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阿翔》李渔鲤鱼

53、等等…（中） 另一座

　　另一座城市的大白天。

　　宋振坐在书桌前，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黑着。

　　他已经盯着那块黑屏看了很久。

　　桌上摊着一本没翻几页的书，笔搁在旁边，笔帽没盖，墨水洇出一个小圆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亮，慢慢移动，已经移到了他手边。

　　他往后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吵架那天晚上，阿翔走之后，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那杯没喝完的奶茶，杯壁凝着水珠，慢慢往下淌。他盯着那些水珠，脑子里反复回放阿翔站在门口的样子，红着眼眶，问他“那我们呢”。

　　他说不知道。他说保持距离。

　　那些话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但现在他知道。

　　他怕了。怕阿翔太近，怕自己接不住，怕像妈妈说的那样“我对你好，你要回报我”。他怕自己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对阿翔。所以他推开他。用最伤人的方式。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鸟叫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

　　这些天他想了很多。想阿翔发的那些消息——刷屏的、烦人的、问“你还喜欢我吗”的。当时他觉得窒息，觉得被追问到墙角。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现在他只觉得，那些消息是阿翔在说“我怕你不喜欢我了”。

　　他当时没听懂。他只觉得烦。

　　他把手盖在眼睛上，叹了口气。

　　还想什么？想那些回答∶“会吧”“喜欢”“嗯”……一个字一个字，硬邦邦的，像扔出去的石头。他以为自己在回答，其实他在推。推一次，推两次，推到阿翔终于不敢再问了。

　　那天阿翔问他“你还喜欢我吗”，他说“不知道”。

　　他怎么会说不知道？

　　他明明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医务室里握住他手的时候，闹脾气上把手心贴上来的时候，跳蚤市场跟在他后面看他吃棉花糖的时候，灯光秀被他揉头发的时候……这些他都知道。

　　他只是不会说。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如果重来一次……他想了很久。如果重来一次，他想说——

　　手机响了。

　　很短的一声。消息提醒。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

　　屏幕亮着，阿翔的名字在上面，昨晚22:14发的。他手指有点抖，点开。

　　“后天训练营有一场公开赛，你来看吗？”

　　他盯着那行字，心跳声在耳朵里嗡嗡响。

　　阿翔发来的。阿翔问他去不去。

　　他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滑了一截。他又坐下。又站起来。手机攥在手里，屏幕已经被他的手心捂热了。

　　他点开李旭的对话框，打字。

　　“跟教练讲，我今天不来训练了。”

　　李旭秒回：“？”

　　宋振：“我要请假。”

　　发完他没等回复，直接退出对话框，打开购票软件。最近一班高铁，两个小时后。他点了支付，然后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充电线塞进包里，走到门口换鞋。

　　鞋带系到一半，他停下来，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系好，开门，出去。

　　高铁上，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城市变成郊野，郊野变成山，山变成隧道，隧道出来又是郊野。

　　宋振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放在小桌板上，屏幕上是和阿翔的聊天界面。那行“后天训练营有一场公开赛，你来看吗？”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没回。

　　他想当面回。

　　窗外的光从玻璃照进来，在座位旁边切出一块亮。他看着那些飞快往后退的电线杆、农田、远处的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三个小时。他从来没觉得三个小时这么长。

　　下午。

　　宋振找到那个露天棒球场的时候，阳光已经没有那么烈了。

　　他站在围栏外面，看见了那个人。

　　阿翔在场上，背对着他。正在和捕手练投球。手臂抬起来，球投出去，捕手接住，传回来。接住，投出去，传回来。一遍又一遍。

　　宋振站在围栏外，看着他。

　　那个身影他太熟悉了。训练场上、投手板上、他蹲在本垒板后面时正对着的那个方向——他看过无数次，从各个角度。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隔着围栏，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

　　阿翔的动作很标准，但他能看出来，太用力了。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宋振看了几秒。

　　他四下看了看，地上有颗小石子。他捡起来，朝阿翔的方向轻轻丢过去。不是砸，是丢。想让石子落在他脚边，让他转头。

　　石子飞出去的那一秒，阿翔刚好转头。

　　那颗石子没落在他脚边。它直接飞向他的脸。

　　宋振来不及喊。

　　石子砸在阿翔眉毛上。

　　阿翔捂着脸蹲下去。血从指缝渗出来。

　　宋振愣了一秒。然后他翻过围栏，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