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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图书馆之殇3      ...


  •   二十年前,图书馆门口,张文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终于到了下班的时间了,他感到了久违的舒心。此时正值深秋,北方许多地方,到了夜间就开始结霜了。夜气凝成霜,薄薄一层覆在窗棂、草叶、石阶上,像谁随手撒了把碎银,风一吹,冷光细碎,触之即寒。
      张文搓了搓手臂,打算回去好好犒劳自己一顿。
      整条马路都空了,白日的喧嚣尽数褪去。明月高悬,清光如水,张文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四周静悄悄的,仿佛世界只剩下脚下的路、天边的月,和一个慢慢往前走的自己。
      人总会在孤寂时想东想西,看到眼前之景,他总会想到那美丽的文学世界,按照书中所写,此刻应该有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来彰显它的不凡,比如说黄金美裘从天降,比如说平地起惊雷,神将从此生,再比如月黑风高夜……
      打住,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张文揉了揉僵硬的脸,开始加快了回家的速度。
      这时,张文发现前方有一处地方特别奇怪,月光在那一出撒了特别多,像盐罐子被打翻了似的,浑身泛着银光。
      不会真让我捡到了宝吧?张文有些兴奋,奔向那里的速度都加快了些。扒开草丛一看,果然有个木篮子立在那儿,河风卷着湿冷的雾气,漫过岸边的枯草。一只梨花木篮子孤零零立在水边,木纹被水汽浸得发暗,泛着陈旧而温润的浅褐光泽。篮身微微倾斜,像是被风推搡着,一步一步靠近湍急的河水。
      里面躺着一个熟睡的婴儿,小脸苍白,呼吸轻浅,对近在咫尺的危险一无所知。篮沿几乎贴着水面,每一次浪头轻拍,都让木篮轻轻一晃,再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冰冷的河水吞没。
      四下无人,只有流水声,一声急过一声,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叹息。
      婴儿?!张文吓了一跳,立马蹦出三尺之外。我没看到,我没看到,张文在心中默念,无事掌柜一身轻,劝你不要当好人。
      对不住了,张文沿着原路返还。刚走了没几步,双腿硬生生的拐了个方向,朝着婴儿走去。
      小婴儿静静地躺在那里,也不吵也不闹,只一双眼睛睁的大大的,像一串黑葡萄。夜空静静的,此时一阵风呼啸而过,张文伸出了手,轻轻的,把婴儿抱在怀里,小婴儿微弱的体温,竟让他感到了久违的温暖。他低下头,下巴靠在婴儿头上,为其挡住寒风。
      回家的路上,张文满面愁容,但看到婴儿的睡颜后又顿感踏实。
      唉,欠了你的。
      第二天,张文将这件事报告了上去,警察让他在家耐心等待,可是等了很久也没个结果,孩子的家人不要她了,如此,小孩只能被送去孤儿院了。
      但张文不同意,他觉得这小孩跟自己有缘,一个人是吃,两个人也是吃,多添双筷子的事。从此,这个捡到的婴儿成了他的小孩,取名张瑶。出自《山海经》的“赠君瑶草,岁寒长青”,希望她历经风霜,依旧快乐。
      就这样,张瑶在老父亲的呵护下慢慢长大,纵使养孩子花钱如流水,张文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那是他迄今为止得到的与书本截然不同的全新体验,就像在沙海中寻得珍珠,在黑夜中瞥见星光。
      不忙的时候,张文最爱的事就是陪女儿看星星。屋外杨柳依依,仲夏之夜,便会有许多萤火虫飞来飞去,再配上满天繁星,哪怕是书中的黄金屋也比不得眼前美景。每到这时,女儿都会爬到他的背上,听他讲述着童话故事,从《卖火柴的小女孩》到《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
      张文还记得第一次给女儿讲冬日里那个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时,他背上的小姑娘用胳膊软软地环住了我的脖颈,她把头靠在了我的耳边,轻声地说了句:“谢谢爸爸。”
      对啊,我的小瑶儿那么聪明,她什么都知道。其实应该我谢谢你,谢谢你的陪伴,让这儿的冬天不再寒冷。

      1996年的初春,春风驱散了京市的寒冬,张文坐在市一中简陋的办公室里,指尖摩挲着泛黄的大学毕业证书,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他是正儿八经的本科毕业生,这个年代的大学生本是天之骄子,本该包分配进机关单位,却因当年分配时遭人顶替,又不愿屈从偏远乡镇的闲职,最终只能在这儿做了个没有编制的图书管理员,兼管学校行政杂务。

