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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相 满朔,满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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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相是被鸡鸣唤醒的。
遥远的啼叫逐渐清晰,驱散了脑海里的那团雾,连带着那接连入梦的缥缈身影也一并化为云烟。
阿相的心也好似随那道人影的离开空缺了一块。
“阿相。”
“相相。”
梦里,那人同他一道围炉煮茶,那人为他穿衣,那人牵起他的手、一遍遍唤着他“相相”……
那人与他亲密至极。
可阿相看不清那人是谁。
眼前总有薄雾笼罩,梦中的触感似真似幻。
阿相甚至也记不起自己的过往。
阿相。
只记得,那人总唤自己“阿相”。
阿相想,那他便唤作“阿相”。
数不清的日夜,阿相身处迷茫中。
直到……
阿相垂眸看向微隆的小腹。
抬手轻抚上那团,阿相不觉弯眉笑开。
虽然失去了记忆,忘记了这腹中孩儿从何而来,阿相只是看到他,也会觉得心中欢喜。
他现在孤身一人,除却梦中之人,便只剩下了腹中子为伴。
“我昨夜又梦到他了。”
阿相缓步走到窗边,门外路过的婶子瞧见了他只叫他一同去用早饭。
阿相笑着婉拒,低下头,眉眼也带着笑意。
“你说,他会是你的另一位爹爹么?”
不必谁的回答,阿相心中也有了答案。
他梦里的,只那一人。
况且他身怀秘密,若不是他和他的夫、君感情甚笃,他怎会甘愿诞下血脉。
可是。
阿相也不禁生了怨气,故作凶狠:
“你爹又去了哪里呢?”
阿相不知道他的夫君是死是活。
若是出了事,不知死在了哪里,那他和孩儿要怎么办?若还活着,又是怎么忍心将他们抛下?
听闻死者会向生人托梦,阿相念及此更是屈指轻敲了敲那处:
“还是,你爹爹舍不得我们,黄泉路上还记挂着我们。嗯?”
但阿相须臾灭了这念头。
他的夫君若是死了,便是魂飞魄散,无所谓来生、转世、轮回,是彻底的随风散去。
毕竟,他们并非凡人。
所以,哪怕是在冥界,阿相也找不到那人。
“唉。”
阿相走到门外,从井中打出一桶水,弯腰欲将之提起时蓦地瞥见水中的自己。
阿相又凑近了一些,左右瞧着。
“怎么又黑了一圈?”
抚过眼下的乌青,阿相嘀咕几句,便也不管了,不过是今夜须早些休息。
走了一会儿,累了,阿相撑着腰身停下,去而复返的邻家林婶子见状赶忙搁下鸡汤、跑来将他扶开,要替他忙活。
是了,镇上知晓阿相情况的不少。
议论的也不少,确总有人愿意帮他。
心中微暖,阿相最后将自己新摘的草药送给了林婶子,又从鸡窝里掏出两个鸡蛋一道送出。
待日影西斜,阿相喝下苦药,悠悠摇着蒲扇转身进了屋。
夜更深时,阿相又入梦了,看见了“自己”和另外一人亲密无间。
仍是梦中无尽欢乐,醒来枕畔一片寒凉。
“但愿你爹还活着,”阿相又是被梦中景象扰了一夜,没好气对着肚子那团道,“呵,他要是敢回来……罢了。”
阿相无心多想,只因为他须趁着太阳还未完全出来上山采药,回来再去集市上处理掉一些换得银钱。
今儿林间雾气还未完全消散,阿相背着竹篓在树下穿梭,鞋袜也沾了水珠。
提着衣摆抖了几下,身旁的树枝跟着动作亦晃了晃,发出细碎声响。
忽然——
阿相动作一顿。
等等。
不对。
阿相直起身凝神再听,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
还有,细微的脚步声。
那声音还在靠近。
阿相脚步微转,却有谁拨开灌丛,鬼使神差地,阿相循声望去,那人也抬眼看来。
时间仿佛停止了。
“咚——咚——”
阿相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阿相心神一凛,匆匆别开眼去。
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这人竟让他觉得熟悉而又陌生。
但奇怪的是,他却不觉得那人厌烦。
再者,他本该立即离去的。
可阿相却难得觉得这腿脚不听使唤。
阿相终是回过身,恰见那人走近。
阿相惊觉。
那人好生无礼,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像是要将自己生吞活剥一般。
只是他的一边衣袖上却沾染了血渍。
本能地,眉头微蹙,阿相问他:
“你受伤了?”
“嗯?”
那人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阿相只得好脾气指了指自己的手臂,示意他,再问他一遍:“流血了。”
瞧见那人随后眸中的恍然,阿相霎时消了气,摇摇头:“你过来,我给你处理伤口。”
但在阿相意料之外的,那人听闻此语,眼底却闪过一丝警惕之色。
阿相:“……”
阿相恍然大悟:“哦,不用啊?”
作势要走,那人倒是快步追上,竟是直接死死抓住阿相的手腕,却不会让他感到疼痛。
传入耳中的,是清冽的嗓音:
“既然得遇小郎君,那便多谢搭救了。”
说着,那人将手臂往阿相跟前一伸:
“小郎君?”
