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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人间烟火 所有的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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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小孩,虽然,只有少数的人记得。
——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
走了一个多时辰,悦然的脚步开始变慢。不是想看风景的那种慢——脚底板传来一阵灼痛,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昨夜翻山磨破的脚虽然包扎过了,可新皮嫩,官道的碎石又硌得慌,走久了又开始疼。她偷偷把步子迈小了一点。
拓宏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影子——她的步态变了,走路时脚掌不敢实打实地踩下去,每一步都像在踩棉花。
"脚又疼了?"
悦然愣了一下。"没有,就是——"
"坐下。脱鞋。"
她坐在路边的田埂上。拓宏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抬她的脚。
"不用——"
"抬脚。"
她把脚抬起来。拓宏脱掉她的鞋——脚底板又起了几个小泡,昨夜磨破的地方虽然愈合了,可新皮还嫩,又被碎石硌出了新的。
他从包袱里翻出细针和药膏。先用火折子把针尖烧了烧,然后轻轻挑破最大的那个水泡——水泡瘪下去,淡黄的液体流出来。然然缩了一下脚。
"疼?"
"一点。"
他一个一个地挑,挑完了涂上药膏,然后用干净的布条把脚底板一圈一圈地缠好,松紧适度,既不勒脚也不滑脱。
缠完之后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以后疼就说。你愈合得快,不代表不疼。"
悦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在现代,她也受过伤。出去玩儿膝盖摔在地上的玻璃渣上,她一瘸一拐走回家,妈妈不在了,姥姥不会心疼她,只拿出紫药水擦擦,在别的孩子身上要去医院缝针的伤口,她只是紫药水草草了事了,留下一道长长的扭曲的疤。
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可此刻拓宏蹲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根挑过水泡的细针,说出"你愈合得快不代表不疼"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有人把她的疼当成了疼。
"走吧,然然。"拓宏站起来,"再走一段就到镇子了。"
他蹲她在前面,她爬上他的背。走在深秋的官道上,他们像一对赶路的兄妹,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
第二天早晨,悦然醒来时伸了一个懒腰。
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她愣了一下——那种响法不对,不是睡僵了关节的弹响,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酸胀的闷响,像什么东西被压了很久忽然弹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觉得……手指好像长了一点?
脚底板的水泡已经完全愈合了。昨晚挑破的那些伤口,今早光洁如新,连疤痕都没有。她把布条解下来,穿上鞋,站起来。
鞋有点紧。
不是紧得穿不进去,是脚趾前面多出了一点点余量。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路边景色变了。稻田变菜地,菜地变果园,果园尽头是一条浅溪,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
拓宏蹲在溪边洗手,悦然站在他身后,隔着帷帽的薄纱看溪对岸——有一户人家,院子晾衣竿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裳,一个妇人弯腰在院子里喂鸡,嘴里"咯咯咯"地唤着。
"阿泽。"
"嗯。"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自然地叫他。不是"拓宏",是阿泽——像叫一个同行的人,一个对等的人,一个不需要仰视也不需要防备的人。
拓宏的手在溪水里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洗。
"这就是这里普通百姓的日子吗?"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溪边,风吹起她灰白的布裙和帷帽的薄纱,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看着对岸那个喂鸡的妇人,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宫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警觉,而是一种近乎好奇的、柔软的注视。
