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深冬同灶 "我们要有 ...
-
"我们要有最朴素的生活和最遥远的梦想,即使明天天寒地冻,路远马亡。"
——七堇年《被窝是青春的坟墓》
在雨虹山下安定数日后,拓宏带悦然重爬雨虹山。
这是她第二次走这条路——上一次还是跳过浊泉后拓石拓宏带她从山顶下来,满山豕群尸骸。那时候她神魂涣散,被拓石抱在怀里,什么也没看清。
此刻站在山脚下,抬头望着雨虹山的轮廓,暮色里那座山像一道黛色的屏风横在天边,山腰处有隐约的红。
那是枫叶。深秋的雨虹山,满山红叶像火烧云落在了林子里。
但走近了才能看出变化。
山脚下的灌木丛枯了大半。野花少了,溪水浅了,裸露的河床上有干涸的泥壳,一脚踩上去发出碎裂的脆响。
短短一个多月,竟然有这么大的变化。
空气里还残留着草木的清香,但那清香之下有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不是血,是腐败的叶子,是不再流动的溪流底下慢慢沤烂的泥。
越往上走,越能感觉到不同。
林间不再有鸟雀啾啾,只有偶尔一阵风过,吹得枯枝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整座山在静下来。
不是死的,是伤了——它还在呼吸,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忍的疼。
悦然停下脚步,弯下腰,把手掌轻轻按在地上。
紫蓝的光从她指尖一闪而逝,像一滴水渗入干涸的泥土。她闭上眼睛站了片刻,睁开眼时,眉头拧着。
"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往深处钻。"她低声说。
拓宏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是什么。前几日的情报里写过——浊泉翻涌加剧,浊气从地脉渗出,侵蚀山中的草木与鸟兽。
但他只是说:"走吧。脚下当心。"
越往山顶走,植被越稀疏。
前段日子那些不分海拔高低肆意生长的树木灌丛,如今在山腰以上便渐渐成了秃枝枯藤。
几棵虬结的古树歪斜着,树干上缠满了枯死的老藤,藤蔓每隔一截便打着一个结——那是多年前不知何人布下的法阵残余,如今阵力已散,只剩这些枯藤还挂在树上,像褪了色的旧绷带。
到了山顶,眼前的景象让悦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浊泉还在那里。
但已经不是那个淤黑翻涌的泥潭了。潭面比当年扩大了一倍有余,黑色的淤泥像沸腾的粥一样翻滚着,气泡破裂时发出尖锐的嘶鸣。
周围的古树全死了,八棵虬结的古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其中两棵已经拦腰折断,断口处往外渗着黑色的黏浆。空气里全是刺鼻的腥臭味。
拓宏没有让她靠近。
他从她身后跨了一步,挡在她和浊泉之间。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惯了的事。
但悦然侧了一步,没有躲在他身后。
她站在他旁边,和他并肩看着那口翻涌的黑潭。她的眸底泛起紫光,在暮色里微微闪耀,是一种沉静的审视。
浊泉的翻涌在她目光下顿了一瞬,而后竟隐隐退缩,退回她初见时的位置,低低呜咽着,在潭面留下一道道黑色的黏稠印记。
拓宏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那口在悦然面前退缩的浊泉——一个连大军都挡不住的东西,在她面前低下了头。
他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怕。
"如果我每日都来……"悦然没有说完。她的目光落在那口黑潭上,像是在跟它做一个无声的承诺。
拓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她苍白的侧脸,又看了一眼那口仍在低低呜咽的浊泉。
"不妨尝试。"他说。语气很稳,但眉头没有松开。
悦然在浊泉边站了片刻,浊泉上空聚集的黑云竟然也消散了,现出晴空来。
他们来到清泉的泉眼边,悦然伸手去抚摸只留出小股水流的泉眼。泉眼似是有了感应,像委屈的孩子簌簌落泪,水流竟隐隐恢复了许多。
悦然能感受到,随着她的触碰,体内汩汩的青蓝力量正注入泉眼,泉水也随之充盈。
但同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不只是力量在流出,像是有什么更深的东西正在被山吸走。不是痛,是一种极深的牵扯,像有人拽住了她胸腔里一根看不见的线,缓缓往外拉。她看见了模糊的画面:枯死的树根在泥土下挣扎,干涸的溪床在龟裂,无数细小的生灵蜷缩在地底……那是山的记忆,是它正在腐烂的梦。
她猛地睁眼。
"阿泽,我能救它。"她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睛亮得惊人。
然而下一瞬,强烈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膝盖一软——
拓宏一直紧盯着她,发现不对,立即上前全力将她拉开。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按在她的脉搏上,跳得又快又浅。
悦然有一瞬的恍惚晕眩,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清明。
"阿泽,我……"她唇色泛白。
拓宏没有说话,小心地将她抱起。他的手仍然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万事不可急于求成。"他的声音很平,但按在她脉搏上的指尖微微发颤,"慢慢来。"
下山时,天已黄昏。
就在她转过一棵枯枫时,脚边的枯草丛中忽然窜出一只灰兔。
