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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沧澜觉醒 上善若水。 ...

  •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老子》第八章
      滨蓝王宫外,三人并肩而行。
      悦然走在中间,目光落在街巷两侧紧闭的铺门上。滨蓝不像一座王城,更像一间大号的病房——灰石矮屋,结冰的巷道,偶尔有几个裹着破棉袄的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脸色和这座城一个颜色。
      拓宏走在她左侧,沉默如常。恢复神觉后,他与土地有了某种感应。此刻,他已经能感受到大地的痛苦呻吟。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每一道拐角,感应着这座昔日最美国度的每一寸衰败。
      拓云走在她右侧。
      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悦然没注意到。拓宏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拓云的步子慢了,注意到拓云的眼神往东边那条巷子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又飘过去。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从小到大,所有心事都写在脸上。
      果然,拓云顿住了脚。
      "二哥,悦然,你们先回宫。"他挤出一个笑,搓了搓手——那双包着棉布的烂手在披风底下不太自在地动了动,"我还差点儿事,去去就回。"
      "什么事?"拓宏故意问。
      拓云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更虚了:"就……一点小事。真的,去去就回。"
      拓宏含笑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快去快回。"他转身继续走。
      悦然多看了拓云一眼。他的眼神飘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似的躲开,然后摆了摆手,转身钻进旁边那条巷子。步子忽然快了起来,像怕被叫住。
      悦然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微微皱了皱眉。
      "他去干什么?"
      拓宏没回头:"由他。"
      拓云一路小跑穿过半座城。
      滨蓝的街巷他闭着眼都走得出来——哪条路结了冰容易滑,哪条巷子的风特别割脸,哪家铺子还开着门,哪家已经三个月没挂幌子了。三年了,他比滨蓝本地人还熟。
      那家点心铺在城东巷尾,门脸小得像缩进了墙里,幌子脏得看不出字。铺主是个干瘦老头,缩在柜台后面打盹,用的面是陈了又陈的,做出来的霜糕硬得能砸核桃,甜味淡得像回忆里的糖。但在如今的滨蓝,这是最后一家还开着的点心铺了,这霜糕也是整座城里唯一还能算"甜"的东西。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头正要收摊。
      "还有霜糕吗?"
      老头抬了抬眼皮,看了看他,如今滨蓝的人都认得他,防着曦宇安稳的王子不做,来这里陪他们受罪。
      "三块。"老头抱拳施礼,淡淡回复。
      "都要了。"
      老头用油纸包了,比他巴掌还小。拓云把身上最后几枚铜板拍在案上,将霜糕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老头没有拒绝他的铜板,他是这城中唯一不欺压百姓的上等人。也是上等人口中的傻子和笑话。据说王上——他的外祖都劝不动他,这做派,恰是曦宇上国的风华,像极了他的母亲。
      外头冷,霜糕硬,拓云贴了一会儿也没暖热——他的身子早就不暖了。但他还是贴着。
      出了铺子,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油纸包,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说不清为什么不好意思。就是觉得——三年前在雨虹山下见到她的时候,她才十岁的身量,身上全是伤,眼神里全是绝望。他当时就想起了拓夏。他的亲妹妹,惨死在大漠的拓夏。
      他把悦然当妹妹了。从那天起就是。
      可他能做什么呢?他护不住拓夏,也护不住悦然——现在,他连一块像样的点心都拿不出来。滨蓝三年,他苦苦坚持,想要改变这每况愈下的世道人心和生存环境,却到了自己已经筋疲力竭的时刻,能款待悦然的,就只剩这包霜糕了。
      "别嫌寒碜啊。"他对着空气小声说了一句,像是提前演练,又像是心虚。
      她已经不是十岁身量的小姑娘了。她现在的身量像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已经跟他一般高了。他知道。可他心里那个想对她好的念头,从三年前到现在,没变过。
      他把手揣回怀里,指尖碰到了油纸包——凉的。滨蓝什么都凉。三年了,他每天带头把手伸进毒水里搬石头,有时候泡得久了,会觉得水底有东西在摸他的骨头。凉的、沉的、缓缓地一圈一圈地摸,像在掂量他够不够分量。
      巷子拐过两个弯,他听见了喊声。
      "有人掉井里了——!"