"是。"他说,"这就是。"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但不是苦的。
她蹲下来,掬了一捧溪水洗脸。水凉得她打了个激灵,但她没有缩手。一次,两次,三次,像是要把脸上残存的脂粉和宫墙的气味统统洗掉。
"好凉。"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走了大半个上午,脚底板又开始疼了。新皮嫩,一走路又磨出了新的水泡。
拓宏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鞋脱了。"
她只好脱了。果然,脚底板又起了几个小泡。
他又蹲下来,又挑了,又涂了药,又缠了布条。缠完之后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走不动要说。"
又走了一段,脚底的灼痛变成了钝钝的胀,她步子越来越小。拓宏不用回头就知道——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不是累,是疼。
他停下来,背对着她,微微弯下腰。
"上来。"
"不用——"
"上来。"
她趴在他背上。短褐的布料粗糙但干燥,有一种太阳晒过的气味。他托着她的腿弯,站起来,颠了颠,把她往上送了送。
"重吗?"她问。
"不重。"
她的脸贴在他的后颈上,能感觉到他皮肤底下的脉搏,一下一下,稳稳的。她闭上眼,听着他的脚步声踩过落叶和碎石,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她竟然睡着了。
他背着她走了一个多时辰。经过一片芦苇荡时,夕阳正好落在芦苇尖上,把整片荡子染成金红色。
悦然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那片金红色的光。
"阿泽。"
"嗯。"
"曦宇真好看。"
他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他走得更慢了,慢到她可以看清每一根芦苇在风里弯下去又弹起来的样子。
"那就多看一会儿。"他说。
第三天。
悦然早上起来穿鞋的时候,发现鞋又紧了。脚趾顶在鞋头,明显比前天多出一截。不只是脚,她觉得整条腿好像都拉长了一点,昨晚睡觉的时候小腿骨酸得厉害。
她站起来,比了比拓宏的肩膀——前天她只到他胸口偏下,今天快到他胸口了。
拓宏正在收拾包袱,余光扫了她一眼,动作停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但他看出来了——她的脸比前两天窄了一点,下巴的弧线没那么圆了,颧骨的位置微微高了一点。变化很细微,如果不天天看一个人,根本察觉不出来。但他天天看着她,所以那一点点的不同,他一眼就捕捉到了。
他没有说破。
出发的时候,他们走到镇口,一家布庄门口蹲着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正啃着一块烧饼。看见拓宏走过来,他不着痕迹地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从身后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包袱递过去。
"客官,您订的衣裳和鞋。"
声音不大,动作自然。拓宏接过包袱,顺手把几个月牙形铜板搁在他手边,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
悦然没有注意到那个男人。她只看见拓宏递过来一双新鞋和一套新衣裳。
"试试。比昨天那双大一指。"
她接过来,穿上——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更大的鞋?"
"脚会长大。"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要下雨,"你十岁,正是长个子的时候。"
第四天,他们到了清河镇。
这是路引上写的籍贯——他们"老家"。镇子比前面经过的几个都要大,两条主街交叉,沿街都是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陶器的,热热闹闹。
悦然正看着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出神,拓宏忽然拉了她一把。
"走这边。"
他的语气没变,步子也没变,但拉着她的手紧了一下。悦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主街尽头设了一个卡,比前几天的卡口大得多,不仅查路引,还在逐一盘问。卡口旁贴了好几张告示,兵卒比别处多了一倍。
"莲京来的。"拓宏低声说,"搜人的范围大了。"
他带着她拐进一条小巷,绕过卡口,从镇子另一头的菜市场出去。菜市场人多,吵吵嚷嚷,卖鱼的腥气和卖豆腐的豆香混在一起,没人注意一对戴帷帽的兄妹。
走到镇外,悦然回头看了一眼。清河镇的炊烟在暮色里升起来,和别的镇子没什么两样。
"阿泽,他们是在搜我们吗?"
