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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隔墙听雪 “活在这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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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
——海子《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日子便是每日这样过着,悦然每日上午都要上山,先去浊泉,再去清泉,她脚程越来越快,起初要在山上用午饭,现在已经两个时辰就能回到山脚。
在悦然每日上山后,雨虹山的情况也在不断好转,从最初的荒败,到现在开始恢复生机。又开始有动物走上循化之路,它们每日会在悦然和拓宏下山的路上等待,要悦然一一抚摸过一遍,才会心满意足地离开。
“近来寻你的灵兽愈发多了,或者,你不必逐一抚慰。”拓宏下山路上对悦然说。
“挺好的。阿泽,你知道吗?被它们需要的感觉,真好,”悦然指着自己的心脏,“我这里,很丰盈。”
拓宏看着她,一瞬不瞬的看着,然后点点头,就在悦然要继续下山时,拓宏垂下眼睛,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他拉住她的手说:“然然,我亦需你至深……”
悦然眸光一闪,忙撤回被抓住的手,红着脸跑下山去,只留拓宏看着她越发窈窕的背影,神色复杂。
这一日,夜幕降临后,灶房里还有另一盏灯。
悦然察觉到拓宏每日会收到字条,但她读不懂。
曦宇的文字有点类似小篆,悦然没有专门学过。
她在油灯下对拓宏说:"你教我认字吧。"
拓宏看了她一眼:"好。"
那之后,他们的小家里多了文房四宝。每天晚上吃完晚饭,收拾完灶台,拓宏就把油灯端到方桌上,铺开一张草纸,用毛笔在上面一笔一画地写字。
他先教她认她自己的名字——"曦宇悦然"——那是在受封大典上宇文拓石亲口宣读的封号。
她第一次用毛笔写出这四个字时,墨洇了一大片,但拓宏绷着脸说"尚可"。
然后是周围的东西:灶、井、花、菜、雪。她学得很快,一晚上能认七八个字。
拓宏教她的时候话不多,只是把字写出来,然后说"随一遍"。
她就拿着笔随一遍。写歪了他也不说,只是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一下那个字,她便会重写一遍。
有时候她写着写着笔顺乱了,他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把那一笔写完,然后松开手,继续沉默地做自己的事。
他在教她认字的时候,从来不会不耐烦。
一个字教三遍她还没记住,他就写第四遍;她把自己的名字写成了两团墨,他说"尚可",然后把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写一遍给她看。有一天悦然低头喝水,突然有疑问抬起头来,正撞上拓宏上扬的唇角,她这才知,他绷着脸说“尚可”,是为了不笑出声来让她难堪。她识破了,捶他,他这才开怀大笑,两人笑作一团,打闹在一场。
窗外,守在暗处的梧冲庭抬眼望着夜空,露出欣慰一笑。“王上,您泉下有知,可放心已。”
她喜欢看他写字——握笔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稳,每一笔都干净利落,墨迹在草纸上晕开,字字分明。
有一天晚上,她认字认得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拓宏把她抱回正房,替她掖好被角,吹灭油灯。
然后他走回灶房,重新点燃一支蜡烛。
梧冲庭已经等在灶房门外。
"主上。"他压低声音,递上一封军报。
拓宏接过,展开。
宇文轩病重,全仗拓夏的灵药支撑。凛锋边境,矿洞塌陷,铁锈尸数量激增。拓石率军死守,正向曦宇请求支援,宇文轩已无力支援。
拓宏看完,用炭笔在军报背面写了几个字:青岚旧部调两百人,连夜赴凛锋,听熙坤王调遣。
"莫从杏花村经过。"他说。
"是。"梧冲庭接过军报,迟疑了一下,"主上,还有一事。瓦鲁王都粮价飞涨,已有饥民暴动,易子而食。元炀崎被困王宫,消息断了三日。"
拓宏沉默了一瞬。
他抬头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那扇门紧闭着,悦然还在沉睡。
"瓦鲁那边,青岚暗桩尚在?"
