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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隐雾山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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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行宗的天,是常年澄明的青蓝,云絮轻软,日影疏朗,连山风都带着几分仙家独有的清和之气。青白石阶一径蜿蜒至云海深处,殿宇肃整,飞檐翘角,处处透着端方雅正的规矩气度。
这般正统仙门,上下皆是灵根通透的修仙弟子,独独容不下一个秦辞。
只因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无灵根,无仙骨,连吐纳之间都不带半分灵气,站在一众白衣胜雪的弟子中间,便如一块不起眼的凡石,突兀又碍眼。入宗这些时日,冷眼与轻鄙她见得太多。背后细碎的议论、擦肩而过时刻意嫌恶的避让、行礼时敷衍轻慢的颔首,桩桩件件,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 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秦辞从不争辩,也不靠近,只安安静静待在陆宴院子西侧的偏屋。这院子是景行宗分给二公子的居所,不算最阔绰,却胜在清静,一墙之隔分了内外院,她住的偏屋带个小小的天井,栽着几竿翠竹,倒也雅致。原是陆宴的书斋,他特意让人收拾出来,添了些凡人用的被褥家什,让她安身。
住得这样近,两人却少见。陆宴多半在正屋清修,或是去前山议事,偶尔在院中练剑,剑光清冽,风声飒然,秦辞便会悄悄关了窗,免得扰了他。她像株无人过问的野草,在这方寸之地静静扎根,可越是受这些轻慢,那些模糊的过往,便越会在寂静时分,从记忆深处一点点漫上来。
她什么都记不清。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过往年岁,只当自己生来便长在隐雾山。
那座山,原是世间一等一的凶地。
终年浓雾不散,阴气沉沉,怨气与煞气缠缠绕绕,凝在林间不散,连飞鸟都不肯掠过,更无半株寻常草木。山外更有层层结界封锁,阻着妖邪,也拦着外人,是仙门典籍里提都不愿多提的死地。
山中岁月冷清,唯有温叔一直照拂她,给她温食,替她挡风遮雾,护她在那片凶险之地安稳长大。她那时不知,整座隐雾山的煞气与结界,皆是温叔以一身修为撑着,只为护住她一人。
没人愿意踏足那死地,陆宴是个例外。
他是为灵蕴草而来。
景行宗掌门陆愿,也就是他一母同胞的兄长,早前为宗门涉险,身受重伤,仙元动荡,寻常灵药早已无用,唯有生在怨气煞气交汇之地的灵蕴草,能稳住伤势、续回仙元。
陆宴是景行宗二公子,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眉目清冷,气质端方如古玉,话少得近乎寡言。他孤身闯入煞气冲天的雾林,周身仙气清冽,竟将周遭浊气压得退避三尺,站在一片灰暗雾气里,干净得不像话。
温叔见了他,便知自己时日无多。他一身修为早已油尽灯枯,再撑不住整座山的煞气,更护不住秦辞。于是便与陆宴做了一场交易。
温叔以毕生修为养出的灵蕴草相赠,救他兄长性命;
而陆宴要做的,是与秦辞结下生死夫妻契,以夫之名,带她离开这座困了她半生的隐雾山,入景行宗,护她一世安稳。
那道契文,并非虚名。
一经立下,两人性命相连,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她若死,他必伤;他若亡,她亦不能独活。
那时雾色浓得化不开,秦辞站在温叔身后,仰头望着眼前这位清冷的仙人。他神情平淡,无喜无怒,看不出半分情愿,更看不出半分温柔,只在温叔说完后,沉默许久,轻轻点了一下头。
一纸契约定下,她便跟着他,踏出了隐雾山。
也正是她踏出那一步的刹那,身后传来极轻极淡的一声碎响。
温叔耗尽最后一丝灵识,结界轰然破碎。
缠绕山中千年的怨气、戾气、煞气,没了支撑,如云雾遇风,一点点散入天地。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散去,天光落下,枯木抽芽,荒草新生。那座曾被称为绝地的隐雾山,自此再无凶煞之气,成了一座寻常清静青山。
她走出了凶地,却踏入了另一重难言的孤寂。
初时只当陆宴是恩人,是不得不依附的仙人。他话少,一路从隐雾山出来,同她说过的话屈指可数。可每一次,都落在最要紧的地方。
过雾障时,她被残留浊气呛得咳嗽,他不言不语,只抬手拂开一层清光,将她周身的浊雾尽数挡去,淡得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夜里露宿林间,山中阴寒刺骨,她冻得蜷缩,他便在不远处静坐,周身散出浅浅暖意,不亲近,不疏离,恰好够她一夜安睡。
入了景行宗,住进他的院子,她活得愈发小心翼翼,可麻烦依旧找上门。
那一日在丹房外取寻常草药,几个内门弟子故意挡了她的路,言语刻薄,句句不离 “凡人”“攀附”“不知廉耻”。秦辞垂着眼,只想退让,却被人猛地一推,后背狠狠撞在石角上。
一阵尖锐的疼炸开,她眼前一黑,踉跄着跪倒在地。
也就在同一瞬 ——
院子正屋的方向,一道白衣身影猛地顿住。
陆宴本是闭目调息,眉头却猝然蹙起,唇角几不可查地溢出一丝淡血。
清冷平静的气息,第一次乱了章法。
他抬眼,目光直直穿过庭院的翠竹,落在院门外狼狈的她身上。
旁人只当二公子是素来冷淡,唯有秦辞心头一颤,隐约明白。
那疼,不只在她身上,也分去了他一半。
这便是生死契。
他护她,一半是承诺,一半,是不得已。
秦辞慌忙撑着起身,低声道歉,仿佛犯错的是自己,踉跄着往院子里退。
陆宴没有走近,只静静站在正屋的廊下,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是怒是疼,只淡淡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沉几分:
“景行宗规矩,不欺弱小。”
一言落下,院门外的弟子尽数噤声,纷纷退避。
他自始至终没问她疼不疼,也没上前扶她一把。
可秦辞却看见,他袖下的手,微微收紧。
她后来才慢慢懂得。
他给她的庇护,从来都不声张。
她住的偏屋起初有些阴冷,不出几日,便觉周身暖融融的,原是他在屋角布了一层温和结界;她不懂仙门饮食,误食寒凉腹痛,第二日清晨,案上便会出现一瓶温养凡人身体的丹药,瓷瓶素雅,无署名,无言语,只静静放在那里。
他从不说护着她,却处处都护着她。
从不说待她不同,却偏偏只对她不同。
秦辞一颗凡人心,便在这一次次沉默的温柔里,一点点陷了进去。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她是凡人,是因一纸契约才被他留在身边的人,是与他性命绑在一处,心意却不敢表露分毫的人。与云端之上、端方雅正的景行二公子,隔着云泥之别。
廊下风过,卷起几片竹叶。秦辞拢了拢身上素色布衣,指尖微凉。
正屋的廊下,那道白衣身影依旧立着,身姿挺拔,清绝出尘。
她望着那道身影,轻轻垂下眼。
原来仙途浩荡,从不是为她这样的人铺的。
可她这颗渺小的凡心,却偏偏,只装得下那一个遥不可及、又与她性命相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