"不只是我们。"他说,"父王……王上不会只搜两个人。他会搜所有可疑的人,直到确认我们的去向。"
他顿了顿。
"但找不到的。"他自信笑笑。青岚以情报立国,隐匿却是他们最擅长的事情。
悦然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拓宏带她吃了一碗馄饨。皮薄馅大,汤鲜得她眯起了眼。胖大嫂收拾碗碟时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小两口感情真好。"悦然脸一红,拓宏没解释。
走出镇子的时候,悦然摸了摸肚子——不是宫里那种山珍海味撑出来的饱,是热汤热饭妥妥帖帖填进胃里的饱。
"喜欢吗?"拓宏忽然问。
她想了一下,说:"嗯,真鲜。"
"不是问你馄饨。"他看着她,"问你今天的日子。"
"喜欢。"她说。
没意识到,拓宏真的想问的是那句对“小两口”的评价。
第五天午后路过一片柿子林。他挑了一个最红的递给她。柿子肉又甜又凉,滑进喉咙时带着一丝涩味,但那点涩马上就被甜盖住了。
她站在柿子林边,看着远处起伏的山丘。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柿子的甜香,有枯草的干燥气味,有远处谁家灶头飘来的柴火烟味。
她忽然想——原来这就是活着的味道。
第五天傍晚,他们过第二个大镇时又遇上了搜查。
这次比清河镇更严。镇口不仅有兵卒盘查,还有两个穿着不同甲胄的人——悦然认出来了,那是莲京禁军的制式。他们站在卡口旁边,每一个过路人都要被他们亲自看一眼。
拓宏拉着她绕到镇子后面的河边,那里有一排洗衣的妇人。他走过去,从一个老妇人手里接过两件洗好的衣裳,塞了几枚铜板,然后把其中一件递给然然。
"披上。"
悦然披上那件普通的粗布外衫,他们把帷帽摘了,拓宏把悦然额前的碎发放下来,遮住眼睛。他也披了一件,两人混在洗衣妇人和挑水汉子中间,从河边的小路绕进了镇子。
经过那两个禁军身边时,悦然低着头,心跳得像擂鼓。拓宏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从河边顺手买的一篮子菜,像一个耕地回家顺路提菜的普通少年。
禁军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滑过去了。
一个拎菜篮的少年和一个低着头的女孩,在暮色里走进镇子。有什么可疑的?
进了客栈,悦然才松了一口气。她的后背全是汗。
拓宏把菜篮放在桌上,面不改色地跟掌柜的要了两间房,递出路引。掌柜的看了一眼,登记了,给了钥匙。
"走吧,然然。先洗洗,一会儿下去吃饭。"
他的声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悦然看着他拎菜篮的背影,忽然想——他到底是多少次这样躲过去的?四岁进山历练,五岁练兵器,六岁被梧叔带着在山里跑。这十年他躲过多少次追杀,多少次搜查,多少次生死一线?
他不说。她就不问。
第六天,悦然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衣裳短了。
不是缩水——是她的胳膊长出来了。袖口本来盖着手腕,现在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小臂。衣摆也一样,原来过膝,现在只到大腿中部。
她的脸也在变。不是十岁女孩那种圆润柔软的脸了——下巴尖了一点,颧骨高了一点,五官的轮廓从一团模糊的肉里慢慢透出来,像有人在纸上勾线,最初只是淡淡的铅笔痕,一天比一天深,一天比一天清晰。
她突然明白了。
魅绝殇说这副身体一直被卡在十岁。上一世的创伤、这一世的紧张——所有这些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一株苗上,苗还在长,但被压得弯弯扭扭,长不出来。现在石头搬走了,苗要把自己欠下的那些生长一口气补回来。
每愈合一次,身体就推进一步。脚上的水泡、腿上的酸痛、骨头缝里那种闷响——那不是病,是她在长。
拓宏在灶边煮粥,余光扫了她一眼。她的个子又高了。前天只到他胸口,今天已经快到肩膀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吃完粥之后,出门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包袱——果然,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两套衣裳、一双鞋,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大一指,按主上吩咐备的"。
梧冲庭的字。他比他们先到一步。
他把衣裳拿进屋,放在她床上。
"换上吧。昨天那套小了。"
悦然看着那套新衣裳,又看看自己身上短了一截的旧衣裳,忽然有点想笑——她活了两个世界,从来没有像这几天这样,长得这么快。
她换好衣裳,走到他面前,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比几天前长了一截,指节更分明,不再是一个小孩的手了。
"阿泽。"
"嗯。"
"你不觉得我奇怪吗?"
拓宏看了她一眼。
"我每天都变一个样子。三天长高了一寸,鞋已经换了三双。我的脚底板起泡,睡一觉就全好了,连疤都不留,然后第二天又长出新泡,又一夜全好。我在长大,但不是正常人长大的速度——"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不觉得我是个怪物吗?"
拓宏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手里的碗,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了一个头,她要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看见我后背的伤吗?"
