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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野猪“寻仇” 生命因“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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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因“世界”对它的要求,而造就了它的价值——它通过服务世界而获得意义,通过为世界牺牲而获得价值。
——泰戈尔
跃然慌乱地看向正埋头大吃的拓云,他油油的小嘴上异常红润。放下一块骨肉,他也抬起头迷惑地看向洞口。
跃然下意识地拉起拓石身上的披风。若真有危险,拓石是最需要保护的人。
嘶吼声越来越近,且速度极快。没等跃然回过神来,洞口已经先后有两只野猪奔冲而至。它们甚至没有任何迟疑,直奔瓦罐旁的拓云冲去。
“拓云,回来!”跃然扑向拓云,一把将他推向拓石的方向。
拓云本能地捡起一段燃火的粗树枝,向第一只野猪头部砸了过去。火星四溅。第一只野猪偏头闪避,第二只因为速度过快来不及停步,一头撞在它身上。
洞外的嘶吼声一声接一声响起。跃然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又有野猪从树丛中冲出。三只,四只,越来越多。灰黑色的身影在枫树林中攒动,鬃毛竖起,獠牙雪亮。它们没有立刻冲进来,只是堵在洞口,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咆哮。
跃然疾步退至拓云和拓石身前。拓云急急地去抓包袱里的流云刀。
“别动。”跃然按住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你越亮刀,它们越要冲你。”
拓云的手僵在半空。他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违拗。
两只受伤的野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重新面向三人,前蹄刨地。跃然下意识张开双臂,将拓云和拓石挡在自己身后。他们不能有事。她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跃然能听到自己心脏猛烈撞击胸腔的声音——扑通,扑通——每一下都震得她微微发晕。她双目大睁,死死盯住那两只即将扑来的野猪,瞳孔中映出它们急速放大的身影。
然而,就在野猪撞上她的前一秒,它们齐齐转向。
巨大的冲力使它们的身体重重撞在对侧的岩壁上。几处突起的锐石深深刺入野猪的皮肉,发出沉闷的撕裂声。两只野猪同时发出刺耳的惨叫。
洞口的野猪群一阵骚动,却没有一只再往里冲。
“姑娘……三弟……”拓石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坐起。跃然的呼叫让他心惊,瞬间苏醒。
“大哥——”拓云转身扑进已经半坐起的拓石怀中,唇色青白。
跃然转头看向拓石,点了点头,瘫坐在原地没动。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黑红粘稠的血从两只野猪身上汩汩流出,它们低哼着趴在地上,却齐齐望向她——望向她那双在昏暗中隐隐泛着紫华的双眼。
跃然愣住了。那两头野猪的眼神,不是愤怒。是受伤。是一种她读得懂的、孩子被夺走之后无处安放的疼痛。其中那只母野猪的眼角,正有晶莹的液体滑落。
“三弟。”拓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跃然从未听过的严肃,“你的野猪,打于何处?”
“我……我本想打一只野兔。”拓云从他怀中抬起头,声音碎成一片一片,“顺着野兔的踪迹,看见一只小野猪。它自己撞向一棵槐树,就……就晕了。我上去一刀刺死了它。”
拓石沉默了片刻。
“那并非一般野味。”他说,“那是这群野猪的胎神。”
拓云愣住了。
“胎神五百年循化一次。循化后便能修身成人,脱离畜生道。”拓石的语气没有责备,却每一个字都很沉,“此次循化时,它必定受到异物冲撞才会狂性大发而撞树。”
他的目光掠过弟弟茫然的脸,落在洞穴深处那堆残骨上。那些骨头已经凉了。他忽然不再说下去。
“大哥……”拓云攥紧拓石的衣袖,“你说清楚,胎神被……被我吃了,会怎样?”
拓石没有立刻回答。洞口的野猪群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像风穿过山谷。
“胎神被熬煮,”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精养便破髓入汤。虽能增进你我元气,但此山中的豕群,三日内——必将灭绝。所以它们才来。不是为逞凶,是为讨债。”
拓云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望向洞外那一双双在暮色中闪烁的眼睛,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拓石缓缓转头,看向跃然。
“至于你,姑娘——”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连他自己都不敢完全相信自己要说的话,“刚才那两头野猪宁可自损,也没有伤你半分。洞外的豕群明明可以一拥而上,却只在洞口徘徊。它们不是怕我们。它们是在看你。”
跃然浑身一震。
“如果我猜得不错,”拓石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敬畏,“你正是这群野猪的神主。”
神主?
