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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茶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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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映初进来后将门合上。
门轴发出一声冗长的吱呀,像是从几十年前传过来的。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门是木头的,很旧,旧得表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剩下一层灰扑扑的包浆。门框和门板之间有一道明显缝隙,漏进来一丝外面的光。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门连个锁都没有。
现在家家户户都是防盗门,猫眼、指纹锁、天地钩,恨不得装得跟银行金库似的。这倒好,一扇薄薄的木板门,随便一推就能开,实在不像是个做生意的地方。
她转过身,往里走了两步。
光线很暗。
屋子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朝西,下午四点的阳光从那扇窗挤进来,落在靠墙的一张桌子上,形成一小块昏黄的光斑。但也就那一小块,其他地方都沉在阴影里。
她仰起头看了一眼。
没有天花板。头顶就是房梁,一根粗壮的老木头横在那里,上面挂着一层又一层的蛛网。有些已经破了,垂下来一缕一缕的丝,在空气里轻轻晃着。梁上还落着厚厚一层灰,灰得发黑,像是积了几十年没人碰过。
四面墙没有一块是完好的。
墙皮脱落得很不规则,有些地方是大片大片地掉,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有些地方还挂着残存的白色墙面,但也都起了泡,裂了缝,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她甚至能看见墙根处有一小片霉斑,潮乎乎的,颜色发黑。
两面墙边各放着一个木柜子,顶到房梁那么高。柜子也是老旧的,木头表面已经开裂,但擦得还算干净。柜门是玻璃的,玻璃后面是一层薄薄的灰尘,透过灰尘能看见里面摆满了一罐一罐的东西——想来应该都是茶。
她走近了一步,凑近看。罐子上贴着标签,毛笔写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了,勉强能认出几个:龙井、碧螺春、普洱……都是茶的名字。
整个房间就一个灯。一根电线从房梁上垂下来,吊着一个白炽灯泡。灯泡外面的玻璃上全是斑驳的黑点,像是烧了太久积下的痕迹。她抬头看的时候,那灯泡正好闪了一下,然后稳住,发出昏黄的光。
这光太弱了。即便开着灯,房间也不算亮堂,只是把阴影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4:22。
屏幕的光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她抬起头,又看了看四周——这地方,实在是……不像是有人经营的样子。
屋子里靠里边的位置有一张木桌子。她走过去,发现那桌子是红木的,雕着一些花纹,虽然也落着灰,但能看出木质很好,算是这屋子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她站在桌子旁边,等了两分钟。
没人。
订单上写的是“送到听涛阁”,她以为是顾客在等。但现在看来,这地方根本不像会有顾客来喝茶的样子。那点单的……
她回想订单上的备注,没有留名字,只有地址和一句“到了打电话”。
她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机械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她挂断,又打了一遍。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第三遍,还是一样。
她打开短信,编辑了一条:“你好,跑腿的,东西送到听涛阁了,放在桌上。看到请确认。”点了发送,显示已送达,但一直没变成已读。
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没有锁的门。
算了。
今天还想着早点回去呢,奶奶说家里的风扇坏了,她答应今天去买个新的。再磨蹭下去,家电店该关门了。
她把手中的打包袋放在那张红木桌子上,拎了拎袋子口,确认放稳了,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刚迈出一步——
“你来啦。”
声音从身后传来。
黎映初愣了一下,转过身。
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墙的那把老椅子上坐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白得像落了雪。看着比她爷爷还老些,起码是个古稀之年了。但精气神却很足,腰板挺直,目光如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袍子,布料看着很旧,但洗得干干净净。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也是干净的,一点泥都没有。
黎映初没反应过来。她刚才看了好几圈,这屋子里明明没有人。她进门两分多钟,那个椅子她扫过一眼,明明是空的。
这老人……从哪儿出来的?
“孩子,谢谢你。”老人捋了捋胡子,笑了。
笑容很和蔼,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识她很久了,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
一个开茶馆的老人爱喝咖啡?可真时髦。黎映初压下心里的那点古怪,也笑了笑。
“不客气。”
她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又是一声长长的吱呀。
竹林里还是那么凉。风穿过叶子,沙沙响,地上落着斑驳的光影。她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骑上电动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竹林深处,那灰墙黛瓦的茶馆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绿。
她拧下车把,往市区骑。
路上她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那老人……明明人就在屋子里,怎么电话打不通呢?
她打了好几遍,都是无法接通。短信也没读。可他明明就在那儿,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她。
还有那双眼睛。
那眼神让她觉得很怪。不是恶意,是……太专注了。像是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可她只是一个跑腿的,送一杯咖啡,拿了就走,有什么好看的?
这间茶馆本身也怪。
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几年,从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个地方。开在这么偏的位置,被一片竹林围着,生意能好到哪里去?可就算是生意不兴隆,也不至于装潢成那样——墙皮掉成那样也不修,灯泡都黑了也不换,连个锁都没有。这压根儿就没指望挣钱吧?