      女儿张瑶刚上小学,小丫头心思敏感,放学路上看着同学爸爸穿着机关干部的制服来接人,总会默默攥紧张文的衣角。他看在眼里,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九十年代的京市,体面与否,全看有没有正式编制,有没有铁饭碗。他这个中学图书管理员,在外人眼里,终究是“没着落”的临时工,连带着女儿在同学面前都少了几分底气。

      这辈子,他别无所求,只想要一份堂堂正正的正式编制工作,不是为了自己出人头地,而是为了让女儿能挺直腰杆,不用再因为父亲的身份看人眼色,能安安稳稳地长大。

      彼时《国家公职暂行条例》推行没几年,城里的机关单位、事业单位零星招干、招编,大多是内部推荐+考试结合,说是公开招考,实则藏着不少门道。张文有着大学生的学识底子,又憋着一股劲,白天备课、处理杂事,晚上哄睡女儿后,就趴在旧书桌上啃教材、刷习题,把招考的政策、考点摸得透透的。

      每次招考,他都是报名者里学历最高、最拼的那一个,笔试成绩一出来,永远是断层第一,分数遥遥领先,连人社局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感慨:“老张,你这脑子,真是天生吃公家饭的料!”街坊邻里、学校同事也都觉得,这次张文总该能上岸。

      可现实次次泼来冷水。面试环节,从来不是凭学识、凭能力说话。他没有过硬的家世背景,没有能搭上线的亲戚,更不懂那些人情世故的“门道”,只会实打实回答问题,一身书生气在深谙规则的考官面前,显得格格不入。那些看似公平的招录岗位,指标早被领导亲属、关系户悄悄占了,他的笔试第一,不过是给这场招考撑了“公开公平”的门面,成了彻头彻尾的陪跑者。

      第一次落榜,他安慰自己是发挥不好;第二次、第三次,看着公示栏里那些笔试成绩远不如他,却顺利入职的名字,他才彻底懂了,在这个靠关系、靠人脉的年代,光有才华和努力,根本迈不过编制那道坎。

      有人劝他:“你一个大学生,何必死磕编制,出去做点生意也比这强。”可他放不下,女儿那羡慕别人爸爸穿制服的表情,成了他心里最硬的执念。他依旧次次报名,次次笔试登顶,哪怕明知面试依旧是徒劳,也从未放弃。

      这个九十年代的落魄大学生,守着对女儿的承诺,凭着一身学识反复冲击着那道名为“编制”的高墙,即便次次碰壁,即便满心无奈,也始终不肯低头,只为给女儿挣一份体面,给自己的人生争一口气。
      在这期间,张文一次又一次拒绝了女儿出去玩的邀约,刚开始还很愧疚,但总想着等考上了就带女儿全国游,去看看课本里写的长城和黄河,让那些文字,都变成她脚下真实的路。哪怕只是去小城的巷子里吃一碗面,也想让她知道,世界比家的窗外大很多。
      可张文实在太忙了,在他心里是有事物的优先分级的,女儿的未来发展是大于眼前的玩闹的。所以他一拖再拖,总想着未来的补偿。
      后来张文直接麻木了,忽视了女儿,也忽视了他自己。
      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中,女儿终于爆发了,摔了他的书,夺门而去。心像针扎了一样痛,张文不止一次地在心里说道“瑶瑶,请等等我,快了,就快了,爸爸很快就能考上了。”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新校长上任,下令拆除图书馆,将其变成英语学习地。
      荒谬,这是张文的第一想法,更荒谬的是张文连去找校长理论的勇气都没有。呵,苦学多年,最后学到的确是愚和懦。百无一用是书生。
      张文只能继续埋头拉车,像是溺水之人紧紧地抱着一根浮木。在一遍又一遍的洗脑和自我唾弃中,张文像往常一样,度过了一天又一天,唯一不同的是,每当他从书桌醒来时,都会发现自己泪流满面,满脸寒冰似铁,张文发现他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给孩子一个好的生活有错吗?明明笔试次次第一,但面试最终被刷下去是我的错吗?张文扪心自问,不是。但每当他读到那句“愿你历经千帆,终得珍宝入怀;更愿那珍宝,早就在你心间”时,张文觉得自己错得离谱,他好要快要失去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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