      声音从前面那条街传来,尖利得发颤。拓云的脚比脑子快——拔腿就跑,拐过一个弯,看见病坊院子门口聚了几个人,一个老妇趴在井沿上,半个身子探进去,声嘶力竭地喊。
      井底下传来孩子的哭声。细弱的,呛了水的,一声比一声急。
      拓云冲到井边,俯身一看——井底有水,泛着暗绿色的油膜,腥苦之气冲上来。水里有个小小的身影,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在水里扑腾,两只手乱拍水面,脑袋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沉下去,嘴里呛进一口又一口的毒水。她浮不住——衣服浸了水往下坠,小胳膊越拍越没劲,每一次沉下去的时间都比上一次长。
      井沿上方,有人已经顺下了一根麻绳,绳头在井壁上晃荡,小女孩却只顾挣扎,拉不了绳子。
      拓云没有犹豫。
      他先把怀里的霜糕掏出来,搁在井沿上。油纸包搁在石沿的干燥处,离井口一拃远——手上的毒水会弄脏它。就这一个动作,比他三年来做过的任何事都轻,都小心。
      然后他脱了棉衣。
      那件棉衣跟了他两年,补丁摞补丁,棉花早结了板,硬邦邦地坠在身上。他解开带子,一把扯下来,露出里头单薄的中衣——也是补过的,袖口已经磨烂了。棉衣搭在井沿上,和霜糕放在一起。
      穿着那种棉衣下水,浸了水比石头还沉,能把他直接拽到井底。
      他翻身下了井。
      井壁的石阶被毒水浸了三年,滑得像冰。手指扣进石缝,烂了的指头磨在湿石上,血丝渗进棉布。他一声没吭,几步攀到水面,一头扎了进去。
      水冷得刺骨。毒水碰到手上、腿上那些未愈的溃烂,像烙铁烫过,浑身猛地一抽。但他没停,几下游到孩子身边,一把捞了起来。
      小女孩呛得满脸泪水,看见他,本能地攀住他的脖子,死死搂住,浑身发抖。她身上沾了毒水,小手臂上红疹更多了,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哭。
      "没事。"他把她从肩上掰下来,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划水游到绳头旁,抓过麻绳,绕了两圈系在她腰上,勒紧。
      他检查了一下绳结,确认不会滑脱,然后把孩子举过头顶。
      "拉!"
      上头的人一起用力,麻绳绷直了。小女孩哭喊着被往上拽——出了水面,过了井壁,终于被一双手接住了。
      拓云仰头看了一眼。天光从井口落下来,孩子的脚丫在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他听见上头有人喊"拉上来了",有人喊"孩子没事了",有人喊"快把绳子再放下去——"
      但他已经听不太清了。
      把小姑娘托上去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非常非常累。骨头里的累。三年了,每天把手伸进毒水,每天把最后一口干净的饭让给别人,每天咬着牙说不累,身体终于把这笔账一起递过来了。
      黑色的纹路从手臂蔓延到了肩膀——三年积攒的毒,此刻卸了劲儿,便一起涌上来。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身子软软地往后仰,水合拢来,把他吞了下去。
      水没过头顶的时候,世界忽然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上头的喊声、风声、自己的心跳——全被水吞掉了。耳朵里只剩一种沉闷的、嗡嗡的压力,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鼓膜上按。
      他想张嘴,嘴刚一开,水就灌了进来。冰冷的水从嘴角、从鼻孔、从每一个能进气的地方往里涌,呛进气管,像一把液态的刀子从嗓子眼捅下去。他的身体本能地想咳嗽,一咳,更多的水涌进来。
      肺在烧。
      像胸口塞了一团正在燃烧的棉花,每一寸肺叶都在痉挛着要空气,但吸进来的是水。横膈膜拼命地抽搐,肋骨像被一只手从里面往外撑,胸腔要炸了。
