到茶馆门口,风就停了,安静得不像是在室外。

      正想着,门开了。

      老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脚上还是那双黑布鞋。看见她,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眼睛里有光。

      “又来啦。”

      不是“来了”,是“又来啦”。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黎映初没进去。她站在门口,从保温箱里拿出那杯咖啡,递过去:“您的咖啡,不去冰。”

      老人接过咖啡,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还是笑盈盈的:“进来吧,孩子。”

      “不了,”她往后微微退了一步,“我待会儿还有别的单子。”

      这是实话。但她心里清楚,自己不想进去还有别的原因。

      昨天回去之后,她想了很久。茶馆的古怪,老人的眼神,那句“你来啦”,还有奶奶听到“西郊”时突然变了的脸色——这些东西串在一起,让她觉得不对劲。

      如果真有什么联系,这个老人或许是突破口。
      但突破口也得小心打开。

      老人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能看穿她在想什么。

      “孩子,我不是骗子。”他的声音很温和,不紧不慢,“你害怕什么?进来吧。我有事想和你说。”

      黎映初站在那里,和那双眼睛对视了几秒。

      那双眼睛很亮。不像是一般老人的浑浊,而是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见过了很多事,又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她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吱呀。

      光线又暗了下来。还是昨天那间屋子,还是那几排落灰的木柜子,还是那张红木桌子。白炽灯亮着,发着昏黄的光,灯泡上的黑点比昨天看着更明显了。

      “坐吧。”老人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黎映初没有立刻坐下。她看着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

      老人把那枚玉佩放在桌上,月光当然没有,但白炽灯的光落在玉上,还是能看出质地很好。温润,透亮,没有一丝棉絮,雕工精美——正面是一朵莲花,花瓣层叠舒展;背面镂空的地方刻着一些奇怪的纹路,弯弯绕绕,像是符文。

      她不懂玉,但也看得出来,这东西不便宜。

      不像是眼前这个身着朴素的老人的东西。

      老人把玉佩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还识得这块玉吗?”

      黎映初低头看着那枚玉佩。

      符文很奇特。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像是活了过来,在灯光下微微流动。她摇了摇头。

      “没见过。”她说,“这纹样很奇怪,我没见过。”

      “这玉佩曾经是你的。”老人说,“我给的你。”

      黎映初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反应是荒谬。

      她和这老人才见两次,这玉佩她见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曾经是她的?

      但话到嘴边,她没说出来。

      刘庄。

      这两个字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昨天奶奶说的话——她们以前住在刘庄。她完全不记得的过去。她记事之前的那片空白。

      如果真的有她不知道的事,如果这老人真的认识她……那一定是在那段空白里。

      她看着那枚玉佩,又看着老人。

      老人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就那么看着她。

      她开口了,语气很稳:

      “我确实对这玉佩毫无印象。难道我们曾经见过吗?”

      老人点点头。

      “如果这玉佩你曾经赠与我,那为什么现在在你手里?”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还有,”她继续说,“我们素昧平生,加上这次也才见过两次。你和我说这些古怪的话,有什么目的?就算我们很多年前认识,你为什么要给一个毫无关系的人这么重要的东西?”

      一连串的问题。

      老人似乎被问住了,顿在那里,不知道从何答起。

      过了几秒,他笑了一下。

      “孩子,有果就有因。”他说,“至于这一切的开始,所有的源头——不是我说出来你就可以相信的。”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更深了。

      “你很聪明,也很警觉。面对我这样的陌生人,你抛出了这些问题。那我问你——我的答案,你会相信吗?”

      黎映初没有犹豫。

      “我当然不信。”她说得很干脆。

      “我只是想看看你会说什么。对于我的过去,我不好奇。那并不是什么值得探讨的。我已经长这么大了,小时候的事情对我不重要。”

      她顿了顿,盯着老人的眼睛。

      “倒是你,我觉得你很可疑。”

      老人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黎映初问,“你不是一个纯粹的客户。你就是在等我。昨天那单,今天这单,都是你故意的。对不对?”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错。”他说,“我已经等了你很久。”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前不久我才知道你还在这座城市。我想尽办法联系到你,就是为了让你看看这玉佩。”

      他指了指桌上的玉。

      “我受人所托,难以推卸。”

      黎映初看着那枚玉佩,又看着他。

      “只是看一眼?”

      “不。”老人说,“我想你帮我把这玉佩送到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曾照山。”

      黎映初皱起眉头。
      曾照山?她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哪里?”

      “放心,离这里很近。”老人的语气很笃定,“虽是山,但并不险峻。如果有外来者,不好进入。但如果是你——”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一切都办得到。”

      黎映初没有接话。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西郊附近的山,她大概知道几座,但从没听过“曾照山”这个名字。

      “你为什么不自己送?”

      老人笑了笑。

      “孩子,我都说了我是受人所托。很明显——托我的人,想见你一面。”

      黎映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见她?
      谁想见她?

      她盯着那枚玉佩,看着那些神秘的符文。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在灯光下好像又活了一点。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郊外的荒山,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一个古怪的老人,一枚据说曾经是她的玉佩,还有一个想见她的人——

      这听着像什么?像是那些社会新闻里写的“女子轻信他人被骗至荒山”的故事。

      “老头,”她说,语气已经变了,“我虽贪财,但是我可知道命比钱重要。”

      老人听了这话,非但没恼,反而笑了。

      “不会害了你。”他说,“我保证你毫发无损地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黎映初低头一看——是一份人身意外险的保单。投保人是这个老人,受益人写的是她的名字。保额五十万。

      “我已经为你投了险。”老人说,“放心去吧。”

      黎映初看着那份保单,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人……是认真的?

      “至于酬金,”老人接着说,“十万。”

      十万?

      她抬起头,看着老人。

      老人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让我去一座荒山,送一枚玉佩,就给我十万?”

      “没错。”

      “那酬金的事,可空口无凭。”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一看——支付宝到账两万元。

      她猛地抬头:“哎!我还没答应你呢,你这就给定金?”

      老人笑眯眯的:“那你还回来。”

      黎映初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

      两万块。已经到账了。

      她想起奶奶那个嘎吱嘎响的老风扇。想起奶奶每次说“开空调费电”时的表情。想起自己每个月算着钱交房租、给奶奶买药、留出吃饭的钱、偶尔存下一点点——

      两万块。还回去?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

      “……那还是算了。”

      她看着那枚玉佩,又看着老人。

      “我去。”她说,“不过你最好别骗我。要是我发现不对劲,我扭头就跑。”

      老人笑了。

      “放心。”他说,“你不会后悔的。”

      黎映初伸手,把那枚玉佩拿起来。

      比想象的温润。握在手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触感,像是握着一小块活的东西。

      那些符文,在指尖下微微发烫。

      她把它收好,站起身。

      “路线发我手机上。”
      “好。”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老人一眼。

      “你说的那个人——”她问,“他等我多久了?”

      老人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很久了。”他说。

      黎映初没再问。

      她推开门,走进竹林里。

      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像无数细碎的光斑。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

      曾照山。

      这个名字她从来没听过。

      可为什么……念出来的时候,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摇摇头,加快脚步,消失在竹林深处。

      茶馆里,老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那座看不见的山。

      “她去了。”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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