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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双元相冲 一个人灵魂 ...

  •   一个人灵魂中可能有炽热的炉火,却无人来坐下取暖。路人只看见烟囱里飘出一缕烟,便继续赶路。
      ——欧文·斯通《渴望生活》
      梧安被这软钉子碰了一下,倒也不恼,只是笑了笑:“可否请脉?”
      跃然把右手递了过去。梧安搭上三指,凝神许久,换了左手,又凝神许久。他额上渐渐渗出微汗,眉头越锁越紧,最后松开手指,退了一步,用一种近乎郑重的目光看着她。
      “我与常人,有什么不同?”跃然先开了口。这正是她目前最想知道的。
      梧安正要答话,梧冲庭推门出来,朝他点了点头。梧安便向跃然深施一礼:“姑娘稍候,容梧某先去看看少主。”然后匆匆进去了。
      跃然一直等到一众人服侍着拓宏重又在卧房躺下,才又安静地立在拓宏床榻旁。
      梧安重新为拓宏诊了脉,片刻后,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放心地点了点头。
      “少主内息平稳,静养几日便可无恙。”他顿了顿,转向跃然,目光重新变得凝重,“倒是这位姑娘……”
      “她如何?”梧冲庭还没来得及开口,榻上的拓宏已经睁开了眼。他的声音有些疲惫,语气却是命令式的。
      “主上。”
      “少主。”
      “说。”
      拓宏的目光掠过梧安和梧冲庭,最后落在门口站着的跃然身上。他示意她到身前来。跃然往前挪了几步,却不肯再靠近。
      “请问姑娘,近日可曾发生过异像?”梧安谨慎地问。
      跃然沉默了。该不该把真相说出来?穿越这种离奇经历,若是被人知道了,会不会被当作妖孽?
      拓宏看出了她的犹豫。
      “跃然,”他没有叫她“姑娘”,也没有加什么称谓,只是平平地喊了她的名字,“但讲无妨。安先生不会害你。”
      他的眼神坦荡,没有试探,没有猜疑,只是等着。
      “你们都坐下说。”他又补了一句,看见她有些虚弱的身影,声音轻了些。
      跃然吸了口气。
      “你们……听说过借尸还魂?”
      梧安与梧冲庭交换了一个眼色。
      “古有此说。”梧安点头。
      “我在一个与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生活了二十八年。当我……寻死之后,再睁开眼,已经在这个身体里了。是拓石和拓云救了我。”她尽量把话说得简短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说到“寻死”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梧冲庭的眉头已经拧紧了。拓宏却没有立刻说话。他原本搭在锦被上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蜷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握住什么东西。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有发出。不是无话可说,是太多话同时涌上来,堵在了喉咙口:借尸还魂、异世、寻死……这些字眼从她嘴里说出来,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可她的眼睛不是那样说的——那双紫瞳在烛火下微微发颤,盛的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被反复撕扯过后留下的倦意。
      他忽然意识到,方才她在榻边说的那句“快乐点不好吗”,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是一个经历过更深的痛苦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他终于发出了一个音节。很短,很轻,像是只是确认自己听见了。可他蜷起的手指没有松开。
      梧安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所以,姑娘脉相之异,便说得通了。”他起身踱了两步,拈须沉吟,转身看着跃然,目光里有审视,却更多的是叹服,“你这具身体,非寻常凡胎。其根骨之清奇、经脉之通畅,恐怕只有仙家修炼数千年的法身方可比拟。而你的魂魄又是从异世复归的——”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若梧某所料不差,你如今已是仙凡合体。”
      跃然愣住了。
      “换言之,”梧安温和地看着她,“今后再大的伤创,只要姑娘有强烈的求生意志,身体均可慢慢自愈。这并非妖术,而是你魂魄与这具仙骨融合之后,自然而然生出的能力。”
      跃然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难怪掌心的伤口半个时辰便愈合了,难怪她在浊泉泥沼里窒息那么久也没有死。她以为自己是“借尸还魂”的怪物,到头来,这“怪物”才是她真正的身体。
      那她前世那二十八年算什么?一场梦?一次放逐?还是一段老天爷安排好了、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的历练?