阿相“捡”了个男人回家。
男人叫作满朔,四海为家。
满朔说,他走累了,想要一停歇之处;阿相腹中孩子月份逐渐大了,行动不便,也需要一人来帮衬,更何况,满朔识得一些草药,有的是力气干活。
也是,明明才第一次见面,阿相却莫名觉得他,可以相信满朔。
反正他这院子就几间破屋,唯一值钱的还是那两只会下蛋的母鸡。
至于他自己,也许是满朔第一眼瞧见他隆起的肚皮时没有露出厌恶的眼神。
于是,阿相让满朔住下了。
满朔动作很是利落,打水、劈柴、洗衣、做饭,样样不在话下。
晨起时,阿相晃到檐下时,满朔早已经将水桶打满摆放整齐,厨房里已然飘来淡淡香味。
院子角落,漏风未来得及修缮的鸡棚也早被补好,甚至棚里的干草还被铺厚了一层。
见到了他,满朔就贴心将碗筷摆好。
所以,阿相想了又想,他要做的,竟只是被满朔照料?
视线从碗里挪开,向上移去。
阿相想到了。
“你这伤……”
满朔快速接道:“早便好了,不必担心。”
“哦。”
阿相继续沉默着用饭,忽然,一只手闯入视野,是满朔:
“我再给你盛一些?”
满朔这人,模样生得好看,做事可靠,待他也不错。
想着满朔还要和他同住不少时日,而他又没有换洗的衣裳,阿相便道:“午后随我去扯几块布来,我给你缝制衣裳?”
满朔初到此地,而他身体不便,自是不好带他到更远的镇上去,故而阿相也只好揽下这烦琐的活计。
要是……阿相想仰天叹息。
如果不是失忆,不是为了省下灵力养胎,不是孩他爹不知去向,他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还是满朔主动收好草药,背起竹篓跟在阿相身边去集市卖药。
人来人往,路上有人见了满朔感到新奇,也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阿相听习惯了不以为意,恍惚想起满朔和他不一样。
阿相脚步放缓了,轻轻唤了满朔:“满朔?”
可下一瞬,这人偏过头来,凑到他耳畔,说:“别听。”
温热的气息倾洒在耳畔。
阿相袖中手指忍不住捏紧,视线无处安放。
后来,阿相发现,再听到谁议论,身侧满朔凉凉的视线就会移向那人。
起初,阿相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
因为满朔看他的眼神总是温和的。
但架不住满朔那毫不掩饰的保护的动作。
再后来,当满朔满身寒意欲回头时,阿相只将他拉住,摇摇头:“不必理会,我不在意的。”
实则,阿相只是担心满朔罢了。
恰恰,满朔也心忧他。
这一日,有人爽快要了阿相的草药。这也正合阿相的意,阿相收拾好摊子,满朔已先他一步提起药篓。
阿相过意不去,他不过给了满朔一栖身之处,哪里需要满朔如此回报?
夜里,阿相点着油灯,手上针线穿绕,脑中不时浮现满朔的模样。
粗布衣裳亦难掩满朔身上的矜贵,只当是哪家的翩翩公子兴起想要游览四方吧?
这么算来,阿相摇头轻笑:
“还是委屈了满朔。下次,下次多采些草药换钱,再为他置办新的衣装。”
或是夜风送来几声犬吠,阿相打了个哈欠,试着运转灵力感受腹中的生命。
那奇妙的灵力涌动比之以往更甚。
快了。
“相相。”
“相相。”
谁在叫他?
阿相试图睁开眼,而眼皮沉重,阿相转瞬明了。
是梦。
“相相。”
男人牵起他的手,从身后将他环住,带着他执笔落于纸上。
画的什么,阿相不知,只知内心很是甜蜜。
画面再一转,眼前变得宽阔。
红色的纱帘随风轻扬,寂静中是滴答的水声。
阿相环顾一周,并不觉得陌生,想是经常来此地。
“相相。”
还是那人。
阿相寻着声音而去,只见层叠的红纱后是一处温泉池,水汽氤氲间,是男子裸露的后背和披散的墨发。
“阿相。”
男人转身朝他伸出手来。
阿相闻言情不自禁走上前去,可眨眼间,男人长臂一伸将他揽住,身体一轻,再是哗啦的水声,阿相只觉有什么将身体包裹。
“不,不……”
一阵疼痛传来,阿相挣扎着睁开眼,看到漆黑的夜时松了口气,不多时又被小腿处的疼意拉回思绪。
“嘶。”
阿相直起身,屈着腿,小心揉按痛处,却总不见好。
“吱呀”
随开门声一道来的,是只披了一件外衫的满朔。
阿相忘记问满朔怎么来了,只瞧着满朔堪称熟练地燃了油灯,又坐在床沿,恰到好处停下,问:“腿疼?”
阿相愣了一下,点点头。
“得罪了。”
是满朔护住阿相右腿,轻卷起裤腿,手指变换位置:“这里?还是这里?”
阿相几度想缩回来,皆被满朔按住。
阿相索性不动了。
满朔的手很热,力道正好,就低着头,认真地为他按腿。
灯火忽明忽暗,映照在满朔侧脸上。
困意袭来,阿相眯了眯眼。
其实腿已经不怎么疼了,可满朔仍在不轻不重按着,像是知道他所想,满朔停下动作,放下裤腿后又扶他躺下。
阿相终是问出口:“你还没睡吗?”
否则怎么会注意到他屋里的动静。
满朔却不急不忙还给阿相掖好被角:
“睡下了,不过是睡得浅,你好生休息,我先去了,有事唤我的名。”
甫一转过身去,满朔却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