      他伸手去够井壁。手指碰到湿滑的石面,指甲翻了,抠不住。身体在往下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拉着他。水越来越深,光越来越暗,头顶那个灰白色的井口越来越小,小成一枚铜钱,小成一粒米。
      他想喊。喊不出来。喉咙里只有咕噜咕噜的声音,是气泡从嘴里挤出来,带着最后一点肺里的空气,噗噗噗地往水面上飘。
      那些气泡很好看。在暗绿色的水里一串一串地往上冒,像小时候吹的水泡子。他盯着那些气泡看,忽然想起拓夏小时候也爱吹水泡子,蹲在河边,用一根麦秆——
      意识开始模糊了。
      胸口的烧变成了闷,闷得像整座山压在胸口。四肢不再挣扎了,身体不听使唤了。手指松开了,胳膊飘起来了,像水草一样在身侧缓缓摆动。眼前的一切都在变暗——暗绿色的水变成了墨绿色,墨绿色变成了黑色,黑色里有星星点点的光,不知道是真的光还是眼睛在骗他。
      然后最后一口气也涌了出来。
      很大的一个气泡,从嘴里鼓出去,噗的一声碎了。肺彻底空了——满了水,但没有空气。胸腔里像有一只手在从里面往外撕,每一根肋骨都在尖叫,肺叶痉挛到了极限,像两只被拧干的布口袋,还要再拧,还要再拧——
      痛。
      真真切切的、从胸腔正中央炸开的痛。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从他胸口正中按下去,烙穿胸骨,烙穿肺叶,一直烙到脊椎——
      他的身体在水中猛地弓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折断。嘴大张着,但已经没有气可以吐了,只有水灌进来。肺到了极限——正在炸。他感觉到了肺叶在胸腔里像两只握紧的拳头一样痉挛,每一次痉挛都像一根筋要断,下一痉挛就能听见肋骨碎裂的声音——
      就在痛到极致的那一瞬——
      心脉深处,什么东西碎了。
      破壳的碎。像一颗沉在水底不知多少年的种子,被这一刻极致的痛与窒息从外面重重一敲——壳破了。
      然后碎片涌了上来。
      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每一片碎片里映着不同的画面,拼不回去,但每一片都亮得刺眼——
      他看见一个背影,很高,穿着青色的长袍,站在云海边,回头对他笑。"安云,跟紧了。"是苍野耔煦——也是煦审年——意识模糊了古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师兄,等等我。"
      他像根尾巴一样跟在师兄身后,从东跟到西,从南跟到北。师兄去哪里,他就去哪里。师兄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师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细细地皱起来,像水波纹。
      又一个碎片。他站在苍野耔煦身边,低笑着说"今日,我们便是来贺这小上仙三千岁生辰。"
      又一个碎片。一个极美的紫眸女孩说:"悦然修行尚浅,结成的曦宇国尚在蒙启之端。只愿凡界的国土上,德法儒道佛,五常玄顺流转,它们所生发的'承载、公正、仁爱、真朴、慈悲'能代代续传。悦然早闻生为天帝子息,均有一条特权,那就是可将全部仙力,化为一则天条。悦然今日便愿永生放弃仙藉,堕入轮回,只求能将五件神器,常留人间。悦然愿以此生仙力,化一道神域,护五件神器长留人间。"
      身后有人在说话,他说不清那些话的意思,只记得心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愧。是他曾经不理解的人,他曾经伤害过的人,他如今再也无法弥补的人……
      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和他体内的浊气搅在一起——
      然后他体内一直沉默的什么东西,动了。