      她忽然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唤青儿服侍跃然姑娘沐浴更衣。”拓宏的声音把她从怔忡中拽出来。他的语气变得疏淡了,像是在下令,又像是在关上一扇刚刚开了条缝的门。
      “姑娘,请。”梧冲庭低头将她引出门外。
      跃然走进对面那间为她备好的卧房。房间很宽敞,雕花木窗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
      然后她慢慢走向浴间。她的屋子随比拓宏的小,但里间也有一小池温泉水可供沐浴。
      没有解衣,她便一步一步走进了水池。温暖的池水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腰身,最后没过胸口。她打了一个寒颤,然后蜷缩下去,让水淹到下巴。池水从兽首口中汩汩涌出,热气氤氲,把她整个裹住了。可她还是觉得冷。
      原来她不是从现代穿越到了古代。她是从这里被送去了现代,又回来了。她的生母是仙,生父是凡人,她用二十八年做了一场梦,醒来发现自己不过是从起点又走回了起点。她以为是父亲出轨逼死了母亲,到头来生母才是那个先放手的人;她以为是沈煦背叛了她,可那个在浊泉把她从死亡里拽出来的人,用的是她记得的力道。
      她到底该怨谁?
      怨生母把她送走?可她也护不住她。怨魅绝殇?他把命格都还了。怨自己?她是真的累了。更可笑的是,以后,她死都死不成了,因为她能自愈!
      跃然把脸埋进膝盖里,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混进池水里,了无痕迹。她拥有了常人无比艳羡的长生之体,可她的心,像一捧被雨水浇透的死灰,怎么也复燃不起来。
      胸口的异样来得毫无征兆。
      起初只是一阵闷胀,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缓膨胀。她没有在意——今晚经历了太多,身体疲惫是正常的。可那股闷胀感并未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然后,冷和热同时来了。
      一股暖流从心口升起,沿着经脉向四肢蔓延,所过之处像温水漫过冰面,带着舒缓的、令人安心的温度。那是她在野苑吸收紫晶玄经时的感觉——那种被光芒包裹的暖意。可紧接着,另一股寒流从丹田深处翻涌而上,冰凉刺骨,像融化的蓝晶碎片在血液里流淌,每到一处便激起针扎般的刺痛。
      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却变了。
      池水不再是水,而是翻滚的、粘稠的黑色泥浆——那是浊泉,是那个几乎将她吞没的沼泽。她看见水面上浮着一面镜子,镜中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沈煦。他站在岸边,手里捏着那支刺眼的口红,神色淡漠,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浊泉里黑气似乎升腾起一张恐怖的面孔,似人非人,正狞笑着裹向她。
      “醒醒。”
      她听见有人在叫。不是沈煦的声音,是从池水更深处传来的——像是妈妈,又像是她自己。
      “然然,醒醒。”
      然后冷和热同时炸开了。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光——不是单纯的紫色。一半暖紫,一半冷蓝,像两条互不相让的游丝在她皮肤下追逐、撕扯。她试图握拳,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疼痛,像有人把她的经脉一根一根从肉里抽出来。
      冷和热在经脉交汇处相遇,炸开一阵锐痛。她觉得身体像被撕成了两半——一会儿冷得发麻,一会儿热得发烫。心跳骤然加速,呼吸变得短促而混乱,池水的热气裹着她,她却觉得自己正在被两种力量从内里撕开。
      她张了张嘴想喊人,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了。眼前一阵阵发黑,池边烛火的暖黄在视野中旋转、扭曲。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的身体缓缓滑入水中,像一片被水浸透的落叶,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廊道对面,梧冲庭正从拓宏房中退出,反手合上房门。就在转身的一瞬,他余光瞥见跃然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不是烛火的暖黄,而是一道极短促的、紫蓝交织的异芒,像闪电被压缩在了方寸之间,一闪而逝。他脚步一顿,皱眉望去。窗纸上已只剩烛火摇曳的寻常光影,方才那一瞬的异色像是幻觉。
      他没有当成幻觉。
      但他也没有立刻闯进去——那是姑娘的浴间。
      直到青儿端着参汤去敲门,敲了数声无人应答,推门进去,才发出一声惊叫。
      “梧统领,不好了!她、她……”
      青儿的声音在发抖。梧冲庭心头一沉,大步跨进跃然的房间,直奔浴间。一进门,整个人便钉在了原地。
      浴间地上,跃然仰面躺着。青儿已经把她从水池里拖了上来。她全身湿透,衣袍紧紧贴在瘦小的身体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水渍里,像被雨打落的花枝。
