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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归途(上)   从诊所 ...

  •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

      阿翔跟教练请了假。教练看了一眼他眉毛上的纱布,没多问,批了。

      两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没说话,肩膀偶尔碰到,都没让开。路过一家面馆,进去吃了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阿翔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到宋振碗里,宋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吃了。

      后来阿翔在一家小宾馆门口停下来。

      “今晚……别走了。”他说,声音有点低,没看宋振的眼睛。

      宋振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眉尾那块白纱布。

      “嗯。”

      阿翔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前台是个中年女人,看了他俩一眼,没说什么,递了把钥匙。

      房间在三楼,不大,两张床。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天已经暗了。阿翔把外套脱了,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鞋。宋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路灯刚亮,橘黄色的,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安静了一会儿。

      “宋振。”阿翔叫他。

      宋振转过来。

      阿翔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床单。

      宋振走过去,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细线。

      阿翔低着头,手指抠着膝盖上的裤缝。

      “后天那个公开赛……”他开口,声音有点紧,“其实是编的。”

      宋振转头看他。

      阿翔没抬头:“我就是想找个理由让你来。我怕直接说……你不来。”

      沉默了几秒。

      宋振没说话。但他伸出手,放在阿翔抠着膝盖的那只手上。阿翔的手指停下来。

      宋振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看着对面的窗户。

      “以后不用编。”他说,“你叫我,我就来。”

      阿翔抬起头,看着他。宋振没看他,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宋振看着那扇敞亮的窗户,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

      “小的时候,我家也有这样的一个窗。”

      阿翔偏过头看他。

      宋振没看他,继续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放学回家一写完作业就趴在窗台上面,数天上的星星有几颗,看对面楼人家窗户的暖光里人走来走去的影子。那时候我妈管我很严,到点了不让我看电视,我就偷听邻居家收音机的声音。有时候放点老歌,有时候还讲点故事……”

      他顿了一下。

      “有一个我还记得。”

      阿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抱着腿,安静地听着。

      宋振慢慢讲起来。

      “有一天,水母游到了一个陌生的海域。这里的水很冷,没有他熟悉的水流,他迷路了,找不到回去的路。后来他游到南边的海,遇见一只海鸟。海鸟说想进水里找他玩。水母说,不行,你会溺死的。我的触手会伤害你。过了一会水母又说,每天这个时候,我都会在这里给你讲故事。然后他们每天在一起,海鸟来,水母等……”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有一天,水母被浪冲到了北边的岸上,太阳晒着,就……海鸟找不到水母了,就在那片海的上空飞了很久很久。累了就停在礁石上,醒了就继续飞。他不肯离开,因为他记得水母说过——‘每天这个时候,我都会在这里给你讲故事。’海鸟就一直在那里等。”

      “……”

      “后来有一天,水母顺着海鸟的叫声,游回来了。”

      讲完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嗡嗡地响,偶尔有车驶过,声音远远的。

      阿翔沉默了一会儿。

      “你改的?”他问。

      宋振点头。

      阿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我是海鸟?”

      宋振没说话。

      阿翔又问:“你是那个水母?”

      宋振还是没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阿翔的手。

      阿翔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笑了。

      “那你以后别乱跑了,”他说,“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宋振看着他,说:“你叫一声,我就回来了。”

      阿翔的手指慢慢扣进宋振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很久都没有松开。

      他靠过来,把头枕在宋振的肩膀上。宋振没躲。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影子上。

      过了一会儿,阿翔忽然开口。

      “教练已经批假了。”

      宋振低头看他。

      阿翔没抬头,枕着他的肩膀,声音闷闷的。

      “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阿翔的嘴角动了一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他们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街道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阿翔走在前面,步子快,宋振跟在后面。问去哪,不说。问多远,也不说。宋振就没再问了。只要跟着他,就安心。

      下车的地方是个小县城。车站不大,门口有几个卖早点的小摊,热气从蒸笼里往外冒。

      阿翔在一家摊前停下来,买了两份。把其中一份塞到宋振手里。

      “我小时候经常吃的,”他说,然后指了他后面的那个台阶,“小学的时候我就蹲在这里吃早餐。”

      宋振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小阿翔系着红领巾,书包拖在地上,蹲在路边,嘴里塞着饼,腮帮子鼓鼓的。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雾里透出来,薄薄的,金黄色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有人挑着担子卖菜,有人推着车卖水果,吆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阿翔拉着宋振的手挤过人群,往县城里面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个湖畔公园,路牌写着“小溪边“。

      湖比想象的大,水很清,阳光洒在上面,亮闪闪的,一眼望过去全是碎金。人行道边有几个大爷在散步,两个大妈在小跑,偶尔有人牵着狗经过。

      他们找了个正对着湖面的长椅坐下。长椅是木头的,被露水打湿了一点,坐上去凉凉的。两个人并排坐着,在广阔的天空下不慌不忙地把还冒着热气的早餐吃完。湖面上有水鸟掠过,翅膀点了一下水,又飞起来,留下一圈一圈的水纹。

      吃完早餐,阿翔站起来,把垃圾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回头看他。

      “走。”

      “去哪?”

