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钢琴和画 ...
-
过了两日。
一架崭新的钢琴搬进了别墅的阳光房,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整套画具。各类画笔、颜料、画架,几乎能开一间小型工作室。
江晏除了那天过来吃了顿晚饭,开完视频会议后匆匆离开,便再没露过面。他似乎总是很忙。
温屿顺手查了一下江氏集团。
不查不要紧,一查才发现。
江家在这座城市几乎是土著一般的存在。酒店业、餐饮业被他们垄断了大半,其他行业也在逐步渗透,资产榜上赫然列在世界前排。
江晏本人则更出名。
媒体给他的标签几乎一致:天生为商业而生。年少成名,天资极高,今年不过二十八岁,已经全面接手江氏核心产业。
江晏父亲那一辈,几个兄弟资质平平,集团在他们手里不但没扩张,反而隐隐有下滑的趋势。
而江晏接手后,短短几年,竟让这艘大船重新调转了航向。
江老爷子近来已多次在公开场合暗示:江晏就是江氏下一任掌舵人。
翻到江晏相关新闻时,温屿在页面底部瞥见一条不起眼的社会报道。
标题很短,内容也极简。只说江晏在小升初那年暑假被绑架,关在地下室整整一周,后被好友发现,江家协同警方将人解救。
没有细节,没有后续。像一篇被遗忘的旧闻。
第三天上午,教钢琴的殷雪准时登门。
她是个温婉有礼的年轻女人,毕业于知名音乐学院,讲话轻声细语。
然而再好的涵养,也架不住温屿是个天生的音痴。
第三十次解释完“哆来咪”的基本音级后,殷雪脸上那抹职业微笑终于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
“温先生,”她尽量让语气平和,“您是真的很喜欢音乐吗?”
言外之意:如果不喜欢,咱们就散了吧。这课,真没法上了。
温屿听懂了,差点没忍住笑。
“不喜欢。”
他坦然承认。
“但我男朋友喜欢。没办法,现在靠他养着,他喜欢什么,我就得学什么。”
他顿了顿,语调懒洋洋的:
“殷老师,您就慢慢教,我慢慢学。学不会是我的问题,跟您一点关系都没有。”
殷雪很快明白过来,合着自己就是小情侣play里的一环。
但课时费实在给得太高了,况且温屿又不是什么熊孩子,成年人嘛,学琴图一乐,她也犯不着较真。
“温先生,您爱人平时喜欢听谁的曲子?”
她换了个思路。
“我可以试着直接教您弹几首完整的,这样上手快一些。”
温屿没答话,扭头冲着阳光房角落的摄像头喊了一嗓子:
“喂,问你呢!喜欢听谁的?”
此刻正在公司翻阅企划书的江晏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其实根本没那个闲工夫盯着摄像头看,当初不过是为了吓唬温屿别拿钱跑路。
殷雪被他这一嗓子惊得回头,盯着摄像头皱起眉。
“殷老师别怕,”温屿语气随意。
“我男朋友怕我在家无聊,装了摄像头,方便他随时找我说话。”
殷雪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随便弹一首吧,最好能助眠的,”
温屿面不改色地扯谎。
“他睡眠不好。”
殷雪便弹了一首肖邦夜曲。然后一个键一个键地教他。
教到最后,依旧不成调子。
温屿干脆放弃了。
他让殷雪爱弹什么弹什么,就当来练琴,自己则转身摆弄起那堆新到的画具。
一个半小时的钢琴课终于熬到了头。
殷雪如释重负,起身走到温屿旁边,语气尽量委婉:
“温先生,我明天就不来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好的老师,是我的问题,千万别怀疑自己的水平哦。”
温屿坐在阳光房的飘窗上,手里拿着一张画了一半的涂鸦,抬头笑眯眯地朝她摆手道别。
“呵呵。”
殷雪扯了扯嘴角,转身就走。
她心里隐约猜出温屿是被别墅主人养着的,鄙夷之余,竟又生出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羡慕。
人的心理,有时就是这么矛盾。
下午来的是素描老师。
点雪艺术学院的研究生,叫韩夜,专攻素描与油画。话不多,留着长发,骨相极好,长得雌雄莫辨,是那种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长相。
温屿确实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韩夜搭好画架。
“以前学过画吗?”