      从心脉最深处自己醒过来的。像一口井——你把井壁的石头搬开了,井底的泉水自己就会涌上来。
      三年。
      他每天把手伸进毒水。三年,地脉每一次都透过毒水摸了摸他的骨头。三年,他以为自己在搬石头,其实地脉一直在用浊气试他——试他受不受得住,试他松不松手。
      就是那种感觉——泡得久了,水底有东西在摸他的骨头。凉的、沉的、一圈一圈地摸,像在掂量他够不够分量。他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原来不是想多了。
      他没松过。
      此刻心脉将断未断之际,地脉终于认了他——认的是他三年里不肯放弃的那副骨头。
      沧澜之力从心脉深处炸开。
      他体内的水自己亮了。他这辈子喝的滨蓝水、淋的滨蓝雨、泡的滨蓝毒水,此刻全是他的。净水与浊气在他体内不再相冲——他变成了那条河道本身,清浊并行,各归其位。他让两条水各走各的路。
      沧澜之力从他体内炸开的一瞬间,他脚下踩到了东西——硬的。石板。
      井底铺着石板,石板被浊气和淤泥糊死了三年,此刻沧澜之力透过去,石板上的法阵纹路亮了一瞬——这是上古廊道竖井的封口石。滨蓝的井靠陶管取水,井底一根陶管直通地下廊道的水渠,廊道深处的地下水脉通过陶管被气压顶上来,水从管口涌出,蓄在井膛里,供人取用——这就是滨蓝人打井的法子。三年来淤泥和浊气把封口石糊死了,陶管堵了,水出不来,只能从井壁缝隙里渗一点泥汤,井水才越来越脏,越来越少。
      此刻沧澜之力冲开封口石上的淤泥,石板松动了。
      井水猛地一震。
      堵了三年的陶管骤然通了——井膛里的水裹着淤泥和碎石往下灌,像拔了一个塞子。拓云的身体被水流裹挟着往下一沉,跌入了管道。
      管道是竖的,内壁光滑,陶面烧制,刻着细密的水纹法阵。他向下滑了不到一丈,后背撞上管壁——管壁内侧有一个圆形的石钮,凹进壁面约半寸,平日水流不会误触,但此刻他的身体被水冲着贴上了管壁,后腰正正地磕在了那个石钮上。
      石钮被按下去了。
      他身侧的管壁缓缓裂开一道缝——石门向内滑动,露出一个检修口。检修口底部有一道凸起的石槛,高出管底约半尺,将管道内的水流挡在槛外;检修口内侧是一段向上倾斜的石阶,通向干燥的廊道步道。石门打开时,水漫过石槛的量极小——只有薄薄一层漫进来,顺着石阶的低洼处流了下去,不会倒灌。
      上古工匠的精巧设计:石门、石槛、斜坡,三道防线,管中水畅行无阻,检修的人却能进出自如。
      拓云的身体被水推着从检修口翻了进去。他翻过石槛,摔在倾斜的石阶上,往下滑了一截,最后靠在石阶尽头的一面墙上。
      身后,石钮弹回,石门缓缓合拢,重新密封。管道里的水继续往下灌——但廊道深处的水脉也被气压顶了上来,新的净水顺着管道往上涌,不过几息的功夫,井膛里的水位便重新涨了起来。
      井不会干。管子通了,水就活了。底下有源头,上面就有井水。
      但拓云已经不在井里了。
      消息传到王宫时,悦然正站在窗前看滨蓝灰蒙蒙的天。
      传信的士兵跑得话都说不囫囵:"拓云公子……病坊的井……掉下去了……水变了……人没了……"
      悦然没等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拓宏已经先她一步出了门。
      她追上他的时候,他正大步穿过王宫前的广场,披风都没来得及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路疾行穿过半座城。
      到了井边,悦然第一眼看到的是井沿上那包油纸。
      霜糕。搁在石沿的干燥处,离井口一拃远。放得很小心。
      旁边还搭着一件棉衣,补丁摞补丁,棉花结了板,袖口磨得黝黑发亮。
      她看着那包油纸和那件棉衣,忽然就明白了。他是去买这个的。买给她的。他先把她支走,然后自己跑去买一块硬邦邦的霜糕——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想给她,什么都觉得自己给的不够好,永远坦坦荡荡地把他仅有的那点东西捧到她面前。
      悦然站在井边,盯着那包油纸和那件棉衣看了很久。