      “带你去看日出。”

      宋振愣了一下。太阳已经出来了。但他没问,站起来,跟上去。

      山顶有个观景台,不大,木制的围栏,漆有点掉了。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县城。房子矮矮的,挤在一起,远处有公路,更远处是山,一层一层的,颜色从深绿到浅灰,慢慢淡下去。

      阿翔转过身,背靠着围栏,张开手臂。

      “你看,这就是我以前生活的地方。”

      宋振走到围栏边,往下看。县城的街道弯弯曲曲的,像一条一条细细的线,把房子串在一起。

      “你以前住这儿啊。”他说。

      “是啊。”阿翔转过去,手扶着围栏,左手指着远处,“那边,看见没有,有个红色屋顶的——那是我小学。操场很小,一圈才两百米。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摸到棒球的。”

      他的手指往左移了一点。

      “那边,有个空地,以前是个厂。我爷爷带我去那里练球。他拿废旧轮胎给我搭了个架子,让我对着练挥棒。那时候我个子矮,挥棒老打到自己的脚。”

      他笑了一下。

      “后来他在地上画了个圈,让我站在圈里,不许出来。我就站在里面挥,挥了一个暑假,再也没打到过自己。”

      他的手指继续往左移。

      “那边,拐角有个小卖部。爷爷每次接我放学,都给我买一根老冰棍。夏天的冰棍化得很快,我还没走到家就吃完了,他就笑,说明天给我买两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风从山下面吹上来,把头发吹乱了。

      他一下子沉默了。

      阿翔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过一会儿……你想去我家吗?我和我爷爷的家。”

      宋振看着他。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阿翔带他看了县城,看了小学,看了练球的空地,看了买冰棍的小卖部。现在要带他去看那个最里面的地方。

      “嗯。”

      然后他伸出手,牵住了阿翔搭在围栏上的手。

      阿翔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说话。但他把手指扣进去了。十指相扣。

      风从山上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洒在县城的上空,把那些矮矮的房子照得亮亮的。

      ---

      大概八九点,山顶的风开始凉了。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阿翔走在前面,宋振跟在后面。阿翔回头看了一眼,宋振低着头看台阶,没注意到他。他就放慢了脚步,等宋振跟上来,肩膀挨着肩膀,一起往下走。

      阿翔从兜里掏出钥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插进去。

      门开了。

      屋子里有一股旧木头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有些地方漆已经磨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白墙壁,不是那种刺眼的纯白,是旧旧的、泛着一点暖黄的白。最大的窗户在铁框里嵌着,花纹窗帘绳打了个结,松松地卷在半空,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

      客厅不大,家具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靠墙有个老式柜子,玻璃门后面摆着几个碗碟。墙上挂着照片,大部分是阿翔和爷爷的。有小时候的阿翔,手里举着塑料球棒,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有阿翔穿着小学校服站在门口,书包带子太长,快拖到地上。有爷爷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镜头,笑得幸福。

      角落里靠着一把吉他。琴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弦还是完好的。宋振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阿翔。

      “你还会弹吉他?”

      阿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把吉他。

      “……是会一点。”他说,声音比平时轻。

      “可以弹给我听吗?”

      阿翔没说话。他弯腰把吉他拿起来,用手掌擦了擦琴身上的灰,走到小时候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头贴着一张泛黄的棒球海报。书桌上还摆着几本书,码得整整齐齐。

      阿翔在床边坐下,抱着吉他。宋振席地而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亮亮的。

      阿翔低着头,手指搭在弦上,试了两个音。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有点闷,但很干净。他弹得很慢,有些地方不太连贯,像很久没弹了,手指有点生疏。但每个音都按得很认真。

      清脆的吉他声,从指间流出来,在小房间里慢慢荡开。宋振认出了这首歌。他听过的。在耳机店里,阿翔把耳机塞进他耳朵里,说“我买的MP4刚好放了我喜欢的歌”。

      阿翔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能够听清。

      I am tired of hiding how I feel.

      他想起那天在耳机店里,他把这句话翻译成“我厌倦了隐藏自己的感受”。但现在,坐在这里,听着阿翔唱,他忽然知道了,feel不只是感受,也是心意。

      那个时候,阿翔就已经在跟他说了。

      他没听懂。

      阿翔把歌曲的前半段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落下,琴弦还在微微震动。房间里安静下来,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

      过了几秒,宋振开口。

      “所以,你那个时候就已经……”

      阿翔没回答。他的脸有点红,低头把吉他慢慢放回脚边,靠在那张单人床的床沿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宋振。

      “每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我都想……如果我是一只鸟,你会是我的天空。”

      宋振听懂了。

      阿翔慢慢把目光往上移,从地板的阳光,到宋振的裤脚,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到他锁骨下面没有被衣领遮住的那一小片皮肤。

      “你那天,也是穿的这件。”

      宋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深色V领中长袖,第一次出门跟他买手套油的那天,穿的就是这件。

      他抬起头,对上阿翔的眼睛。

      “那个时候我没想过你会喜欢我,”他说,“也没想过我喜欢你。”

      阿翔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还好我表白了。那我真是太幸运了。”

      他顿了顿。

      “以后,我们别吵架了。我真的怕你不喜欢我……”

      话没说完,宋振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他。

      阿翔的后半句话被闷在拥抱里。宋振的手环着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头顶。阿翔的脸贴在他锁骨下面,平坦的胸骨,暖和的像外面的阳光。

      “我只会做你一个人的天空。你一回头,他就在那里。记得吗?”

      阿翔没说话,但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手从宋振的腰侧收拢,环住,抱紧。

      抱了一会儿。

      宋振松开一点,低头看他。

      “阿翔。”

      阿翔抬起头。

      阳光从宋振背后照过来,有点刺眼,阿翔眯了一下眼睛。宋振往前倾了倾,把光挡住。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眼睛。

      “抬头看我。”他嘴唇一张一合。

      阿翔愣了一秒。

      下一秒,宋振倾过来,吻了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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