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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滨蓝寒雾 "水浊则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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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浊则鱼噞,政苛则民乱。"
——《淮南子·主术训》
上路那日,也下了雪。
六辆铁车依次出了凛锋城门,梧卫前后护送,辚辚车声碾过官道上厚厚的新雪。拓宏骑马走在最前面,悦然骑一匹枣红马跟在他旁边,两匹马隔着丈余,步子却出奇地合拍。
出了凛锋境,地貌便一点点变了。戈壁的碎石和赤土渐渐退去,脚下泥土变得湿润,路旁偶尔可见枯黄的芦苇丛,苇尖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叮当作响。再往北走,芦苇丛变成了成片的枯草甸,草甸之间是大大小小的冰封湖面,冰面下隐约可见水纹流动,像被冻住的风。
风也变了。凛锋的风是干的,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滨蓝的风带着水汽,湿冷,钻骨头缝,比凛锋的烈风更难熬。拓宏勒马,从马背行囊里取出一件金纹防寒兽皮,扔给悦然。
"披上。滨蓝的湿风不比凛锋,吹透了不容易暖回来。"
悦然接住,展开看了看——兽皮内层柔软厚实,外层覆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在日光下一闪一闪。她没有推辞,裹紧了,只露出一张脸。
"你自己呢?"
"我扛得住。"
悦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催马靠近了半步,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口。拓宏低头看。她没有看他,目光望着远处冰封的湖面,手指还勾着他的袖边,没有松。
"阿泽。你想起来多少?"
拓宏没有立刻回答。马蹄踏在残雪上咯吱咯吱地响。他沉默了很久,像在心里翻找什么,翻了半天,只翻出几个碎片。
"忆起心中所爱,未及剖白。"
悦然偏头看他。日光从枯枝间漏下来,在他侧脸落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眉目还是那些眉目,但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底下的人比杏花村那个蹲在灶前捂粥碗的男人深了不知多少。
"那,可剖白一二?"
拓宏转头看她。她的眼睛被日光映得极亮,紫蓝二色在瞳孔深处交融,像暮色里最远的那片天。他看着那双眼睛,喉结动了一下。
"待青岚复国之日,你与我大婚,可好?"
悦然笑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热,她松开他的袖口,坐直了身子:"那你便要快些。莫待……"
莫待什么?悦然抿住唇,没有再说。碎片中,她见到了,那个义无反顾随她跳下诛仙台的男人,她的阿泽。
"一定!"他催马上前,紧紧拉住了悦然的手。
两匹马继续往前走,蹄下残雪吱吱作响。
又走了一段,草甸尽头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屋舍。不是凛锋那种石砌的堡垒,而是滨蓝特有的水屋——以湖石为基、芦苇覆顶,墙壁上糊着一层厚厚的白泥,远看像一排蹲在湖边的雪墩子。屋檐下挂着成串的风干鱼和湖草编的帘子,帘子上缀着拇指大小的蚌壳,风一吹,蚌壳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铃。
一只冰橇从屋舍旁的冰面上滑过来。橇上坐着个老汉,裹着水纹柔丝锦的斗篷,手里攥着一把驱寒雾隐灵草,草尖冒着淡淡的青烟。老汉看见他们,勒住冰橇,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铁车和梧卫。
"外乡来的?往滨蓝城?走冰面近,走官道绕半天。但冰面这阵子不牢靠,水底下的道不通了,冰层薄了不少。你们走官道稳当些。"
拓宏抱拳:"多谢老丈。"
老汉摆摆手,冰橇一滑便去了,留下一串青烟和蚌壳碰碎的脆响。
悦然看着那冰橇远去的方向,忽然问:"他说水底下的道不通了——滨蓝湖底下有古道?"
"滨蓝人信这个。湖泽深处有古水道连通,据说能走通全程。但从来没人走通过,也没人证实过是真是假。"拓宏顿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不过——水道不通、冰层变薄,这不是好兆头。"
悦然也皱起了眉。拓云在滨蓝三年,河道枯了,冰层薄了,水底古路也不通了——滨蓝的水脉,恐怕不只是天旱那么简单。
官道越走越冷。日头偏西时,天边涌起了一层灰白色的雾。不是寻常的冬雾,是滨蓝特有的寒雾——从湖面上蒸腾而起,绵密、潮湿、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苦气。雾气贴着地面流动,淹没了草甸和枯苇,连马蹄都看不见了。
拓宏勒马,低声道:"梧卫,燃雾隐草。"
梧卫们从行囊里取出雾隐灵草点燃,每人一束,青烟升起来,在四周形成一圈淡淡的驱雾屏障。雾气遇到青烟便退开了些,但退得不远,像一群不愿散去的饿鬼,在外围徘徊着。
就在这时,雾气深处传来一阵声响。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咳嗽。一声接一声,沉闷的,撕心裂肺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雾气中隐隐走来几个人影。走得很慢,步子虚浮,像随时会倒。走近了才看清——是三个百姓,两男一女,衣衫褴褛,面色青灰,嘴唇干裂起皮。那女人怀里抱着一只皮水囊,囊口没盖严,往下滴着水——水滴落在地上,不是清的,是淡黄色的,带着一股腥臭。
"你们是从哪来的?"拓宏策马上前。
三人都抬起头,眼窝深陷,目光浑浊。为首那个男人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滨蓝城……逃出来的。"
"逃?"