      那包油纸里的霜糕,在湿冷的空气中已经硬得像石头,却固执地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她看着那包点心,忽然明白了拓云这三年在这座城里所有的坚持——哪怕身处毒水,也想给别人留一点甜。
      风从滨蓝灰蒙蒙的天上刮下来,吹得油纸角微微翘起。她伸出手,把油纸按住了,又缩回来——好像碰了就是替他收了,替他收了就是认了这东西是给她的,认了就不知道该拿什么还。
      她把手收在袖子里,垂下眼——然后又伸了出去,把那包霜糕拿起来,揣进怀里。油纸包凉得冰手,贴着胸口,寒气透过衣料渗进来。她没松手。
      拓云那件补丁棉衣她也拿起来,叠好,放在井沿上最干燥的角落里。那是他的,她带着下去碍事,搁在这儿,等他上来再穿。
      然后她低头看向井里。
      井水变了。暗绿色的毒汤清了,清得能看见井底的石板。石板有一块松动了,歪在一边,底下是一个黑洞洞的缺口,隐约有光从缺口深处透上来,沧澜色的,很弱,一明一灭,像一盏快燃尽的灯。
      拓云不在井里。
      悦然的手已经搭上了井沿——
      "等一下。"
      拓宏走到她身侧,土黄之力在体表凝成一层硬壳,像铠甲。悦然看了他一眼,紫蓝二力也在体表凝成薄薄的护罩,将水隔开半寸——棉衣不用脱,水浸不到身上。
      两个人对视一眼,翻身下了井。
      井膛比想象中深。
      悦然下沉时,紫蓝二力的护罩将浊水隔开半寸。她能感觉到水质的剧烈变化——上层是清的,拓云觉醒后逼退的净水;往下三尺,清浊交界,水温和气味骤然不同;再往下,井水又变浑了,腥苦之气透过护罩都刺得人头疼。
      拓宏跟在她身后,土黄之力的硬壳比她的护罩笨拙,但更结实。他的另一只手始终虚抬着,掌心朝向悦然的方向——随时准备替她挡。
      他们沉了约莫两丈,脚下踩到了石板。
      悦然低头一看——井底铺着规整的石板,有一块歪在一边,底下透出沧澜色的微光。她蹲下去拨开松动的石板——
      底下是空的。
      人工开凿的管道。管道内壁光滑,陶面烧制,壁面上刻着细密的水纹法阵,与她曾在赤渊旁见过的地脉纹路同源,但更古老、更深。
      悦然将紫力护罩扩大,罩住自己和拓宏两人,顺着管道向下潜去。
      潜了约莫一丈,她看见了管壁侧面的那个圆形石钮。
      凹进壁面约半寸,边缘磨得光滑——无数年来,检修的人一次次按下这个石钮,才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拓宏也看见了。他伸手按下石钮。
      石钮陷入壁面,管壁缓缓裂开一道缝——石门向内滑动,检修口露了出来。底部一道凸起的石槛挡住了管道内的水流,只有薄薄一层水漫过石槛;内侧是一段向上倾斜的石阶,通向干燥的空间。
      两人翻过石槛,踩上了石阶。
      身后,石钮弹回,石门缓缓合拢,重新密封。
      石阶尽头是一面墙,墙上刻着法阵纹路,纹路中隐隐透着沧澜色的光——和井底那一点明灭的光同源。悦然伸手触碰法阵,紫力探入——法阵应手而亮,墙面缓缓升起,露出了后面的空间。
      廊道。
      宽阔、规整,壁面上刻满了繁复的水纹法阵。廊道顶部的岩壁被拓云觉醒时的沧澜之力冲开了一些碎石,洞口边缘的石屑还在往下掉,砸在廊道底部的水渠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廊道内是半干的。水渠在廊道底部中央,宽约三尺,深不过膝盖,渠水浑浊发黑,但廊道两侧的人行步道是干燥的——干燥了不知多少年,积着厚厚的灰尘。
      上古地脉的输水廊道。滨蓝人传说了千年的水底古道,是真的。
      而那些井——滨蓝城里一口一口的井——全是通过这样的陶管连着底下的廊道水渠。廊道深处有地下水脉,水脉的水被气压顶上来,通过陶管涌入井膛,井就成了。管子通,井水就活;管子堵,井水就枯。三年来淤泥和浊气把封口石糊死了,陶管堵了,井才越来越脏,越来越少。
      拓云冲开了封口石,管子通了,井水活了。人也跟着水一起掉进了廊道。