      “我进来时她就已经浮在水里了,叫她也不应……”青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梧冲庭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没有。脉——也没有。
      他伸手按压她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掌心传来骨肉的触感,可躺着的女孩子毫无反应。他在王宫中见过无数生死,此刻却忽然有些慌乱。这张脸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倒像一尊被遗落在水边的瓷偶,只是被人碰碎了,便了无生气了。
      正当他准备起身去唤梧安时——
      跃然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咳出一口水来。
      梧冲庭倒退一步,眼睁睁看着她缓缓睁开眼。那双紫瞳在水光中慢慢亮起来,起初是涣散的,然后一点点聚焦,最后落在天花板上,眨了眨,像是刚从一场极深极长的梦里醒来。细看之下,那紫色似乎比之前更澄澈了几分,先前隐约流转的蓝光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梧——叔?”她嗓子沙哑,声音弱得像一缕烟。
      梧冲庭愣在原地。他守过无数战场,见过无数死人,却从没见过一个人在断气之后还能睁眼。
      梧冲庭垂下目光,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退后一步,单膝跪地,低声道:“姑娘,得罪了。属下去请安先生。”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跃然蜷在地上,裹着他的披风,小小的,湿漉漉的,还在微微发抖。
      对面房门虚掩着。拓宏不知何时已经从榻上撑起了身,靠在门框边,脸色青白,显然是硬撑着下地的。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是冲过去的冲动,还是某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恐惧,没有人知道。
      那双寒潭般的眼睛越过廊道,直直落在对面浴间敞开的门扇上。他看不到里面,但他听到了方才那声惊叫,听到了慌乱的脚步声,听到了梧冲庭按压跃然胸口时沉闷的闷响。
      然后,他听到了那声咳嗽。
      梧冲庭与他对视一眼,微微摇头,示意没事了。
      拓宏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慢慢靠回门框上。他闭眼的那一瞬,胸口起伏的幅度终于泄了底——那不是疲累,那是一口一直屏着的气,骤然松了。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挪回榻边,坐下去,再没发出一声。
      梧安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一进门便看见蜷在地上的跃然。他快步上前,重新搭上她的脉门,凝神许久。这一次,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继而微微扬起——那是医者见到疑难杂症被破解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如何?”梧冲庭低声问。
      “果然。”梧安放下跃然的手腕,轻叹一声,“她体内有两道灵力。一道暖,是紫晶玄经所化;一道寒,是那清泉神主所赠的蓝晶精元。两力骤然相遇,自然相冲。方才气息停滞,便是两道灵力在经脉中激烈冲撞,一时壅塞所致。如若习武或修炼之人,自然懂得如何调和两种力量,但这姑娘,毫无根基,怕是要平白吃很多苦。”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思索:“不过,经此一冲,两道灵力反而开始相互渗透了。您细看她的瞳色——蓝紫调和许多,这是灵力正在融合之兆。往后或许还会有类似的冲撞,但一次会比一次轻。待两力完全交融之日,便是她真正驾驭这具仙骨之时。”
      梧冲庭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跃然微微起伏的胸口上,没有接话。
      跃然裹着梧冲庭的披风,靠在池边的石壁上,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她隐约听见梧安在说什么“相冲”“融合”,却听不太真切。身体里那股撕裂的痛已经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通透感,像是堵塞了许久的河道终于被洪水冲开,虽然满目狼藉,却有了流动的可能。
      她慢慢抬起手,在烛光下摊开掌心。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那股冷热交战的躁动已经平息了。掌心里,那道被紫晶玄石刺破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痕迹,在烛火下泛着若有若无的柔光。