"水不能喝了。河枯了,井水也变了味。喝了就闹肚子,拉得人站不住。小娃娃喝了更遭罪,上吐下泻,几日便命绝了……"
悦然翻身下马,走到那女人面前。女人本能地把水囊往后藏了藏,又停住了——她看见悦然后辎重车上的曦宇标志,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你们是曦宇的人?"
悦然点了点头。
"曦宇的人来了,可能救救滨蓝?"女人喃喃着,忽然眼眶一红,"拓云公子一直说水脉会通的……可这水越来越毒——"
她顿了一下,又压低了声音,像是说一件比毒水更难以启齿的事。
"而且城里的人也变了。从前滨蓝人哪有那般贪的?如今个个攀比吃穿,比谁家灵珠多、谁家丝锦好。比不上的就恨,恨了就闹。为了一颗灵珠杀人的事都出了……那不像是人自己想出来的贪,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勾出来的。"
悦然和拓宏对视了一眼。
"你们是曦宇人?"女人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更急,"拓云公子还在河道上——"
"他还在河道上?"拓宏的声音紧了一分。
"在。天天在河道上,自己下到河床里去搬石头、清淤泥——"男人说到一半,被咳嗽打断了。
悦然回头看拓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缰绳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上马车。"拓宏对三个百姓说,"我们去滨蓝城。"
——
滨蓝城比他们预想的更冷清,也更古怪。
城门敞着,无人把守。城墙上还挂着曦宇属国的旗帜,但已褪色发白,边角被寒雾侵蚀得起了毛边,在湿风里软塌塌地耷拉着。城墙上的冰凌挂了一丈长,在暮色中像一排森白的牙齿。
城内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走过一两个,也是缩着脖子、裹紧斗篷,脚步匆匆,像在躲什么。但街旁的铺面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卖灵珠的、赌坊、酒肆,竟有不少还亮着灯。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红的、紫的,像淤血的颜色。有一家酒肆门口挂着一串滨蓝深海灵珠,颗颗浑圆,光可鉴人,在这满城腥苦的寒雾中亮得刺眼,像一排睁着的眼。酒肆隔壁的药铺却关着门,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药尽,不候。"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腥苦气,比城外更浓。不是雾的味道,是水的味道——坏了的水。
拓宏将铁车和梧卫安置在城西旧营房,只带了悦然和两名梧卫往河道方向走。出了城东门,便看见了那条干涸的河道。
河床宽逾百丈,此刻只剩下中间一道细如鸡肠的水流,浑浊发黄,缓慢地淌着。两岸淤泥龟裂,裂缝里结着白霜。河床上横七竖八地堆着碎石和枯木,看得出有人清理过——一侧的碎石被整整齐齐地码在岸上,但只码了一半,另一半还泡在泥水里。
河道上有火光。几堆篝火沿着河岸燃着,火堆旁蹲着十几个士兵,裹着滨蓝特有的水纹柔丝锦斗篷,手里捧着粗陶碗,碗里的水蒸着热气——那是煮沸过的水。篝火最密集的地方,一个人正蹲在河床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军袍,袍角沾满了泥浆,膝盖上也是泥。他背对着他们,正弯腰从淤泥里搬一块石头——不大,半臂见方,但冻硬了的泥浆像胶一样黏着石面,搬起来格外费力。他搬起那块石头,转身往岸上走——是拓云。
拓宏愣了一下。
那个三年前还在变声的拓云——如今长高了一大截。比记忆里高出了小半个头,身量已经是个青年了,但极瘦,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军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底下顶出来,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他走了两步,脚下一滑,险些栽倒,硬是扛着那块石头稳住了。然后他看见了岸上站着的人。
石头从手里滑下来,砸在脚边的淤泥里,溅了他一裤腿的泥点子。他没在意。他看着拓宏,又看悦然,嘴唇动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自己看见的是不是真的。
"二哥?你是——悦然?"