      悦然回头看了一眼拓宏。拓宏也看见了廊道,眉头拧得很紧,但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往前推了推——先进廊道,再找人。
      她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落地的瞬间,灰尘扬起来,呛得她咳了一声。廊道很高,约两丈,顶部呈拱形,刻满了水纹法阵。法阵大部分已经暗淡,只有少数几道还在微微发光——那是拓云的沧澜之力流过的痕迹,像一条细细的溪流,从他们进来的方向延伸出去,往廊道深处蜿蜒。
      他们沿着那条沧澜色的痕迹往前走。
      廊道很长,每隔一段有一个竖井的接口,大部分被碎石和淤泥封死。空气浑浊但能呼吸——有些竖井还通着地面,微弱的风从缝隙里透进来。
      管道内有水在流——从上方井膛灌下来的水顺着管道向下涌,但涌势已经减弱了,说明下头的水脉已经开始往上顶,两股水正在管道中交汇。
      他们沿着那条沧澜色的痕迹往前走。脚下的石阶干燥冰冷,但两侧的渠水却似乎有了生命。每当拓云胸腔微弱起伏时,渠水也随之轻轻"膨起"一个涟漪,像是在回应他残存的呼吸。整条廊道不再是死物,而是一个巨大的、随着拓云心跳缓慢搏动。
      走了约莫百步,他们找到了拓云。
      他靠在廊道壁上,半坐半躺,脑袋歪向一侧。沧澜色的光在他身上明灭不定,像呼吸一样缓慢地涨落。黑色的纹路还残留在手臂上,和沧澜之光并行——清浊各走各路,在他体内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但他的人是昏的,叫他不应。
      悦然蹲下去,把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极其紊乱——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抢地盘。沧澜之力正在一寸一寸地收复被浊气占据的经脉,但速度很慢,每前进一步,浊气就反扑一次,像潮水进退。
      "他正在自己修。"悦然低声说,"不用强行干预——"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把蓝力探入了脚下的水渠。
      蓝力是清泉神主的力量,与雨虹山的清泉同源。清泉之水从雨虹山流出,顺着地脉灌注四面八方,这些廊道里的水渠便是清泉之水的河道。蓝力入水的一瞬间,她便感知到了——水流是有去处的。
      从雨虹山的方向延伸过来,分出数条支脉,通往青岚、凛锋、瓦鲁、滨蓝。整条水脉像一张巨网铺在地底,清泉之水在网上流淌,哪里通哪里就有清泉的气息,哪里堵哪里就是死水。
      大部分支脉是暗的、堵的、断的。但此刻——因为拓云的觉醒冲开了滨蓝段的封口石——有几条纤细的支流正在重新活起来,清泉之水慢慢渗过去,像干涸的血管里重新灌进了血。
      她顺着水流往深处探。
      越往雨虹山方向,清泉的气息应该越浓。但她探过去的蓝力走了不到半条廊道,便撞上了一堵墙——清泉之水到这里就断了。断了的地方浊气翻涌,腥苦之气浓得像墨,清泉之水过不去,被堵死在那儿,一点也渗不过去。
      那里有更大的破损。浊气从破口灌进来,把整条水脉截断了。
      滨蓝段只是末梢。真正的重创在更靠近源头的地方。
      她睁开眼,看向前方。
      廊道深处,水渠里的水越来越浑,腥苦之气越来越浓,到了她蓝力探不到的地方,渠水已经黑得像淤泥。
      "前面有更大的破损。"悦然站起来,"浊气从破口灌进来,清泉之水流不过去。滨蓝的井只是末梢,源头方向截断了,光通这一段不够。"
      拓宏走到水渠边,蹲下去,把手伸进渠水里。土之力与大地相通,他的感知顺着渠底的石头往深处探——浊气底下还有更深的什么东西,沉在下面,像淤泥下面埋着的活物。
      他把手抽出来,在步道上擦了擦,没说话。
      他把拓云从地上扛起来。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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