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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囚在空城 当你凝视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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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尼采《善恶的彼岸》
拓宏带悦然离开的第五天,拓云去了夏玉阁。
他不是去探望的。他是去问罪的。
手里提着的枣花酥被他攥得变了形,纸包上全是褶子。拓夏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出宫回来他都给她带。可今天他不是来带点心的。
推开夏玉阁的门时,拓夏正坐在窗前对着铜镜梳头。听见脚步声,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笑了。
"三哥,来了。"
拓云把那包变了形的枣花酥摔在桌上。
"你对悦然说了什么?"
语气不是问,是审。
拓夏梳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语气依旧轻柔。
"三哥这话什么意思?夏儿只是去陪姐姐说了会儿话而已。"
"说了什么?"拓云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梳妆台上,低头盯着她。"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拓夏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委屈,嘴唇微微抿起,眼眶渐渐泛红——这个表情拓云太熟悉了,小时候拓夏每次闯了祸被父王训斥,就是这个表情。
"三哥是在质问夏儿吗?"她声音微微发颤,"夏儿才刚回来,连宫门都没出过几回,云哥哥就怀疑夏儿逼走了姐姐?夏儿做错了什么?是姐姐自己要走的,和夏儿有什么关系?"
"那外面的流言呢?"拓云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像两根钉子钉在她脸上。"那些流言是从哪儿来的?你别说你不知道。我查了五天,查不到源头——能让整个莲京的宫人一夜之间传遍同样的话,这种手笔,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拓夏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拓云面前,蹲下身子,仰头看着他,像小时候犯了错求他原谅那样。
"三哥,"她轻声说,"夏儿承认,夏儿确实在宫人面前叹过气,说过'不知是不是天意'那样的话。可夏儿不是故意的——夏儿只是担心姐姐,怕天异真的和姐姐有关,怕姐姐留在宫里受苦。夏儿说那些话,是心疼姐姐,不是害姐姐。"
她抬起手,握住拓云的手,指尖温热。
"三哥,你信夏儿,还是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来路不明的女子。
这六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拓云觉得脊背一凉。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圆圆的下巴,微微上翘的鼻尖,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这张脸和拓夏一模一样,一丝一毫都不差。
可真正的拓夏不会说"来路不明的女子"。
真正的拓夏会哭,会闹,会拉着他的袖子说"三哥你不要生夏儿的气"。真正的拓夏心软得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怎么可能用这种冷冰冰的语气评价一个她根本不了解的人?
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
"夏儿,我最后问你一次——跃然走,和你有没有关系?"
拓夏的表情变了。
只一瞬——委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短暂的、极快速的冷漠,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浮上来又沉下去。那个眼神不属于拓夏,不属于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妹妹。
然后她重新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温柔。
"三哥,夏儿是你的妹妹。你的亲妹妹。你连夏儿都不信了吗?"
拓云看着她的笑脸。
那张脸。那张他疼了十几年的脸。圆圆的下巴,上翘的鼻尖,左边比右边高的嘴角。他记得她三岁时摔跤哇哇大哭的样子,记得她七岁时偷吃糖被抓包心虚的样子,记得她十岁时趴在他背上说"三哥我永远不离开你"的样子。
可此刻这张脸上挂着的笑,不是拓夏的笑。
拓夏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眼前这个人笑起来嘴巴弯了,眼睛却没有弯——那双眼睛是冷的,像两颗打磨得极好的珠子,漂亮,但没有温度。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他的妹妹。
他的妹妹已经死了。这具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
他想喊。想质问。想抓住她的肩膀摇晃,问"你是谁?你把我妹妹怎么了?"
可他喊不出来。
因为那张脸还是拓夏的脸。那双手还是拓夏的手。那个声音还是拓夏的声音。如果他喊出来,如果他揭穿了她,他就等于亲手把拓夏再杀一次——拓夏的身体还在,拓夏的容貌还在,但他要亲手承认,那些都不是拓夏了。
他做不到。
他站起来,看了她很久。
"夏儿,"他的声音很哑,"我希望是我错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三哥——"她在身后叫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委屈,像极了他记忆中的拓夏。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就会走回去,抱住那张脸,对着那个不是拓夏的灵魂喊"夏儿"。
他不能。
他走出夏玉阁的时候,腿在发抖。深秋的冷风灌进领口,他却觉得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直到口腔里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了喉头那股想要呕出来的冲动。
拓云回到自己殿中,在灯下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写了一封书信,留在案头,然后去宇文轩寝殿跪下磕了三个头。那三个头磕得很重,额头碰地发出闷响。
宇文轩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儿子,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儿臣想好了。"
"去哪里?"