"剩三个。"
"设法将元炀崎接出。"他说,"人接出来便好,其余之事他自能料理。"
"是。"
梧冲庭退入黑暗中。
拓宏没有立刻回屋。他站在灶房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雨虹山的方向一片漆黑,那座山正在沉默地腐烂。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军报残片,将它凑近烛火烧掉。
第二天早上,悦然起来时粥已经熬好了。
拓宏蹲在院子里劈柴,灶台边的餐桌上,月季又新开了两朵。他给她盛了一碗粥,说"当心烫"。
她把粥碗端在手里,看着花盆里新开的花,说:"这花开得真好。"
拓宏说:"它们想要开给你看。"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上山,劈柴,烧火,做饭,洗衣,种花,识字。偶尔去镇上赶集,拓宏背着背篓,她跟在他旁边。
过年前后的那几天,雪下得格外大。
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连村口那棵老杏树都被压弯了枝。
拓宏在院子里扫出一条小路,从正房到灶房,从灶房到院门,每一条都扫得干干净净。
悦然从窗户里探出头喊他:"你留一条不用扫嘛,踩雪好玩。"
拓宏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块雪地没有扫。
下午她就在那块雪地上踩了一串脚印,还招呼拓宏过来看:"你看,像不像一只兔子?"
拓宏低头看了看那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说:"倒像醉酒的兔子。"
悦然抓起一把雪朝他扔过去,他偏头躲开,雪团砸在他身后的柴垛上,散成一蓬白雾。
他弯腰也抓了一把雪,捏成团,朝她扔过去。
雪球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她脚边,碎成细密的雪粒。
她笑着往灶房里跑,他跟了两步,停下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
除夕夜,他们包了饺子。
面和得有点硬,馅儿是白菜豆腐的——没有肉,但悦然拌馅儿时放了剁碎的香菇末和一点点香油,闻起来比肉还鲜。
拓宏擀皮儿,悦然包。
他擀的皮儿厚薄不匀,第一张像面饼,第二张中间厚边缘薄,第三张终于像饺子皮了。
她包的饺子倒是好看,一个个元宝似的,褶皱均匀,排成一排。
"你在哪儿学的?"拓宏问。
"我姥姥教的。小时候过年,她擀皮儿我包。"她手里不停,声音很轻,"姥姥说,饺子不在馅儿,在包饺子的人。人齐了,吃什么都香。"
拓宏没有说话。
他把擀好的面皮递给她,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饺子下锅,滚了三滚,一个个浮起来。
她捞了两碗,两个人坐在灶房的矮凳上,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他咬了一口——皮薄馅大,虽然只有白菜豆腐,却比任何一顿山珍海味都好吃。
悦然也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拓宏看着她的样子,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眉眼舒展开的笑。
悦然愣了一下——第一次发现,他笑起来,很帅。青俊的眉眼,带着磁性的声音,她有片刻的失神。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低头继续吃饺子。
悦然又盛了一盆,递给拓宏:“给你的暗卫们吃吧。”
拓宏看看她,有一种被看透的坦然,接过来,对门外叫了一声:“梧叔。”
吃完饺子,悦然铺开红纸,磨好墨。
拓宏把笔递给她,她接了,提笔想了片刻,写了几个字。
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和拓宏那手硬朗的字迹没法比,但她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像在纸上扎根。
写完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有点不好意思:"字丑。"
拓宏没有说话,接过她手里的笔,在旁边写了下联。
他的字硬朗,力透纸背,和她歪歪扭扭的笔迹并排放在一起,一个像被风吹过的树苗,一个像树苗旁边沉默的山。
悦然低头看了看他写的内容,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她,正把笔搁回砚台上。
"横批呢?"她问。
两人商量了一下,拓宏提起笔,在横批上写了四个字。
他把对联拿到院门口,悦然端着浆糊跟在后面。
贴的时候歪了一点,左边比右边高了一指。她伸手去扶,扶了一下还是歪的。
拓宏站在她身后:"左边略高了些。"
"我知道。"
"往右下压半指。"
"你来。"她让开。
拓宏走上前,伸手把左边那个角往下按了按。红纸在他指下服帖地贴在木门上,和右边对齐了。
他退后一步,和她并肩看着院门上的红纸黑字。
上联是悦然写的:杏花春雨,灶火温存。
下联是拓宏接的:喜乐安平,茅檐一世。
横批四个字:灶暖花长。
屋外,雪又开始落了,无声无息地铺在杏花村的屋顶上。
灶房里暖融融的,两个人的影子被火光投在墙上,一高一低,偶尔交叠。
那天晚上,雪停了。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银白。
两张木床隔着一道墙,墙很薄,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灶膛里的余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像炭在说梦话。
悦然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突然说点什么。
"阿泽。"她轻声说。
隔壁的呼吸顿了一下。"嗯。"
"你睡了吗?"
