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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诀别仪式 一个人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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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
——弗里德里希·尼采
拓石在拓云的搀扶下,默默望了许久。
他没有走过去。
那个跪坐在枫树下的小小身影,刚刚替他们担下了一整座山的愤怒。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神主——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却已经用它护住了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三弟,扶我回去。”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
拓云没有应声,只是把拓石的胳膊往自己肩上又紧了紧。他回头看了一眼枫树下的跃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她回来,却被拓石按住了手背。
“让她独自待一会儿。”
这一夜,三人都没有再说话。
拓石靠着岩壁调息,拓云蜷在篝火旁,时不时抬头看看洞口。
跃然很晚才从枫树下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回洞穴,在离兄弟二人稍远的地方抱膝坐下。
拓云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自己那件披风团了团,轻轻滚到她脚边。跃然没有接,也没有推——她太累了,累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把头埋在膝盖上,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
拓云守了很久,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才敢挪近一点,把披风展开,轻轻盖在她身上。
晨光从洞口透进来的时候,拓石已经醒了。而且已经可以缓慢行动。
跃然还在睡,蜷成小小的一团,睫毛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拓云坐在她旁边,眼圈有些发青——显然一夜没怎么合眼。
拓石招了招手,示意拓云到洞口来。
“三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想吵醒跃然,“这姑娘的身世,我们需要谈谈。”
拓云揉了揉眼睛,跟着大哥走到枫树下。
“大哥,既然她是神主,为何会被加害?”拓云至今仍不能相信那个跌落崖底浑身是伤,脖颈间还有掐痕的小女孩儿,竟然是主宰雨虹山豕群的神主。
“或许,她亦有苦衷。”拓石转向弟弟,“她恐怕——不能做我们的‘拓夏’了。”然而话一出口,竟生出不舍来。相处,不过只有三日。
“大哥,求你,让她留下!”拓云紧紧抓住拓石的胳膊,恳求。
拓石扶着树干的手紧紧扣在凸起的书皮上。他知道,一旦自己在浊泉洗去灵宙,便不再是受苍宇庇佑的熙坤王,而只是个凡人。那时,便将是他们三人之间最遥远的距离……
“她——黑发紫眸——言谈诡异——来历不明——留在身边——恐生祸难!”拓石一句一顿。彻底将她忘记,许是最好的选择。
“不!她已发誓,绝不会伤害我们!”拓云眼中噙满泪水,急切地申辩,像是在极力保证自己收救的幼虎不会伤人。
他不能再一次失去一个亲人,眼睁睁地失去!
他甚至可以不问跃然的身世,并暗暗发誓绝不怀疑跃然,只要这个单薄的小姑娘安安全全地留在自己身边!
“我们……留不住她了……”
她是神主,只应属于神圣的雨虹山,而不是即将“平凡”的宇文拓石,亦不属于即将回归皇宫的宇文拓云。
然而,几日来搭救跃然的经历却是那么清晰地刻在了记忆里。
拓石清楚地记得,那是他和拓云出逃的第七天。他们一路乔装乞讨,躲避着枝梧的追踪,绕过了十几座城池森严的戒备,好不容易接近了雨虹山。
进了雨虹山,雨虹的云雾便会屏障他们身上的王族气息,父王的枝梧即使追到山下,也将无可奈何。
拓石计划经过雨虹浊泉浸洗之后,身上的灵宙便将消失,即使枝梧赶到,也将为时已晚。
去除灵宙的护佑,父王便不会再强迫他做熙坤王。即使身上毒发,仍有二弟拓宏、三弟拓云可以继承王位,便不会再有人为解他身上之毒,无辜枉死。
那刻,他们正加急脚步奔向雨虹山的唯一入山口,却看到山脚处吸血飞虫正聚集,走过去,看到的便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孩儿,飞虫正是被伤口的血腥气吸引的。
看到被飞虫啃噬的是那么小一个女孩子,拓云突然就发了狂,他抽出流云刀拼命挥舞向飞虫,拓石费了好大劲才将他控制住。
“王兄,救救拓夏,救救拓夏!”当拓云失去了意识,像是沉入梦境,挣扎着扑向女孩。
“三弟,她不是拓夏,我们的拓夏,一年前,便已……死了。”拓石想让拓云清醒一些,尽管这是兄弟俩都不愿提起的事情。
拓云没再吵闹,默坐了一会儿,拉起女孩儿拖到背上,然后对拓石说:“王兄,走吧。父王的枝梧快到了。我背着她。”
拓石没再阻止弟弟。就这样,拓云背着女孩儿进了雨虹山。在半山,拓云脚底石块一滑,趴倒在地。
“嗯……”身后的女孩,发出了声音,似乎有了转醒的迹象。
再后来,女孩昏睡了两天,直到第一次醒来。
黑瞳——第一次她醒来时与曦族人并无差异,黑发墨瞳。
而求死之时,她的双目开始有紫光闪动,现在她的双眸已然是纯正的紫瞳。
她究竟是何人?身世背景如何?她为何身为神主却似乎对自己的神力一无所知,甚至烹煮了自己守护的胎神?