那灰兔瘦得肋骨都能数出来,蹲在路边,歪着头看她。没有跑,没有躲,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像豕群在枫树下用鼻子碰她时一样,不是乞求,是一种本能的信任。
悦然从拓宏的怀中下来,没有伸手去摸它。她只是蹲在那里,和它平视。
灰兔看了她一会儿,耳朵转了转,然后一跳一跳地消失在枯草丛深处。
继续往山下走,百兽仍在用同样的方式靠近她。
一只松鼠从枯枝上跳下来,在她肩头停了片刻,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她的耳垂。一只瘦削的野猫从树后探出头,不远不近地跟了他们一段路。
还有一只瘸了后腿的老狐狸,蹲在路边的一块青石上,暮色里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她。
她走近时它没有躲,只是低下头,像是行了一个极轻的礼。
悦然走得很慢。
每一只凑上来的生灵,她都停下脚步,蹲下身,轻轻摸一摸它们的头。
那只老狐狸她没有摸——它太高了,蹲在青石上像一尊小小的雕塑。她只是站在它面前,对它点了点头。
老狐狸眨了眨眼,然后慢慢转过身,消失在暮色深处。
走出山脚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回过头,望着身后那座沉默的山。山风从林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整座山在叹息。
"阿泽。"
"嗯。"
"从今天起,我不吃肉了。"
拓宏看着她。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睫毛映得透亮。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好"。
他只是转身,走到墙角,把那把挂在上面的猎弓取了下来。
他用一块粗布,慢慢地把弓擦干净,收进了柜子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头看她,点了点头。
"好。我亦不食了。"
悦然看着他。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她看见了——他收弓的时候,手指在弓弦上停了一瞬。
"你不用不吃,你在长身体,需要吃肉。"她说。
"一人不食肉,是为吃素;二人不食肉,便是同灶。"他把柜门关上,"同灶。"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橘红的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
拓宏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灶台角落,从摸出一个用灰裹着的小纸包。
他打开纸包,里面是三只红心薯,表皮还沾着泥,是下午他去后山时顺手挖的。
他把红薯埋进灶膛最靠里的炭灰里,用拨火棍轻轻拨了拨,盖上一点热灰。
"尚未熟。"他说。
悦然看着他拨灰的动作,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直接伸进滚烫的炭灰里,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他也只是甩了甩手,继续拨。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冬天,沈煦也给她烤过红薯。那时候是在商场门口,他用纸巾包着递给她,怕烫她的手。
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她把目光从拓宏的手指上移开,落到他脸上。
他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用拨火棍调整炭火的位置,好像烤好这三只红薯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红薯熟了。
他扒出来,在手里颠了颠,把最烫的那只放在盆中递给她。
"当心烫。"
悦然接过来。红薯皮裂开了,露出里面金黄的瓤,热气腾腾。她咬了一小口,烫得直吸气,但甜味立刻漫满了口腔。
拓宏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只。
"甜吗?"她问。
"甜。"他说。
两人就那样坐在灶膛边,捧着滚烫的红薯,一口一口地吃。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金银餐具,只有柴火的热气,和红薯的香甜。
悦然忽然说:"阿泽。"
"嗯。"
"和你同灶,真好。"
拓宏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那半块瓤已经被他吃掉了,露出里面软糯的芯。
灶膛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悦然看见他的眼圈红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咽下去,然后才抬起头看着她。
灶膛里的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了一下。
"那便一直同灶,"他说,"生生世世。"
悦然听了,埋下头,红了脸。
入冬以后,天地间能做的事变得很少。
田里早收了最后一茬,地里上了冻,锄头插不进去。
第一场雪是在半夜来的,悄无声息地落了厚厚一层,第二天推门一看,院子里全白了。
只有月季还在餐桌上顶着几朵瘦瘦小小的红花,像是忘了该什么时候凋谢。
拓宏劈柴的任务翻了一倍——灶台一天三顿要烧火,屋里晚上要生火盆。
他早上劈,午后劈,傍晚还要劈。斧头在他手里越来越听话,一斧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