"未曾。"
她侧过身,脸朝着墙壁。墙那面,拓宏也侧过身。
"你想不想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原来是什么样的?"
墙那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你想说时,我便听。"
悦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月光照着她的睫毛。
"我在那里的时候,叫黎悦然。黎明的黎,跳跃的跃,然后的然。我姥姥起的。"
她开始说。
说她小时候在农村长大,爸爸妈妈在城里打工,姥姥带着她在田埂上跑,教她认田里的野菜,教她怎么用指甲掐断韭菜的根。
说妈妈很少回来,每次回来都和爸爸吵架。
说她十岁那年,妈妈带她去了一个全是高楼的地方,爬了五层楼梯,推开一扇门。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拓宏没有说话。她听见他的呼吸很稳,像在等她。
"门里面,"她继续说,"有我爸,还有一个女人。"
她从那天傍晚说到那天深夜。
说妈妈从阳台跳下去的时候她没看见,只听见那声惨叫,然后她在楼道口蹲了很久很久,天黑了,周围全是陌生人的脚。
说后来是姥姥把她接回家的,姥姥不哭,只是在灶台前揉面的时候手抖。
说姥姥走后,她一个人进城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出租屋发呆,直到遇见一个人。
"他叫沈煦。"她说。
她说他笑起来很暖,说他在她宿舍楼下捧着烤红薯等她,红薯用纸巾包着,怕烫她的手。
说他娶了她,说他在婚礼上念了那句诗——死生契阔,与子同悦。
从那天起他叫她悦然,愉悦的悦,安然的然。
说他们在一起过了四年,她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一辈子。
她说到这里又停下了。这次停得比上一次久。
拓宏隔着墙听见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后来,"她说,"我发现他有了别人。"
她没有说细节。
没有说那个口红印,没有说那通电话,没有说她一个人在客厅里点燃薰衣草蜡烛,用头撞墙,把自己缩在墙角直到烛火熄灭。
她只是说:"那时候我觉得,活不下去了。"
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
然后她又翻了个身,语气忽然变得很轻:"然后我就在这里醒过来了。浑身是伤,差点被飞虫吃掉。是拓石和拓云救了我。"
拓宏一直听到这里,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那时,是想死。"
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她说,"现在不想了。"
拓宏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
"以前我觉得,活着很累。"她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每天早上睁开眼就觉得世界很冷。没有一件事是自己想做的。"
她顿了顿。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每天早上醒过来,听见你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鸡叫,听见灶台上粥锅咕嘟咕嘟地冒泡。这些声音以前都没有。以前我的房间里只有钟在走,一秒一秒,每一秒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又翻了个身,语气变得很轻很轻。
"阿泽,我想跟你说的是——以前我不想活。我恨所有人,恨我爸,恨那个女人,恨沈煦,恨老天爷为什么不肯让我死。"
"但是现在,我每天早上起来,看见你种的那些花,看见菜地里的萝卜又长了一片叶子,看见你蹲在井边洗菜,我就觉得,活着也挺好的。"
她把被子拉到脸上,只露出眼睛。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她的睫毛映得透亮。
"谢谢你。谢谢你把我带到这里来。"