      梧安向梧冲庭递了一个眼色,两人退出浴间,留青儿在里面照料。梧安回到拓宏房中,将诊断结果一一禀明。
      拓宏靠坐在榻上,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烛火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看不清表情。
      “先看着。”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若真是应劫之人,便是天意。”
      梧安与梧冲庭对视一眼,没有再言。
      廊外,夜风停了。
      檐角的铁马终于安静下来。月光从云隙间漏出来,淡淡地铺在廊道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与此同时,在驿站百里之外的荒山古刹中,一名身着黑袍、面容枯槁的老者猛地睁开了眼。
      他面前的水晶球“啪”地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极淡的紫蓝光晕从缝隙中溢出,转瞬消散在黑暗中。
      “找到了……”老者的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牙龈发黑,唇角却缓缓咧开,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仙凡合体,就在熙远王身边。”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将裂开的水晶球捧到唇边,伸出干枯的舌头,舔了舔那道裂缝。动作虔诚,眼神贪婪。
      月光照不进这间古刹。只有那只水晶球,在黑暗里闪着幽幽的、碎裂的光。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破窗而入,长剑直取癫叟咽喉。
      剑锋在喉前三寸停住。持剑的人没有刺下去——不是不能,是他看见了那颗裂开的水晶球。紫蓝光晕在裂缝中明灭,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脸。
      “熙审年!”癫叟咧嘴笑了,露出满口残缺的黄牙,“你果然追来了。”
      沈煦没有废话,剑锋向前递了半寸。
      “莫要再动!”他的声音很低,“你可以试试,看是你的蛊快,还是我的剑快。”
      “老夫的蛊自然不及你的剑。”癫叟咯咯地笑起来,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颗水晶球,“但你若杀了老夫,那个丫头也活不成。她体内紫蓝二力正在相冲。每冲撞一次,她的魂魄便裂开一分。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必形神俱灭。这世上,只有老夫知道如何破解。至于她母亲的去处,我是真的不知……”
      “只有你!上一世,在医院外,你也是这么说的。”沈煦的剑没有退,声音冷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说只有你能救我妻子,却是想骗走我的乙木元神!”
      癫叟咯咯地笑起来,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颗水晶球,“过往之事,何必再提。”
      癫叟从怀中摸出一只乌黑的酒囊,抛到沈煦脚边,“你若想让她活着,便喝了它。日后听老夫驱使,绝无二话。待事成之日,自会替你解开——连同那丫头的命,一并还你。你若不信,只管刺下来。”
      沈煦低头看着那只酒囊。脏污的皮面上沾着不知名的暗色污渍,囊口散发出一股腥甜的气息。
      他喉结滚动,瞳孔一缩,慢慢弯腰捡起,拔开塞子。
      没有犹豫。
      烈酒入喉,没有预想中的辛辣,反而是一股腐尸般的甜腻。下一瞬,剧痛炸开——无数细小的、活的、带着倒刺的冰虫钻入经脉,沿着血管向心脏攀爬。沈煦单膝跪地,剑撑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他看见自己的指甲在那一瞬间变得乌青,像是被墨汁浸透的竹片。
      “好。好。”癫叟拊掌而笑,拾起地上两颗断裂的黑牙,“千年神木的乙木元神老夫取不走,可你这个人,终究还是落在老夫手里了。熙审年,替老夫办第一件事——先把你师父那个老不死的杀了吧!”
      沈煦抬起头。那双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淬了毒的刀。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起身,收剑入鞘,转身走向破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每走一步,唇边的紫黑便深上一分。
      癫叟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古刹中回荡,惊起檐下一群沉睡的乌鸦,扑棱棱飞入夜色。而那颗裂开的水晶球,在黑暗中闪了最后一下,便彻底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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