两个字落进跃然耳中,像两块石头沉入深潭。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撞在心壁上,闷闷地疼。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两只野猪。那只母野猪还睁着眼,已经不再流血了——血快流尽了。它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粗重,却仍然固执地望着跃然,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极低的哀嚎。那声音没有任何攻击性。那是在等——等她说一句话。
跃然走过去。一步,两步。她在那头母野猪面前跪下来,伸出那只还裹着布条的手,轻轻放在它的额头上。
母野猪没有躲。它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它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跃然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那头母野猪能听见,“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我也喝了那碗汤。要是偿命,应该我来偿。是我让拓云煮了汤。我害了你们。”
另一头野猪也发出一声低低地哀鸣。它的头贴着地面,缓缓挪过来,用鼻子轻轻碰了碰跃然的膝盖。那个触感是湿的、凉的。跃然伸出手,把它也拢过来。
两只野猪的头挨着她的膝盖,呼吸渐弱。闭眼时,它们都留下了泪。那泪是温热的,顺着她的手背滑下来,淌进她手心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里。
跃然站起身,走向洞口。洞外的野猪群自动后退了一步。不,不是退。它们让开了一条路——小心翼翼地,像怕踩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跃然这才看清,树丛中全是一道道灰黑的影子。那不是五六只。那是整座山的豕群。它们在暮色中安静地站着,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眼睛却一律望向她。
它们不是在讨债。它们是在等——等它们的“神主”来做一个决断。
跃然站在洞口,站在这群叫不出名字的野猪面前。风吹过枫林,光秃秃的枝丫在空中交错,发出干涩的声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推上王座的人,脚下却不是臣服,是无数条被她牵连的命。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可以呼风唤雨的领主。然而也是第一次,她知道自己亲手送了它们走上死路。
“对不起。”
她深深鞠躬。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暮色中,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
她直起身,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梦。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夜晚。沈煦蹲在她家楼下,她摔上门,一个人在客厅里用头撞墙。
那时候她问: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可以伤害我,我却只能承受?她把那份离婚协议摔在茶几上,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无辜的人。
“你也亏欠了世界。”
那道声音又响了。不是从洞外传来,是从她自己身体深处渗出来的。像心壁上积了太久的水,忽然裂了一道缝。
跃然没有抬头。她等着那声音说下去。但它没有。它只是沉默着,像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她终于明白了。
在跃然二十八年的记忆里,她从来都是觉得世界亏欠了自己。何时何地,她黎跃然也成了残忍施暴的人,让这成百上千的生命,因她的出现而毁于一旦?
“原来这世界,除了众生平等的神话,更有众生皆有罪孽的魔咒。”
她喃喃说出声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一步步走出洞口,走到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枫树下。树根盘虬如骨。
她弯腰躺下去,躺在那片被野猪们踩乱的落叶上。头顶是光秃秃的枝干,还有一轮刚升起来的月亮。
“是我,毁了你们的胎神,不关里面那两个孩子的事。如果你们想索命,来找我就是。”
她闭上眼睛。
“跃然!不要!”
拓云提着刀想冲出去,却被野猪群堵住了洞口。他想劈开一条血路,手腕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
拓石不知何时挣扎着站了起来,扶着岩壁,勉强撑住身体。他没有说话,只是对拓云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越过弟弟,落在洞外那棵枫树下,那个瘦小的人影上。
跃然躺在枫树下,想象着电影《香水》中那个被撕扯殆尽的男人。也许这些野猪也会一样吧。一起冲上来,这些杂食的动物,也许顷刻间就会将自己的身体撕成碎片。
她听见它们来了。蹄子踩在落叶上,窸窸窣窣,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湿漉漉、硬邦邦的东西碰到了她的胳膊。是鼻子。她全身绷紧,等待着第一张血盆大口的到来。
然而没有。
那只野猪只是用鼻子拱了拱她——轻轻的,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走开了。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野猪们鱼贯而至。一只接一只,从她身边经过。
每只都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一碰她瘦小的身体,碰一碰她的手,碰一碰她的肩膀,然后安静地退开。它们的鼻息是热的,在秋夜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跃然睁开眼。
她看见一只公野猪站在她面前,獠牙足足有一尺长。它就那样低头看着她,眼神不是凶光,是另一种东西——温顺的、认命的、近乎哀伤的。
跃然慢慢抬起手,触到它那根粗粝的獠牙。公野猪没有躲。它发出一声低吟,然后把头低得更低了些,让她能摸到它额头上那块坚硬的骨头。
跃然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然后一只手一只只地抚摸所有走到近前的野猪——它们湿漉漉的硬鼻、锋利的牙、粗糙的鬃毛。野猪们发出一声声低吟,像在回应她。
在枫树下,在这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落叶上,跃然完成了她二十八年来第一次生命的洗礼。不是用仇恨,不是用控诉。是用野猪们的宽厚,用野猪们无条件的崇敬。
她像一个在绝境中被自己的子民认出的王——不是登上高台接受欢呼,而是躺在泥地上被一个个鼻子碰醒。
这是多么大的讽刺啊。这种被生命热爱、被众生尊敬的无上荣光,竟是在她将它们送上死亡之路时才降临。但也许,这正是生命的真相。
看着渐渐消退而去的豕群,跃然靠坐在枫树下,望着旋转飘落的最后几片枫叶,泣不成声。
在生与死的边缘,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得像豕群那般坦然?除了生死,到底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
人活一世,到底是不是只有一条泾渭分明的铁律,来分辨对与错、得与失、无辜与罪恶?
她想到抛下她决绝而去的妈妈,想到佝偻矮小的姥姥独自望着窗口抹泪的背影。
那些她曾经以为自己绝对无辜的旧账,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模糊了。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里那两只野猪留下的泪痕。泪已经干了,只剩一道细细的白印。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找不着出口的路。
不远处的洞穴口,拓石在拓云的搀扶下默默注视着她。
跃然紫晶般的瞳仁,正在月华下烁烁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