墙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然然。"
"嗯。"
"是你自己的生念。非我之功。"
悦然没有说话。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角有一点湿,但她没有擦。
过了很久,她又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丝和平时不一样的轻快:
"阿泽,这辈子能活多长我不知道。也许很长,也许很短。但是不管多长,我觉得就这样活下去也挺好。"
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翻身,不是叹气。
"便这样活下去。"他说。
"好。"她说。
“阿泽,原本,我以为我再不会让谁走进我的心。”她顿了顿,屋里静得落针可闻,“你是个比我小那么多的孩子,”她抽抽鼻子,有了鼻音,“但是,我好像,也已经,离不开你了……”
悦然听到,隔壁,“哐”的一声,是拓宏的佩剑,掉在了地上。
然后是窸窸窣窣捡东西的声音。
又是隔了好久,悦然才听到拓宏的声音:“甚好。那……便永不分离。”
“好。”
一滴泪,从眼睛滑到耳边,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悦然把眼睛闭上。
拓宏在黑暗里坐着,一动不动。他看着窗外的星,双唇微抖。听见隔壁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而绵长,像远处的山,像杏花村冬天的第一场雪,像灶膛里还没有完全熄灭的余火。
“梧叔,您听见了吗?”
“主上,恭贺主上。”是梧冲庭苍老却颤抖的声音。
拓宏侧过头,看着那面薄薄的土墙。
墙的另一面,睡着一个人。这个人从另一个世界来,经历过他无法想象的痛苦,然后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杏花村里,学会了笑。
他闭上眼。原本,他也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他可以放下血海深仇,为了一个女人,撑起一方净土。
她不会知道外面那些军报,不会知道那些夜里他在灶房里烧掉的纸张上写着什么。
她只需要知道明天早上的粥不会糊,院子里的月季还会开,柴垛永远比她需要的高。
春天快到的时候,拓宏从山上抱回来一只摔断后腿的幼狐。
那幼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断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耷拉着。
悦然接过来,小心得像是捧着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她找来两根小木棍,又撕了布条,帮幼狐固定断腿。幼狐在她手心里发抖,她用拇指轻轻抚过它的头顶,紫光从她指尖一闪而逝。
幼狐渐渐安静下来,闭上了眼睛。
"它在山中遭旁的野物伤了。"拓宏说,"见它跑不动,便抱回来了。"
悦然把幼狐放在火盆边的旧棉袄上,每天给它换药、喂米汤。
半个月后,幼狐的断腿好了,开始在院子里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悦然蹲在井边洗菜,它就蹲在她脚边,用毛茸茸的尾巴扫她的脚踝。
又过了半个月,它已经能把拓宏藏在背后的红薯找出来,叼着红薯满院子跑。
拓宏说,等开春了便把它放回雨虹山。悦然点点头,没有说话。
春天来了。
她把幼狐放在竹篮里,提到雨虹山脚下。幼狐从竹篮里探出头,看了看身后的山,又看了看她。
"去吧。"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
幼狐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后转身,跳进枯草丛中,消失在山林的晨雾里。
悦然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她没有哭。
她知道它属于那座山,不属于她。
这件事后来传开了。
先是村里的孩子们抱着受伤的鸟雀来敲门——"药草姐姐,这只斑鸠翅膀折了,你给看看。"
然后是邻村的大婶抱着被野猫咬伤的鸡——"姑娘,这鸡还能救不?"