悦然一愣。她记得。在驿站那天,温泉池里无意间看见的——他的后背上有一道又长又狰狞的疤痕。
"你看见那伤的时候,你觉得我是怪物吗?"
她摇头。"当然不会。"
"你听到我的身世的时候呢?梧苒之子,青岚遗族,国仇家恨——你觉得我是怪物吗?"
她又摇头。
"你听到外面那些人说熙远王给拓石下了毒,说我是想要弑兄夺位的逆贼——你觉得我是怪物吗?"
她还是摇头。
拓宏看着她。
"那你怎么会觉得,我会把你看成怪物?"
悦然抿了唇,说不出话来。
"你非怪物。你只是在长。被压住的东西松开了,当然要长。长得快一点,有什么奇怪的。"
悦然看着他,眼眶里的水雾变成了水珠,有一颗顺着脸颊滑下来。她赶紧低头,用手背擦了一下。
"好了。"拓宏转过身,走回灶边,背对着她,"把粥喝了。长个子的时候不能省吃食。"
悦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他后背那些伤,和她脚底板的水泡,其实是同一种东西。都是被生活碾压过的痕迹。只不过他的长在外面,她的长在里面;他的已经结了疤,她的刚刚开始愈合。
她端起碗,把粥喝完了。
那天路过一个村庄,正赶上集市。
有一样东西让然然走不动了。
甜画。
一个白发老头坐在摊子后面,面前一块大理石板,锅里熬着金黄的麦芽糖浆。他手里捏着一把铜勺,舀起一勺甜浆,手腕一转——先画头,再画身子,再画翅膀,最后画尾巴。一条龙,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悦然站在摊子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帷帽的薄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可那双清透的眼睛隔着纱还是亮得像两颗星。
拓宏掏出铜板放在摊子上。"给她画一个。"
悦然想了想,指着远处山腰上飞过的一只鸟:"那个。"
老头笑了,手腕一转——弯弯的翅,尖尖的喙,舒展的尾羽,三两下便画出一只飞鸟。
悦然接过甜画,举在眼前,对着太阳看。阳光穿过甜浆,隔着薄纱把她的脸映成金色。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是那只鸟。被捏了很久,被熬了很久,被压在锅里出不来。可现在有人把她捞出来了,她站在阳光下,翅膀慢慢张开,金色的,透明的,还能飞。
她没有吃那只糖鸟。她举着它走了很远很远,直到糖浆在午后的暖风里慢慢变软,翅膀弯下来,再也张不开了,她才轻轻咬了一口。
甜的。比柿子还甜。
第七天,他们的路经过一片湖。
湖不大,嵌在两座矮山之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一个老渔夫坐在码头上补网,看见他们走过来,招了招手。
"赶路的?歇歇脚吧。"
悦然看了看湖面。风吹过来,湖心荡开一圈圈涟漪,几只白鹭站在浅水处,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
"坐船吗?"拓宏问。
她点头。
老渔夫撑起一条乌篷船,送他们到湖心。然然坐在船头,把手伸进水里。水从指缝间流过,凉丝丝的。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划开水面,涟漪从指尖一圈一圈扩散出去,碰到船帮又弹回来。
"阿泽。"
"嗯。"
"我以前觉得活着很累。"
拓宏没有说话。
"每天睁开眼就觉得世界冷,很多让人窒息的东西,很重,压在身上,呼救都来不及。做什么都像是在完成任务——吃饭是任务,睡觉是任务,呼吸也是任务。没有一件事是自己想做的。"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看着指尖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回湖面。
"可是今天——"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白鹭,看着湖面上的光,看着头顶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今天我坐在船上,把手伸进水里,觉得水很凉,风很轻,阳光很好。我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觉得……舒服。"
她转过头看着拓宏。
"这是不是就是活着的意思?不是完成任务,就是……坐着,吹风,摸水。"
拓宏看着她。阳光打在她脸上,帷帽的薄纱被风吹起一角,她的五官比出发时舒展了很多——眉眼拉开了,下巴的线条从圆圆的变成尖尖的,整张脸从一个小女孩的轮廓慢慢变成一个少女的轮廓。
"是。"他说,"活着便是如此。"
老渔夫在船尾听见了,笑了一声。
"姑娘说得好。我在这湖上摇了四十年橹,每天看一样的山、一样的水、一样的白鹭,没觉得腻过。我婆娘说我没出息,我觉得她不懂——出息是给旁人看的,舒坦是给自己的。"
他把船摇到湖心一处芦苇荡边,停了橹。
"中午要是不赶路,上我家吃鱼去。曦宇国的湖鱼,拿粗年一腌、油一煎,再配上我婆娘做的酸笋汤——给个神仙都不换。"
悦然看着老渔夫弯腰收网的背影,忽然问:"阿泽,曦宇的人……都这样吗?"
