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阿翔》李渔鲤鱼

60、汉堡（上） 七夕

　　七夕
　　妈妈进门的时候，宋振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妈妈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她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换鞋的时候哼了两句什么，弯下腰把鞋摆正，然后直起身，看了宋振一眼。
　　“今天没出去？”
　　“没有。”宋振把手机放下。
　　妈妈走过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袋子上的金色拱形标志在灯光下反着光。
　　“路过的时候顺便买的，你小时候不是老想吃这个吗？那时候没给你买，今天正好想起来了。”
　　宋振看了一眼那个袋子，又看了一眼妈妈。她脸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严肃，不是疲惫，不是那种“我有话要跟你说”的紧绷。是那种……试图温和的表情。不知他的心渐渐软了下来。
　　“谢谢妈。”他说。
　　妈妈在他旁边坐下，从袋子里把汉堡拿出来，打开包装，递给他。宋振接过来，咬了一口。
　　“你小时候啊，”妈妈看着他把汉堡咽下去，才开口，“特别乖。上幼儿园的时候，别的小朋友哭，你不哭。老师都夸你。”
　　宋振没说话，嚼着。
　　“那时候你爸还在，我们带你去公园，你非要自己走，不要人抱。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远，像在看很久以前的东西。
　　宋振把汉堡咽下去，没接话。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下学期高三了，”她说，声音还是平和的，“棒球队那边……你自己怎么想的？”
　　宋振看着手里的汉堡。
　　“我不退。”他说。
　　妈妈的表情没有变。她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回答。
　　“妈妈不是说不让你打，”她说，语速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措辞，“但高三了，时间就这么点，你得想清楚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我知道。”宋振说。
　　“你知道什么？”妈妈的语气还是平的，但表情有点冷了下来，“你知道高考差一分能差出多少名吗？你知道妈妈一个人供你上学有多不容易吗？”
　　宋振没说话。
　　“我不是不让你有爱好，”妈妈继续说，声音开始往上走，“但你得分清楚主次。棒球能当饭吃吗？能考上大学吗？”
　　宋振把汉堡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她。
　　“我说了，我不退。”
　　妈妈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停了一下。不是被说服了，是意识到今天可能谈不下去了。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你长大了，”她说，“我说不动你了。”
　　宋振没接话。
　　“但是你要知道，”妈妈的声音又低下去，带着他听了一辈子的疲惫和委屈，“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现在不懂，以后会懂的。”
　　宋振坐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法令纹旁边那一点还没擦干净的口红，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我付出了所以你要听话”的光。
　　他忽然不想再沉默了。
　　“妈。”他开口。
　　妈妈看着他。
　　“你打我的时候，也是为了我吗？”
　　妈妈愣了一下。
　　宋振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小学有一次，晚上我数学作业没写完。你下班回来看到，什么都没问，上来就打。一巴掌，两巴掌，打到我摔在地上。然后你掐住我的脖子。”
　　他看着她。
　　“我醒过来的时候在医院。”
　　妈妈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脸白了一点。
　　“还有一次，你要打我，我跑进房间锁了门。你在外面砸门，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宋振的声音还是那么平。
　　“我缩在窗台上，想跳下去。我不想死，我就是想逃。”
　　他停了一下。
　　“……”
　　“后来你不打我了。不是因为你改了。是因为我长得太大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妈妈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愤怒、委屈、不可置信，还有一点点他没见过的、说不清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宋振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她没说话。
　　他低下头，把那个没吃完的汉堡重新包好，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个汉堡还冒着一点点热气，旁边的袋子里还有一盒薯条，已经凉了。餐桌上是她下午准备的菜，盖着保鲜膜，整整齐齐地摆着。她本来想今天好好吃一顿饭的。
　　她坐在那里，没动。客厅的灯亮着，冰箱嗡嗡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
　　宋振听见房门被敲响了。很轻，两下。
　　“我一会儿出去，”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有点哑，但很平，“今晚就不在家了。”
　　停了一下。
　　“你出来吧。汉堡快凉了。”
　　宋振坐在床边，没动。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
　　门开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那个汉堡被重新包好了，旁边放着一杯水。餐桌上的菜还盖着保鲜膜，整整齐齐的。
　　妈妈不在了。
　　她的拖鞋整齐地摆在玄关，旁边少了一双鞋。
　　宋振站在那里，看着那双拖鞋。然后他走到茶几前，坐下来，拿起那个汉堡，打开包装，咬了一口。
　　凉了。
　　他嚼着，咽下去。又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