拓石心中疑问层出。因为是命定的熙坤王,拓石自幼被培养得博物强识,却从未在任何一本古书上寻见黑发紫瞳的种族。
是她救了自己和拓云。
自己调息时内力不足导致气息紊乱、精气郁结而窒息,亦是她果断施救。
头猪冲进山洞时,是她将自己与拓云挡在身后。豕群索命时,是她以命相护。
第一次醒来时,她不知所措、绝然求死。几次用真气护她心脉,她甚至没有任何内力。
“可是,我没有亲人了……”
“我的生活已经没有可以寄托的人了。何苦再勉强偷生……”
拓石记起跃然所说的话。她虽身世神秘,却孤苦无依。
“虽身为神主,她也只是可怜人而已……”拓石凝眉惜叹。
“今后,她就是我的妹妹!”还没等拓石说完,拓云已经放开拓石的手,走向枫树下仍低声抽泣的跃然。
“没事了,别哭了。”拓云一边擦干跃然脸颊的残泪,一边将跃然揽入怀中。直到感觉怀中的女孩儿已然安静不动。
“咔!”夜空闪过一道亮光,瞬间,大雨倾盆而下。
拓云将拓石扶入洞穴。此时,跃然还在恬静地睡着。
回到山洞,拓石并没有让拓云处置两具野猪的尸体,只是让他抱了些落叶回来,盖在了野猪的身上。
这样,洞内死亡的气息似乎变得并不像之前那般浓重了。他知道,再下山时,这样的尸体定是随处可见。
拓石简单拾拣起地上破碎的瓦罐和散落的木架,将其堆放在壁侧,他席地而坐,专注调息。
她真漂亮!拓云将披风给跃然盖好,用眼睛细细观察着。
她长长的睫毛向上微翘着,随着呼吸微微震动,因为被泪水濡湿,细密的睫毛三三两两结成了缕,更显出女孩儿的娇弱。小巧的鼻子,瓷嫩挺立,鼻翼有些吃力地翕张。
“准是哭得太久,呼吸不顺畅了。”拓云想着想着,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跃然红润的唇瓣微张着,像是刚刚绽放的蔷薇花瓣。
之前的伤痕已然褪去,她细如凝脂的脸颊上,甚至能看到一层白嫩的绒毛,像是秋天的蜜桃。
“她真的不是拓夏啊……”拓云发出轻叹。
他的拓夏活泼可爱,永远不会哭得那般凄楚。
他的拓夏喜欢在阳光下的原野上采花,皮肤晒黑了,但健康而红润。
他的拓夏总是转着乌黑的眼珠想出一个个鬼主意捉弄下了书院的他。
他的拓夏总是拉着哥哥们的手说:“拓夏是蔚魄大地上的福娃,承父王、母后宠爱,被哥哥们保护。宇文家的哥哥们都是阳光下的麦子,有着金灿灿的心……”
“跃然,别怕,哥哥会保护你。哥哥会把金灿灿的心给你,让你像拓夏一样无忧无虑地去阳光下摘金羽莲。”拓云轻轻抚摸着跃然垂及腰间的乌亮发丝,喃喃发誓。
他决心一定要让自己快点长大,早日成为大哥一样伟岸的男子,那样,他便能保护好他失而复得的拓夏了。
洞外的雨声很大,不断有电闪破空,但在拓云的心中,一年来的阴霾却在慢慢退去。
那颗因为失去拓夏而荒芜蒙尘的心,被雨水洗刷得晶莹纯净。
连梦中拓夏那孤单的影子,似乎都在迎着白亮的闪电对他微笑。
拓夏笑着对他说:“三哥,我回来了。拓夏找到回家的路了。拓夏回家了。”
拓云看向在一旁打坐调息的拓石,含泪笑了。
我们三兄妹,终于团聚了。他满足地趴在跃然的身边,沉沉睡去。