“老师,网上自学算不算?”
温屿老实答道。
韩夜抬眼看他。
“不算。我问的是,有没有正规系统地学过。”
“没有。”
韩夜没接话,只是从笔帘里抽出一支铅笔递过去。
“没系统学过,那就从最基础的开始。”
他的语气平淡,带着职业性的疏离。
“画线条。A4纸,从右上往左下,画等距平行线。手腕固定,靠小臂带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屿握笔的手上。
“十根线间距差不超过两毫米,两头轻、中间重。素描这东西没什么诀窍,一是练,二是看天赋。”
他垂眼在纸上示范了几笔。
“没天赋的话,趁早转行。”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几根干净克制的线条。
温屿只看了一眼,没吭声。他在画架前坐下,握笔,落纸。
几分钟后,他把纸推到韩夜面前。
“老师,是这样吗?”
韩夜低头。纸上是一组平行线,等距、均匀,起笔收笔轻重分明。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
“你以前真没学过?”
“我说了,在网上看过视频。”
“看了多久?”
“有空就看。”温屿垂下眼,顿了顿,“素描画得少,大多是临摹漫画。”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你临摹的画,方便给我看看吗?”韩夜问。
温屿没多说,起身走到飘窗前,从一叠纸下抽出上午在钢琴课上摸鱼的那张,递过去。
韩夜低头,目光落在纸上,顿了一下。
画面里是个少年,头戴蓑笠,仰卧在江面的船头。船身微斜,斗笠半遮住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截垂落的衣角。
江水用疏疏几笔带过,意境却铺得很开,像是风正从某个方向吹过来,像是船正在无人知晓的水面上漂。
韩夜看了好几秒。
画画这东西,两分靠练,八分靠灵气。灵气模仿不来,藏不住,也装不像。
“这是你自己画的,还是临摹?”
“脑子里有画面,就顺手画下来了。”
温屿的语气很淡。
韩夜又看了一眼那少年垂落的衣纹,忽然笑了一下,是进门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你不用画排线了。”
他把画纸轻轻放下。
“直接上石膏像吧。”
他转身从教材堆里取出一个白色的正方体和一个球体,摆在窗边光线下。
“你这张画灵气很足,但光影关系还不对。”
他指着画中几处阴影。
“该重的地方不够重,该软的地方太硬。接下来我会着重带你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从石膏像移到温屿脸上。
“平时多画立方体、球体,多观察日常里的光影。窗边的杯子、桌上的书、人脸在不同光线下的转折。慢慢来,不用急。”
真是个难得的好苗子。韩夜在心里想,要是被自己导师撞见,怕是当场就要跑来挖人。
温屿没留意他的打量,已经在画架前坐下,垂下眼,笔尖落在纸上,全神贯注。
“天赋这么好,”韩夜还是没忍住,“怎么到这个年纪才开始学?”
住着别墅、请着私教,怎么看都是家境优渥的年轻人。在他见过的圈子里,艺术往往是某种体面的装点。
有钱人家的孩子学画画、学乐器,未必因为热爱,但一定学得起。
“家里穷。”温屿没抬头,语气平平,“画画烧钱。”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嘴角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现在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有金主撑着,怎么烧都不怕了。”
韩夜一愣,侧过脸看他。
温屿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荡,甚至带着几分提前摊牌的松弛。
他知道韩夜迟早会撞见江晏出入这栋房子,与其让人在背后揣测编排,不如自己先把话撂明白。
韩夜没接那个话茬,只是顿了顿,换了个话题:
“你看起来……还在上大学吧?”
“高考完就辍学了。”
“那正好。”
韩夜语气平和。
“趁着现在,好好学。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温屿笔下一顿,没接话。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韩老师,你上大学的时候,过得精彩吗?”
韩夜转头看他。年轻人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窗光里显得很静,看不出是在随口一问,还是真的想知道。
“任何人的青春都很精彩。”他说,“无论好的,还是不那么好的,都是构建人生的时刻。”
他没有看温屿的脸,目光落在对方手下那幅画上。笔触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犹疑。
是个心里有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