而且南城这几年发展得多快啊,她从小看着它一点点变成二线城市,到处都是高楼和工地。就算是西郊,也不至于这么人迹罕至。可刚才那条路,骑了那么久,愣是一辆车一个人都没遇见。
这些疑虑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最后被她按下去了。
算了。
她确实好奇,但现在没工夫去想这些。她今天还得买风扇,还得回家吃饭。奶奶这个点肯定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红烧肉炖上了,米饭也焖上了。她要是回去晚了,奶奶又该站门口张望了。
再说……知道或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个送咖啡的跑腿人,一辈子可能就来这里一次。那老人是谁,那茶馆为什么在那里,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得赶紧去刘二家电,再晚该关门了。
电动车骑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镇子上。
黎映初家在城南的这个小镇。本来也只是个普通的农村集镇,但这十几年南城发展得快,城南边的农村人家大多都经历了拆迁。有些拿了钱搬去了城里,有些用攒的钱开了农家乐,日子都过得不错。
黎映初家没拆到。她们那片被划成了“城中村”,虽然没拆,但靠着镇子上的小商业,生活也不比城里差。菜市场、超市、小饭馆,什么都有。她从这里长大,闭着眼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因为是夏天,白天长。这会儿快六点了,天色还没黑。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红得发紫,太阳在西边露着半个脸,光芒被晚霞一衬,显得更灼热了。
她把电动车停在“刘二家电”门口。
这家店她从小看到大。刘二叔是她爸的老熟人,以前在工地上干过,后来腿受了伤,就回来开了这个店。店面不大,卖些电扇、电饭煲、热水壶之类的小家电,生意马马虎虎,但人挺好。
她停好车,摘下头盔,往里走。还没进门呢,就笑着喊了一声:
“刘二叔!”
里面立刻有了动静。刘二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看见是她,眼睛就弯了:“哎哟,初初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走进去,也不绕弯子:“二叔,你们这风扇怎么卖的呀?”
“风扇?”刘二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货架前,“有有有,店里新到了一批负离子风扇,好东西!还能切换不同的风呢!里面还有活性炭,这个好,我拿给你看看。”
负离子?
黎映初心想,这又是什么商家营销的新话术?她倒是知道活性炭,能吸附东西。
刘二已经把风扇搬下来了,一边拆包装一边解释:“这个负离子啊就是负的离子,可以净化空气。这个活性炭,呃,就是能跟空气反应!总之……就是很好的啦。”
黎映初忍住笑。
她看一眼就知道,这指定是把她当“熟人”宰呢。
“不用,我就拿普通的就好。”她说。
刘二叔动作顿了顿,挠了挠头:“普通的吊扇有,立式的只有新款。”
“那就拿这个新款吧。”她懒得再跑第二家。
“真有眼光!”刘二叔立刻来了精神,“这个只需要三百。”
三百?
黎映初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网购七八十就能买个不错的了。就算加上运费和等快递的时间,也不至于要三百。
“三百太贵了,两百吧。”
刘二叔面露难色,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儿了:“这这这,这进价就要二百五了,我怎么能亏本卖你呢?我这还做什么生意啊!”
黎映初心里想:我看你觉得我是个二百五吧。你说二百五谁信呢?
“那我不要了。”她转身就走。
“哎别别别!”刘二叔赶紧喊住她,“再商量商量!”
她回过头,看着他。
刘二叔搓了搓手,一脸纠结:“那……二百八?”
“二百一。”
“二百一?!初初,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二百一,行就行,不行我去别家。”她作势又要走。
“行行行!”刘二叔认输了,“二百一就二百一!唉,你这丫头,比你爸还会杀价……”
她笑了笑,没接话。
二百一她也嫌贵。但她等不了快递,奶奶多熬一天热她都心疼。那台老风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晚上睡觉吵得人睡不着,奶奶又不肯开空调,说费电。让她开也不听,每次说了都点头,转头就关。
买就买吧,能让奶奶凉快点就行。
刘二叔帮她把风扇绑在后座上,用绳子绕了好几圈,又拍了两下,确认结实了。
“路上慢点骑,别颠坏了。”
“知道了,谢谢二叔。”
她跨上车,拧下车把,往家的方向骑。
晚霞渐渐暗下去,天边从橙红变成深紫。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温热,和一点点草木的气息。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平房。她骑得很慢,怕颠坏了后座的风扇。
骑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厨房的位置有个人影在动。
奶奶在做饭。
她停好车,解下风扇,拎着上楼。
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爬到三楼的时候,她已经能听见楼上有动静——是奶奶的脚步声,慢慢腾腾的,从屋里挪到门口。
门开了。
奶奶站在门口,佝偻着背,一只手扶着门框。看见她,眼睛弯起来,脸上的皱纹都堆到了一块儿。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单多。”她把风扇拎进去,“给你买了个新的,那个坏的别用了。”
奶奶看了一眼风扇,没说话。转身往厨房走:“饭好了,快吃。”
她换了鞋,走进厨房。
桌上摆着两碗饭,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红烧肉还冒着热气,香味钻进鼻子里,她这才发现自己饿坏了。
她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
奶奶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也不动筷子。
“你吃啊。”她说。
“我吃过了。”奶奶说,“你多吃点。”
她知道奶奶没吃,但也不戳破。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和她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了。
她嚼着饭,忽然想起那个茶馆,那个老人,还有那句“你来啦”。
她把这件事咽了下去,和着那口饭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