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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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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蒙蒙亮。
冯既被丢上一辆马车。
林淙也很快坐进车厢里。
紧接着,马车便开始驶动。
冯既吃力地抬起肩头,想要看看车外,奈何车帘遮得死死的,他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还指望少爷来送送你?”
林淙看出他的心思,哼声冷笑道,“少爷今日要去苏家见苏小姐,没空搭理你这泡狗屎。”
一听黎玘要去见苏玥,冯既眼中的妒意丝毫也掩盖不住。
狗屎?
姓苏的那个女人被尊称为“小姐”,他却要被叫做“狗屎”?
人与人之间的区别未免也太大了些。
冯既愤愤生恨。
别让他有机会活下去,否则他一定杀光黎家这群势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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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宅门,晨光明媚。
黎玘已收拾妥当,启程前往苏家。
马车行驶中,车窗处的流苏挂帘悠悠晃动,漏进一点细碎的阳光。车内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他垂眸坐在礼盒对面,眼睫在脸上打下的阴影积满了郁色。
以往去见苏玥时,他内心总是雀跃的。
也会紧张到一路上反复检查自己的衣冠仪表,生怕不够整洁。
可此刻,他已无心去在意这些。
人本质上脏了,面子上打扮得再光洁也无用。
昨夜他在浴桶里泡了两个时辰,也仍觉洗不干净。
以至于途中一想到苏玥,他就有种近乡情怯的矛盾感。
见是想见的,娶是想娶的,但……
有何颜面?
又有何资格?
他还配么?
黎玘痛苦地阖上眸,一只手攥紧了座上的软垫。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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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家到苏家大概有四个时辰的车程。
黎玘今天从黎家出发的时间比往次晚了大半个时辰。
并非是他贪睡起晚了。
相反,他一宿忧思,整夜未眠。
是鼓足勇气才下定决心要去苏家见苏玥最后一面的,因此才迟了些。
为了补救这耽搁的大半个时辰,黎玘突然掀起车帷,对驾车的小厮吩咐道:“尽量快一些。”
小厮扭头说:“可是少爷,马儿跑快了,车子就会颠得厉害,您就不能休息了。”
黎玘每次去苏家,几乎都是他负责驾车。他知道,黎玘通常都会在途中补补觉。
“无妨。”黎玘道,“你只管专心赶车,若能按以前的时辰到达便最好了。”
小厮便依他道:“是,少爷。”
……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的车辆骤然停了下来。
黎玘脸色泛白,正欲缓缓再下车去。
不料,车子刚停稳,就有人伸手从外面拨开车帷瞅了进来。
“琦意哥哥!”
黎玘昏沉沉中猛一抬眼,就对上一张樱桃般的笑脸。
他忙挤出一丝笑意,回应道:“阿玥。”
苏玥目光掠过他的腰间,表情莫名变得有些失落,只抿起嘴皮站在车外,直勾勾地盯他一会儿。
黎玘今日似乎很是疲惫,连笑容都显得勉强。
少女见惯了他春风般的笑颜,此刻不禁垂下脑袋,有点想不通,明明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是怎么了?
是因为她三天两头哄他来见她,他不胜其烦了吗?
可他的回信上,分明又是欣然愿意的。
真奇怪。
女孩子本就心细敏感,才经这么一番思忖,就已默默委屈得红了眼圈。
黎玘察觉到对方的情绪,立即下了车,站到苏玥面前,温声唤道:“阿玥……”
苏玥扭开头。
一旁的苏府管家也瞧出今日两人之间气氛不对,连忙笑着上前打圆场:
“黎公子您可算来了。我家小姐昨晚就跟老爷和夫人说您今日要来家中做客,今儿一大早就让下人备了许多食材,打算多做几道您爱吃的菜。”又看向苏玥,说:“小姐,您快带黎公子进去吧。我这就去通知厨房布菜,稍等两刻就能用饭了。”
听管家说完,苏玥才意识到黎玘多半还饿着肚子,便先搁下心中的不快,主动去牵他的手,想拉他进门。
黎玘却心虚地将手一缩,没给她牵。
“???”
苏玥惊讶、郁闷。
又见他缩回手后,袖中五指竟收拢成拳状,举止拘谨得十分可疑。
苏玥越看越生气。
“哼。”
这便赌气不理他了。
眼看苏玥独自跑进门去,黎玘这才赶紧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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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席上。
苏父见女儿气鼓鼓地夹了菜往黎玘碗里扔,忍不住轻斥道:“玥儿,你怎可如此粗鲁?要给琦意夹菜就好好夹,别在饭桌上使小性子。”
苏母也停筷冲女儿笑道:“琦意不过迟到一回,况且也没迟多久,你就这样欺负人家?”