"哪样?"
"就是……随随便便地对人好。不问你是谁,不问你从哪来,看见你路过就招呼你歇脚,看见你饿了就给你吃的。"
"曦宇人信一句话——路过的都是客,客到了家门口,没有不招待的道理。"拓宏看着远处的湖面,"我母亲在曦宇住的时候,经过一场大旱,连续三年颗粒无收。据说哪怕家里只剩最后一碗米,遇到上门的乞丐也会分半碗出去。她的院子,每天都开着门,后来有人问她,万一自己饿死了怎么办?我母亲说——饿死是命,不招待客是亏心。命可以认,心不能亏。"
悦然听着,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湖面荡起细碎的光,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差。
中午他们去了老渔夫家。三条煎鱼端上了桌,鱼皮金黄酥脆,鱼肉雪白鲜嫩。旁边一碗酸笋汤,汤色奶白,酸香扑鼻。
悦然吃了两条鱼、两碗饭、一碗汤。
老渔夫的婆娘给她添了碗汤,又夹了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她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年轻女孩子不能怕胖,怕胖就长不高。"
悦然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肚子肉,忽然想起——好像也有人给她夹过鱼肚子肉。是谁?她记不起来了。但那种感觉还在:被人照顾的感觉,被人当小孩宠的感觉,不用争、不用抢、不用证明自己值得被爱的感觉。
她低下头,把那块鱼肉吃完了。
第九天,他们的路经过一个小村,村口石碑上刻着"稻香村"三个字。
晒谷场上,几个小孩在追着跑。跑在最前面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后面两个男孩追不上,急得直喊"阿桔你等等我!"
那个叫阿桔的小姑娘跑过然然身边时,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姐姐,你从哪里来呀?"
"从莲京来。"悦然蹲下身子,和她平视。
"莲京!"小姑娘眼睛一亮,"莲京是不是有很大的宫殿?"
"差不多吧。"悦然笑了,"不过我觉得你家这里也挺好。"
"哪里好?这里什么都没有,连甜铺子都只有一家。"
"有追着跑的人呀。"然然说,"莲京没有人追着跑。"
小姑娘拉着她的手往村里跑——"姐姐来我家喝茶!我娘做的米糕可好吃了!"
悦然被她拽着跑了十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拓宏。
拓宏站在路边,双手插在腰间的麻绳里,看着她被一个小姑娘拉着跑,嘴角弯了一下。
她也在笑。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笑,不是苦笑——是那种被一个小姑娘拽着跑时来不及收住的、从心底冒出来的笑。
他知道,她笑起来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拓夏。
小姑娘的娘姓周,村里人都叫她周嫂子。她正在灶台前蒸米糕,看见女儿拉着个陌生姑娘进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呵呵地搬凳子倒茶。
"尝尝!今年新打的糯米,刚摘的桂花!"
悦然咬了一口。米糕又软又糯,咬下去满嘴都是桂花的香气。
"好吃。"她说,这次没有犹豫。
周嫂子又看了然然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闺女,你多大啦?"
"……十岁。"
"十岁?"周嫂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像啊。我看你这身量,怎么也有十二三了。米糕带着路上吃,我给你们包几块。"
出门的时候,阿桔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炒栗子,装在一个小布袋里,布袋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送你的!我绣的!好看吗?"