再后来是刘嫂子家的阿吉抱着她养的那只小灰兔来了,急得眼泪汪汪——小灰兔拉肚子拉了三天,眼看就要不行了。
悦然接过小灰兔时顺手摸了摸阿吉的头:"别急,让姐姐看看。"
她轻轻按着小灰兔的肚子,紫光在指尖一闪,小灰兔的颤抖渐渐停了。
"这几天不要给它吃生水,给它喝煮过的水,菜叶子要晾干了再喂。"她把小灰兔递回阿吉怀里,"过两天就好了。"
阿吉用力点头,抱着小灰兔跑回家了。
隔了两天,阿吉又来了,这回不是来求医的。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举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蒸红薯:"姐姐,给你的!"
悦然接过红薯,蹲下来抱了抱阿吉。
阿吉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小声说:"我娘说,你是神仙。"
悦然笑了:"我不是神仙。我只是知道怎么照顾小动物。"
阿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蹦蹦跳跳地跑了。
再后来,有人生病了也会来找她。
第一个来的是村东头的王大爷。
王大爷是村里的老木匠,手艺好,人也硬朗,只是那年冬天雪大,他在房顶上修漏水的屋瓦,一脚踩滑摔了下来,额头磕破了皮。
伤口倒不大,但人一直昏昏沉沉的,吃不下饭,说头晕。
家里人急得不行,想去镇上请大夫,可大雪封了山路,马车根本出不去。
王大爷的儿子急得在村口转圈,最后一咬牙跑到村尾那间小院子敲门。
他来的时候拓宏正在劈柴,悦然在灶房里熬粥。听完来意,悦然放下勺子就跟着去了。
她不是大夫。
她在现代只是个文员,姥姥教过她一些草药常识,但远远不够看病开方。
她只能做最简单的——把王大爷额头的伤口重新清洗了一遍,换了干净的布条。
她让王大爷平躺,别垫高枕头,又问了他摔倒时是怎么着的地、有没有呕吐、视线有没有模糊。
她不会开方子,只是在旁边守着,隔一会儿问他晕不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喂他喝了几次温水。
拓宏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他这些年行军打仗,会识一些最基本的草药,看了一眼伤口说"无碍",便带着王大爷的儿子去后山采了些清热解毒的草药回来。
他采药的时候一言不发,只是把每一棵草药根部的泥土都拍干净了才放进背篓。
悦然煎了药,喂王大爷喝了。
当天晚上王大爷就说头晕好了些,第二天就能坐起来喝粥了。
其实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清洗了伤口,让老人平躺,喂了药——那药也不是她开的,是拓宏去后山采的。
但在王大爷和他家里人眼里,就是这位从外地来的姑娘救了老爷子的命。
他儿子跪下来要给她磕头,悦然吓得赶紧去扶,拓宏从旁边伸出手,稳稳地把那汉子架住了:"不必。起来。"
那汉子被他架着,膝盖再也弯不下去,只好红着眼眶连声说谢谢。
悦然松了口气,回头看了拓宏一眼,他松开那汉子的胳膊,面无表情地转身出去了。
消息像涟漪一样在杏花村和周围的几个村子间慢慢扩散。
来敲门的村民从抱着小动物,渐渐变成了搀着老人、牵着孩子。
他们来找她,不是什么大病——乡下人没那么娇气,能扛的病都自己扛了。
扛不住的,也大多是头痛脑热、腰酸背痛、孩子积食、老人关节疼这些寻常毛病。
她治不了大病,但那些小病小痛,她知道怎么让人舒服一点。
积食的孩子,她用手掌轻轻揉他们的肚子,顺时针,一圈一圈,力道均匀,紫光在掌心若有若无地闪动,孩子的哭声就慢慢停了。
头疼的老人,她用热毛巾敷他们的额头,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力道不轻不重,老人说"姑娘你这手真暖",她笑笑,继续按,直到老人的眉头松开。
她从不收诊金。
村里人过意不去,今天张家送来一篮鸡蛋,明天李家提来两条腊肉。
她不要,人家就放在院门口,敲两下门转身就跑。
她追出去,只看见一个跑远的背影。
拓宏站在院子里劈柴,头也不抬地说:"追不上的。杏花村人送东西,从不等人开门。"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那篮鸡蛋,看着空荡荡的村路,风吹过来的时候月季的叶子轻轻摇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新开了一朵。
闲暇的时候,她会翻开拓宏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医书。
那些书很旧,纸页泛黄,有些地方被虫蛀了,有些地方字迹模糊。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遇到不认识的就去问拓宏。
拓宏也不全认识那些药名和脉理,但他会坐下来和她一起看——两个人凑在油灯下,对着同一页纸,眉头皱得一模一样。
有时候她看不懂一句话,递给他,他看一遍,也看不懂。两个人都沉默了。
然后他把书放下,说:"明日我去镇上,问问药铺的坐堂大夫。"
第二天他果然去了,回来时背篓里不仅有镇上买的年和灯油,还有一包药铺坐堂大夫开的药方样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常用药名和对应的症状。
他把药方样本递给她,说"坐堂大夫说此本可借三月"。
悦然接过来,低头翻了翻,眼眶有点热。
"你怎么跟人家说的?"