劈完柴他把柴火码整齐,高的归高的,矮的归矮的。
悦然在适应土灶。
头一顿饭火太大烧糊了锅底,第二顿饭火太小焖了半个时辰米还是生的。
她咬着牙试了第三次——先放干草,再放细柴,等火烧稳了再放粗柴,火苗不大不小,刚好舔着锅底。
那天她炒了一盘腌菜,炖了一锅萝卜汤。拓宏吃了三碗饭。
"不糊了。"他说。
"本来就不该糊。"她端着碗,嘴角却往上弯了一下。
素菜也能做出花样来。
萝卜炖得透明,筷子一夹就断,汤里放两片姜,冬天喝一碗能从胃暖到脚。
腌菜切碎了炒豆腐干,咸香下饭。白菜帮子舍不得扔,和豆腐一起炖,炖到白菜软烂,豆腐吸饱了汤汁,拓宏能就着这一道菜吃三碗饭。
有一次她试着做了一道拔丝红薯——甜浆熬过了火候,颜色有点深,但红薯是杏花村本地的红心薯,又甜又糯。
拓宏夹起一块,甜丝拉了老长也没断,他手忙脚乱地去接,悦然在旁边笑出了声。
她还学着做糕饼。
糯米粉用温水揉成团,里面包上自己熬的红豆沙,搓圆了在掌心里按扁,放在锅里小火慢煎。
头几个煎糊了,黑乎乎的一团,拓宏拿起来看了看,咬了一口,说"能吃"。
后来火候就稳了——两面金黄,外酥里糯,咬开豆沙馅还冒着热气。
她多做了几个,装了满满一篮子,挨家挨户分给村里人。
邻居嫂子接过糕饼时直夸"这姑娘手巧",阿吉踮着脚从篮子里摸了一个,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姐姐你以后天天做这个好不好?"
悦然蹲下来擦掉阿吉嘴角的饼渣:"好。你什么时候想吃就来姐姐家。"
拓宏在院子里开了一片菜地。
冬天本不是种菜的好时节,但他翻出来的土又松又软,白菜苗种下去,浇一遍水,第二天就挺起了腰。
萝卜种子撒下去,没几天就冒了芽。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割了又长,长了又割,像是永远吃不完。
悦然蹲在菜地边,用手指戳了戳那棵一夜之间多长了两片叶子的白菜,回头看拓宏。
拓宏正坐在门槛上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他连头都没抬。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这人种什么活什么,花也开得比别处好,她问过他,他只是笑笑。
他不但种什么活什么,还对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有一种说不清的耐心。
有一天傍晚,她看见他蹲在菜地边,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片白菜叶,从叶心里拈出一条小青虫,小心翼翼地放在墙角的草丛里。
他没有捏死它,只是把它移了个地方。
"你现在连虫子都不杀?"悦然靠在门框上问。
拓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很淡:"它吃它的,我种我的,互不相碍。"
悦然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峡谷里他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那个拔出长剑一步不退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把小青虫轻轻放在草丛里的人,是同一个。
冬天雪大,菜地不好侍弄,拓宏就开始在院子里种花。
谁也没想到他会种花。他自己大概也没想到。
只是有一天,他从后山挖了一株野兰回来,根上还带着泥,蔫头耷脑地垂着几片叶子。
悦然说这花怕是活不了,他没吭声,找了个破瓦盆,把野兰栽进去,浇了水,放在灶房窗台上。
没过几天,那株野兰就挺起了叶子,再过几天,叶心里抽出一根花茎,顶端鼓起一个小花苞。
花苞开了,是一朵淡紫色的小花,花瓣薄得透明,在冬日的阳光下轻轻摇曳。
悦然站在窗台前看了很久,回头问:"你怎么这么会种花?"
拓宏说:"是它们自己想开给你看。"
悦然笑了。
从那以后,院子里就不断有新的花冒出来。月季、野菊、鸢尾,甚至还有一株不知从哪里来的红牡丹,冬天开得比春天还盛,红的白的粉的挤满了一整个墙角。
悦然每天早上推开门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看看今天又开了什么花。
拓宏从不解释这些花为什么在冬天也开得这么好。他只是每天早晚各浇一遍水,偶尔蹲在花丛边拔拔枯叶,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有一天傍晚,悦然坐在门槛上,看着满院子在暮色里轻轻摇曳的花,忽然说:"阿泽。"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拓宏正蹲在花丛边拔草,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什么为什么?"
"就是……从野苑那时候开始,你就一直这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这亦是我心所向。"
"就因为这个?"
拓宏把手里那把枯草放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没有说,这几日断断续续出现在他梦境中的那些画面:一个正在笨拙布结界的小丫头,一个穿着长袍站在她身边的人。那人的面容他始终看不清,但每次梦醒,心口都残留着一种极深的、说不清的疼。
"明日想吃什么?"他问。
悦然抬头看着他。暮色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她知道,他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不会说。
她忽然笑了笑,说:"我给你做地三鲜。"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