拓石调息完毕,体内的毒虽然未能得解,但是因为胎神髓汤的缘故,他的内力大增,如今近乎可以压制毒性了。
洞外的雨渐渐停了。东方破晓,依稀可见晨光。
见跃然还没醒,拓石拉过弟弟,轻声问:“这姑娘可曾说过她的身世?你如今了解她多少?”
“没,但,大哥,她……”拓云以为大哥还是不愿收留跃然,情急下不知该如何解释,“我发过誓,绝不怀疑她,她也发誓绝不伤害我们,哥哥……跃然真的不会伤害我们……”
“她叫跃然?”拓石独自重复着这条唯一的获知信息。如今,他早已明了跃然与他们无伤,更不担心她会带来危险。甚至,有跃然这位神主在身边,雨虹山上的灵兽们都会退避,与她同行会比他们兄弟二人独行更加安全。
但是,跃然是否真的愿意做他们的妹妹?哪怕一起颠沛流离、东奔西走也可以?经历了豕群一事,跃然知晓了自己神主的身份,她是否仍会绝然求死?抑或,她会有其它打算?要怎么做,才能留住这个姑娘的心?不了解她的身世,这一切问题都无从解答。
“莫担心,大哥并非要赶她走。只是,大哥确然不知该如何留住她。”拓石耐心地向弟弟解释。
他走出洞外,雨后的清晨,凉爽而清新。枫树的枝干上,不断有残雨被微风吹落。踩踏着满地湿潮的落叶,拓石慢慢踱步,剑眉深锁。
那日救下跃然时,山下村民并未有人出来答谢或挽留,难道,跃然并非那间木屋的主人?
“啊——”跃然在梦中惊醒,拓云急急地跑过去抓住她的手。跃然一头扑进拓云怀中,恐惧地发抖。
“你做噩梦了?跃然不怕,云哥哥在,跃然不怕。”拓云轻轻安抚着怀里的跃然,用手轻缓地捋顺她的发丝。
过去,拓夏偶尔也会做噩梦,每次做了噩梦都哭个不停,偏要母后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安抚才会转好。拓云便回忆着母后的样子,轻声抚慰着跃然。
“皎月皓兮,青荇柔肠;骏马拓兮,志在四方。暮旦念兮,秋风寄望;金羽婉兮,安女梳妆……”
拓云轻声唱着母后生前最爱唱的那首歌,婉转古朴的曲调,再加上拓云有些清哑的童声,让跃然紧绷的神经慢慢舒缓下来。
她在梦里看见了什么,拓云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小姑娘往怀里拢了拢,继续低声唱着,直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洞口的晨光里,拓石转过身来,望着这一幕。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倚着枫树,轻轻弯了弯嘴角。
洞外,雨过天晴,漫山枫叶被晨光照得火红。一只青鸟落在枝头,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啼出一声清脆的鸣叫。那叫声穿透了雨后的薄雾,一路飘向澄澈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