"我说村中有位学医的小姑娘,需些教材。"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已经走到院子里去劈柴了。
春天快到的时候,她已经能给村里人配一些最简单的草药了——枇杷叶煮水治咳嗽,柴胡退烧,藿香止泻。
都是最基础的东西,吃不坏也吃不死,但村里人喝了确实觉得舒服些。
那些草药有的是她自己上山采的,有的是拓宏帮她从镇上带回来的。
她采回来的草药分门别类挂在灶房屋檐下晾干,有风吹过时,整个院子都是淡淡的药草香。
张嫂子家的孩子积食了,她用小半勺炒麦芽粉冲水喂下去,孩子打了两个嗝,肚子就不胀了。
张嫂子逢人就说"那姑娘比镇上大夫还灵验",悦然听了只是笑笑——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真正的病她治不了,她只是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就像杏花村三年里她做的每一顿饭、缝的每一件衣裳、包的每一个饺子,不是惊天动地的事,只是把一个地方一点一点变成家的样子。
村民们也用自己的方式待他们。
老村长说过一句:"这俩孩子,看着不像兄妹。"
刘嫂子正在择菜,头也不抬:"早看出来了。你见过哪个哥哥给妹妹劈柴劈得这么勤快的?"
老村长笑了两声,没再说。
那天傍晚,悦然从灶房里端了新蒸的糕饼出来,刚好听见这话。
她站在门后,没有走出去。
拓宏蹲在菜地边拔草,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但他拔草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了。
有一天傍晚,拓宏劈完最后一捆柴,走进灶房倒水喝。
悦然正往灶膛里添柴,头也没回地说:"阿泽,你觉得我们能在杏花村待多久?"
拓宏端着水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所以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她问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问"明天早上吃什么"一样随意。
但她在添柴,添了三次还没有把那根柴塞进灶膛。
"你想待多久?"他反问。
"很久。"她说。
她把那根柴塞进去了,灶膛里火苗窜起来,映得她的侧脸很亮,"很久很久。"
拓宏沉默了一会儿,把水碗放在灶台上。
"那便很久。"他说。
悦然转过头,隔着灶台的火光看着他。
他的脸半明半暗,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他刚才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
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说的,不许反悔。"
拓宏没有笑。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院子里继续劈柴。
那天晚上,拓宏照例在她睡着后等在灶房里。
梧冲庭送来军报时,他没有接。
他看着那封军报,沉默了一会儿。
"梧叔。"
"属下在。"
拓宏没有说下去。
他把军报接过来,没有看,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着纸张的边缘,迅速吞噬了上面的字迹。
灰烬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然后变冷。
他把烧尽的灰烬吹散在风里,推开灶房的门。
屋外,雪停了。月光洒在那副红纸上,照着那句"灶火温存"。
那副对联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