苏玥蹙眉辩解:“我才不是怪他迟到,而是他……”
正要说到重点处,苏玥却又闭口不言了。
苏父不由望向黎玘,语气和蔼道:“琦意,你与玥儿订亲已久,眼下玥儿孝期将满,不如你们今年就把婚事办了吧。”
闻言,苏玥转头看着黎玘。
黎玘却回道:“伯父,阿玥还小,不急的。”
没听到他说这句话之前,苏玥也许还能忍住不去想太多,但一听见他婉拒般的说辞,眼中泪水就再也憋不住。
苏玥放下碗筷,哭着跑了出去。
黎玘也随即起身,朝苏父苏母行了个礼,便匆匆追了上去。
……
日轮偏西,眨眼就到了酉时初。
黎玘在一处水榭找到了苏玥。
苏玥屈腿斜坐在亭中的长椅上,面朝莲池倚着栏杆,单从侧面看,已是哭得鼻尖泛红。
“阿玥。”
黎玘轻步靠近。
苏玥头也不回,只拿后脑勺对着他,说:“你要走就走,不用来告知我。”
不是她下逐客令,只因她把黎玘的来去时间掐得太准。
黎玘每次来苏家看她,都不会留宿的,当天便要原路返回。
这会儿天色已暗,她知道黎玘应当是要返程回黎家了。
苏玥心想——
今天这一面,见得真没滋味。
好不容易把人盼来,可话没好好说上一句,净生闷气了。
她是不是太小肚鸡肠了?
但黎玘今天就是不对劲啊!
黎玘走到她身后,轻轻拍了下她的背:“阿玥,我要走了,走之前能和你谈谈么?”
“……谈什么?”
苏玥转回头看他。
黎玘在她身边坐下,斟酌良久后才开口道:
“改日请苏伯父和苏伯母到黎家退婚,待他们重新给你选一个好夫婿,可好?”
他嗓音温柔至极,讲出的话却残忍得很。
苏玥心口一疼,才止住一会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像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黎玘慌了神,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哄:“别哭,阿玥你别哭。”
“你想悔婚?!”苏玥抽泣着问,“总要给个理由吧?我哪里惹到你了?难道一夕之间,你就有了新欢?”
黎玘:“……”
“不是的阿玥,你没有惹到我,我也没有变心,我,我……阿玥你这是做什么,阿玥?”
苏玥恼了,猛推他一把,令他背脊抵在栏杆上,又抢走他手中擦泪的帕子,将他两条手臂拉至身后。
“你不许动。”
她警告他。
黎玘无奈,只好由着她。
待绑好后,苏玥才抬手抹了抹泪,站起来严肃道:“黎玘,你今天真的很过分。”
黎玘:“……”
他听着她一件件地列举:
“今天一见着我,你就强颜欢笑。”
“我辛辛苦苦缝的香囊你也不戴。”
“手也不给牵。”
黎玘:“……”
苏玥又弯腰去扒开他的衣领,瞅着空无一物的颈间,登时怒气更盛了:
“哼,果然,连我送的玉观音你都没戴。琦意哥哥,你好高傲的身段!”
“阿玥,阿玥!”
只见苏玥快步踏出亭子,留他一人坐在亭中。
直至走出很远,苏玥才停足回首,与他隔水相望:
“今日若不把话说明白,你休想离开!”
黎玘:“……”
……
亭外,西南方向,走廊里。
两名男子已驻足观望许久,将方才亭中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眼见黎玘在亭内反复挣扎无果,其中一名男子眉头一紧,沉沉道:“令妹有些野蛮啊。”
身旁的苏煜闻言一笑:“家里老幺,三代人宠着长大的,能不野蛮吗。我苏家又不缺斯文人,多个小蛮子怎么了?”
男人轻叹一声,又指了指仍在费力挣扎的黎玘,问:“苏兄你教的?”