他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层只有自家人才有的急切:"这水有毒——不是寻常的毒,沾了就烂。你们别下河床。"
拓宏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
十六岁了。走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如今眉骨长开了,下颌线也硬了,唇上有了细细的绒毛。但脸上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肉——颧骨高高凸起,腮帮子凹了进去,皮肤被湖风和寒雾吹得粗糙发红。嘴唇干裂,裂口处结着血痂。头发随便束了一把,散下来的发丝贴在额上,被汗水和泥浆黏成一缕一缕的。
但眼睛还是亮的。
悦然也看着他。三年不见,这孩子长高了这么多,却瘦成这样,双手都裹着厚厚的棉布条,裹了一层又一层,从指尖裹到手腕再到臂弯。棉布外层渗着淡黄色的液体,是药还是脓,分不清。指缝间隐约可见溃烂的皮肤,发黑,发紫,边缘翻卷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过。
"拓云。你——长大了。"
拓云听到这句话,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二哥,悦然。"
他冲他们咧了咧嘴,想笑。嘴角刚扯开,裂口处又渗出血来,他舔了一下,不在意地抹了一把。
拓云注意到悦然的目光,本能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没事。下河搬石头划的,沾了脏水,不好收口。小伤。"
拓宏走上前,伸手——不是去握拓云的手,是按住他的肩。用力按了一下。拓云的肩瘦得硌手。
"滨蓝的事,我都知道了。先回城,换药,吃饭。河道明天再清。"
"那不行。"拓云摇头,指了指河床上那些碎石,"今天不把这些清完,明天上游的冰凌一压,好不容易通开的那点水道又得堵。城里的水——"
"我知道。"拓宏打断他,"但你这双手再不清治,不用几天你就搬不了石头了。到时候谁来清?"
拓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悦然走上前。她看着拓云那双裹满棉布的手,没有问能不能看——直接伸手,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腕。拓云本能地想缩。
"别动。"悦然的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她小心翼翼地揭开棉布最外层——棉布和溃烂的皮肉黏在一起,每揭开一点,拓云的手便颤一下,但他没有出声。
棉布揭开的那一刻,两个梧卫同时别过了头。
悦然没有别。但她的手指颤了一下——极轻,几乎看不出,只有托着她手腕的拓云感觉到了。他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双手——指腹烂得见了肉,指甲脱落了三枚,剩下的也松动发黑,掌心的皮肤像被酸液浸泡过一样,薄而脆,稍一碰便裂开。溃烂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和棉布黏连处的肉翻卷着,渗着淡黄色的脓水。
这不是划伤。这是中了毒。河水里有东西。
悦然抬头看着拓云的眼睛。
拓云这回没躲。他看着她,嘴角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像是那张硬撑了三年的面具终于被人轻轻揭下来了一角。
"悦然,这水……是不是没法治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像怕被岸上士兵听见,"头一年只是浑,第二年开始发苦,到了今年——碰都不能碰了。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他顿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
"不光是水。人也变了。外公不信邪,非说滨蓝的水脉千年不竭,熬一熬就通了。可三年了,越熬越毒。城里的百姓——从前滨蓝人最是淳朴,打鱼摸虾,知足常乐。如今呢?个个攀比灵珠丝锦,比不上的就怨、就恨。前阵子还有人为了抢一颗灵珠把邻居推到了河里——那河水他明知道有毒。"
拓云苦笑了一声。
"那不像是人自己想出来的贪。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勾出来的。水底下的毒烂人的手,这股子邪气……烂人的心。"
他说完这句话,河风正好停了一瞬。连篝火的火苗都矮了下去,像在听。
悦然没有回答他。她将棉布重新覆上,动作很轻,像给伤口盖一床被子。
"回城。"
拓云看着她,又看了看拓宏。拓宏没有说话,只是又按了一下他的肩。力道不重,但很实,像在说,我在。
"走吧。"
拓云站了一会儿。河风从冰面上刮过来,裹着那股腥苦气,吹得他单薄的军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裹满棉布的手,又看了一眼河床上那些还没清完的碎石。
然后他弯腰捡起脱落在泥里的棉布头,揣进怀里,跟着他们往城内走去。
暮色渐浓。河岸上的篝火烧得噼啪作响,驱寒雾隐灵草的青烟升起来,和湖面上的寒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几个士兵看见拓云要走,站起身想问什么,拓云摆了摆手——用裹着棉布的那只手,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士兵们又蹲了回去。
远处,干涸的河道在暮色中像一条死去的蛇,蜿蜒着消失在看不见的尽头。冰层下面,浑浊的水还在流,流得极慢,像什么东西在临死前最后的呼吸。
滨蓝的夜,冷得没有尽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