"滨蓝国。儿臣想去看看那里的湖。"
宇文轩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正好滨蓝国派人来求,近来那里内忧外患,需要支援。你去历练一下也好,朕让萧潜陪你去。"
拓云磕了最后一个头,起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看夏玉阁的方向。
拓云离开的当天,假拓夏便去求见宇文轩。
她跪在宇文轩面前,声音焦急。
"父王,青岚那边瘟疫蔓延,煦统领一个人去,夏儿实在放心不下。夏儿随师父学了些医术,识得些草药,想去帮忙照料病患。求父王准许夏儿出宫。"
她说得极为恳切,眼眶泛红,声音微颤,像极了一个心系苍生的善良公主。
宇文轩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慈爱。
他放下手中的折子,亲手将她扶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
"夏儿有心了。但朕不允。"
拓夏一愣。"父王——"
"夏儿才刚回宫,身子还没养好,青岚那边疫病凶险,万一染上了该当如何?"宇文轩的语气不容商量,"朕已经派了太医随行,不缺夏儿一个人。你安心留在宫里,等青岚太平了,朕再让人陪你去。"
"可是父王——"
"夏儿。"
宇文轩叫她的名字。声音依旧温和,但眼神忽然变了——只是一瞬,像一潭静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游过去,波纹都没起一个,但水底的暗流她已经感觉到了。
"朕说了,不允。"
他微笑着。
"朕好不容易找回的女儿,朕不能再让你出任何差池。你哪里也不许去。"
他转头吩咐老宫人:
"传朕旨意——拓夏公主宫中加派侍卫,日夜守护。公主若有任何需要,即刻禀报朕。公主若要出宫,须朕亲自准许。"
拓夏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还挂着得体的微笑。
但她知道——她被锁住了。
宇文轩不是在保护她,是在看住她。那句话里"任何差池"四个字,咬得极重。他不是怕她染病,是怕她跑了。
"夏儿听父王的。"她低下头,声音乖顺。
宇文轩点了点头,端起参汤轻轻吹了吹,没有喝。
他看着她退出殿外,看着那道淡紫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目光才慢慢沉下来。
他知道她不是拓夏。
煦审年走前那句"臣回来再禀",加上那份查无此人的调查结果,已经够了。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知道——煦审年匆匆离去不肯明说,拓石要打完仗回来再问,拓宏带着悦然不知所踪,拓云宁可离开也不愿与她对质。
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谨慎,一个比一个不肯把话说破。但他们的态度本身就是答案。
他们都不信她。
而他们不信的她,恰恰解了拓石的毒,送了最真的药。
她是谁?她来做什么?她为什么能解天下奇毒?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但他知道一件事——她是一切变故的枢纽。所有的线都系在她一个人身上。
如果他也让她走了,这条线就断了,他就再也查不出背后的人是谁。
所以她必须留在宫里。留在他的眼皮底下。
次日清晨,宇文轩在寝殿中又收到了两份奏报。
第一份来自禁军副统领,脸色苍白。
"陛下,熙远王散布在各处宫室的梧姓亲卫,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属下查过出城记录,城门守军没有看到任何异常。"
宇文轩眼神微动:"从暗道?"
"属下查过茗轩宫后院假山,确有一条废弃暗道,通往城外。出了城就断了线索——沿途没有痕迹,没有目击者,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干干净净。"
宇文轩沉默了一瞬。
青岚遗族,以情报见长。梧苒当年能在他眼皮底下修一条暗道而不被发现,她训练出来的人自然也能在出城后不留一丝痕迹。不是凭空消失,是跟着拓宏走了。那些梧姓亲卫本就是他的人,他走到哪里,他们便跟到哪里。过去十几年散布在宫中各处,像棋子落在棋盘上,现在棋局收了,棋子跟着棋手离场。
他只带走了他的人。没有多拿一物,没有伤及一人。
"梧苒,"宇文轩低声说,"你的儿子,就这么走了,朕该怎么护他!"
一夜之间,所有人全部离开了。
只剩下他,和这个来路不明的假公主,守着一座空空荡荡的王城。
莲京的暮秋,雨下了一场又一场。
杏花村的清晨是冷的。悦然被鸡叫醒的时候,灶房里已经有了动静。她推开门,看见拓宏蹲在院子里劈柴,灰褐短褐袖口卷到肘弯,一斧下去木头应声裂开,干净利落。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宫里任何一幅画都好看。
拓石正率大军向西境急行,七日后将在鹤鸣关下与凛锋铁骑正面交锋。
煦审年已经赶到青岚,此刻正面色沉郁地望着正在死去的森林。
拓云在北上的马车里望着车窗外绵延的湖水,不发一言。
而倩婷站在夏玉阁的窗前,望着雨幕中灰蒙蒙的天际线,手中的素白纸伞缓缓转了半圈。
她被困住了。被一个她恨了万年的女人,被一个她曾经爱过万年的男人,被一个比任何人都老谋深算的帝王。
青岚,她也要去。但不是现在。
她会等。
她等了一万年,不差这些日子。
窗外,雨停了一瞬,又落了下来。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嘴角缓缓向上扯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可那双眼睛里,却像两口枯井,连一丝属于活人的光亮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