"好看。"悦然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花,"特别好看。"
走出稻香村的时候,悦然回头看了一眼。阿桔站在村口大榕树下冲她挥手。旁边的石桌上,老人们还在下棋,落子声和笑骂声远远地传过来——"你这一步走得臭!"
她忽然觉得这个村庄像一个梦——一个她从来不知道可以有的梦。
她不知道,他们走出村子前,老渔夫和周嫂子家里的桌子上,都被拓宏放了一度银两。
她只沉醉在这朴实的梦境中。
傍晚,他们远远地看见了雨虹山。
暮色里,那座山的轮廓像一道黛色的屏风横在天边,山腰处有隐约的红——不是花,是枫叶。深秋的雨虹山,满山红叶像火烧云落在了林子里。
悦然站在路边,看着那座山,忽然站住了。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
她到曦宇的第一天,就是在那座山下醒来的。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过去。她从那座山下出发,走进驿站,走进峡谷,走进皇宫,走进那些她以为会要了她的命的风波。
现在她又回来了。
不是原来的那个她。现在她站在路边,衣裳换了三茬,鞋换了三双,个子比出发时高了将近一个头。
她已经不是十岁了。
这些天的自愈,每愈合一次,身体就推进一步。她的脸拉长了,五官舒展了,四肢的比例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手臂和腿都长出了该有的线条。她的肩膀比出发时宽了一点,腰线也显出来了,走路的时候挺直着背,抬着脸,看天看云看远山。
拓宏的身高将近五尺半,她现在只比他矮一个头——大约五尺的样子,和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差不多。
不只是骨头长长了——是整个人的姿态变了。她不再是小小的一团,她开始占更多的空间,呼吸更多的空气,看更多的东西。
她不怕被看见了。哪怕宇文轩站在她面前,都一定认不出她了。
"走吧。"她说,声音比十天前亮了不止一个调。
第十天下午,他们到了杏花村。
进村之前又过了一个卡口。这是最后一个——雨虹山脚下的杏花村偏僻,平时连卡口都没有,但最近也设上了。两个兵卒懒洋洋地守着,查验路引时心不在焉。
拓宏递上路引,照例说了一遍"带妹妹探望舅舅"。兵卒看了然然一眼——一个瘦高的少女,和通缉令里说的十岁女娃全然不同。
"行,走吧。"
走过卡口,悦然笑了。
"最后一个了。"阿泽说,"不用再藏了。前面就是杏花村了。”"
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土墙青瓦,炊烟袅袅。村口那棵老杏树枝干虬曲,此刻光秃秃地立着。一条溪水从山上流下来,绕村而过,溪上架着一座木桥。
悦然站在桥上,低头看溪水。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鱼。她的倒影映在水面上——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眉眼舒展,嘴角微翘,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伸手拨了拨,倒影也跟着拨了拨。
"这就是我啊。"她轻声说。
拓宏站在桥的另一头,没有催她。
她看够了,转过身来。
"阿泽,这个村子真好。"
"嗯。"
"你只会说'嗯'吗?"
拓宏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嗯。"
拓宏在村尾租了一间小院。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种着几株月季,深秋了还在开,瘦瘦小小地顶着几朵红花。
过了一会儿,炊烟从灶房的烟囱里升起来。
"然然,吃面。"他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
她走进去,看见桌上放着一碗清汤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翠的葱花浮在汤里。
面煮得有点久,有点糊。但汤是热的,蛋是热的。
她一口一口把那碗面吃完了。
拓宏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空碗收走,舀了一碗热水放在她面前。
"脚伸出来。"
她把脚伸过去。他脱掉她的鞋——脚底板光洁,连疤痕都没有。但他还是低头看了看,确认了两遍,才把药膏收回去。
"好了。"他说,"以后疼就说,别忍着。你愈合得快,但也要会喊疼。"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然然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里是杏花村。"他说,"没有公主,没有王位,没有替身。你以后就叫然然。我以后就叫阿泽。就这么简单。"
悦然捧着那碗热水,看着水面上升起的白汽。
她不知道这个简简单单的名字能撑多久,但至少此刻,她愿意试一试。
窗外,雨虹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山腰处有一线极淡的光,不知道是残阳还是远处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