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仅用一条手帕便能将一个大男人缚在栏杆上动弹不得,手法如此高超,若说是没人教她,那是不可能的。
苏煜点了点头:“嗯,前些日子带她去福山打猎,有只兔子没绑好跑了,便顺便教了她一下怎么捆才不会跑。没想到我这妹妹还挺活学活用,连人都会绑了。”
男人:“……”
“莫看了,恋人间的小小玩趣罢了。”苏煜启步道,“走吧魏兄,咱们还有正事要谈呢。”
男人颔首,余光却依然落在亭子里。
……
一个时辰后。
男人去而复返,恰巧撞见黎玘垂低了头坐在那儿,仿佛困倦得睡着了。
他往亭中抛去一枚石子试探。
石子落地时,黎玘并未抬起头来。
显然是真睡着了。
他便屏息朝亭中走去。
因是习武之人,打小练过轻功,走起路来是一点声响也无。
直到他在长椅上落座,黎玘也丝毫没有感知到他的接近。
只是眼上倏然一阵冰凉,黎玘才惊得一下子扬起了头。
眼前黑漆漆的,竟什么也看不见。
他一时只当是天黑了。
但他转着头适应了片刻,便立时觉出异常。
眼周和头部的轻微紧绷之感告诉他,他的眼睛被布蒙住了。
“……阿玥?”
他疑惑着叫了声。
没有人应答。
可他又明显感觉到身旁有人。不是苏玥还能有谁?
便又问:“阿玥,你为何不说话?”
男人:“……”
他哪敢说话,连碰一下都怕自己手太糙被认出来是男人。
但见都见了,不碰一碰又怎么甘心。
他往衣襟内摸了摸,好歹摸出一条柔软的帕子来,铺在粗粝的掌心上,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托起黎玘的下巴,微微捏紧,认真端详起对方的脸庞。
“……阿玥,你在做什么?”
盯着那张正在讲话的漂亮唇,男人喉间软骨不可控地上下滚动,差一点就想亲上去。
这个人,
这张脸,
他是见一次爱一次。
没有哪次见着不心动的。
哪怕他曾无情拒绝过他,还把他写的表白信撕碎扔掉。
——当年的他也如苏玥那般,气得在心里骂了句:
“好傲慢的姿态!”
后来仔细想想,这不过是一种求而不得恼羞成怒的疯癫伎俩,既幼稚又可笑。
葡萄挂得太高,嘴馋的人吃不到就硬说酸。
不怪人家高高在上。
只能怪自己这辈子错投男胎,单恋又下贱……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男人眼神一警,伸指点了黎玘的昏穴,并解下遮住他眼睛的布条,飞身掠过水面,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因那人指尖所用力道极轻,苏玥走进亭子没多时,黎玘便从短暂的昏厥中醒了过来。
见苏玥静静坐在他旁边,还给他身上披了件披风,黎玘恍惚道:“阿玥,你刚才为何一直不说话?”
苏玥:“?”
以为他睡懵了,苏玥故意逗他道:“你都不娶我了,我凭什么要跟你说话?”
黎玘:“……”
苏玥又激他道:“你不是要走吗,怎么还待在我家里?你快走啊。”
“……”
黎玘侧首看了眼身后的栏杆,而后低低唤她:“阿玥。”
声音里近乎带着一丝哀求了。
苏玥捏住他的下颌,冷着脸说:
“相识多年,我何其了解你,说出的话比泼出的水还难收。你既提出退婚之言,必是思虑甚深,心意已决。今夜若是放你走了,你定会从此躲着我,再想见你只怕难之又难。”
“我已让父亲去信给黎伯伯,说你今夜不回去了。待明日一早,我们会与你一道前往黎家,尽快敲定你我二人的婚期。”
黎玘神情惊震,方要答话,却被苏玥低头吻住了唇。
她凑到他耳边,坚定地说:
“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你愿讲也好,不愿讲也罢,总之我非嫁你不可。”
“你家财万贯又如何,我苏家的家世,岂是你轻易惹得起的?你最好歇了悔婚的心,别逼我强扭甜瓜变苦瓜。”
黎玘:“……”
抛开情分,他的确惹不起苏家。
苏玥的两个兄长都有功名在身,姐姐也嫁给了礼部侍郎的嫡长子。
苏父亦是远近闻名的大儒,备受尊崇。
黎家一介低流商贾,属实高攀了苏家。
黎玘早知两家差距,与苏玥相恋后始终守着规矩和礼仪,自持自重,为人和品德上不曾行差踏错半分,唯恐苏玥父兄不喜他。
而今……
仅因他少年时错救一名乞丐,便毁了自己视之如命的清白。
连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没了,他莫非还要装作无事发生,觍着脸让苏玥下嫁他?
不能的。
黎玘苦涩道:“对不起阿玥,我们不可能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