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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四卷 三界
第三章 等待 第四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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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三界
第三章等待
苏敏走后的第三天,陈远山开始习惯每天往窗外看两眼。
不是刻意去看,是下意识的——做饭的时候往窗外瞟一眼,看电视的时候往窗外瞟一眼,站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更是会往那个杂货店门口看几眼。
赵和平没有再出现。
那个位置空了三天。
“他不会来了。”瑶姬说。
陈远山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瑶姬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要的东西,你给不了。”她说,“他知道。”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还会找别人吗?”
瑶姬想了想。
“会。”她说,“他还会找。一直找到死。”
陈远山没说话。
他想起赵和平那个眼神——不是恶意,不是善意,是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也许他早就知道结果。
也许他只是想来看看,那个拿走魂的人,长什么样。
第四天下午,陈远山在厨房切菜的时候,瑶姬忽然从客厅走过来。
“有人来了。”她说。
陈远山放下刀,擦了擦手。
“赵和平?”
瑶姬摇头。
“不是。另一个。”
陈远山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
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穿着一件旧棉袄,洗得发白的裤子,脚上是一双老式布鞋。他就那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也不敲门,只是站着。
陈远山回头看了瑶姬一眼。
“认识吗?”
瑶姬摇头。
陈远山打开门。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浑浊,但浑浊下面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看过太多东西,已经没什么能让他惊讶了。
“陈远山?”老人问。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陈远山点头。
“您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姓王。”他说,“王德明。从那边来的。”
陈远山心里一动。
又是一个。
“您进来吧。”
老人点点头,迈步走进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进了屋,他站在客厅中间,打量着这个房间。沙发,茶几,电视机,阳台,厨房。他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个角落都记住。
“坐吧。”陈远山说。
老人在沙发上坐下。
陈远山和瑶姬坐在对面。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很久,老人说:“我进去了六十年。”
陈远山愣住了。
六十年?
他看着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如果进去了六十年,那他进去的时候才……
“你进去的时候多大?”瑶姬问。
老人看着她。
“五岁。”他说。
陈远山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五岁?
一个五岁的孩子,进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
老人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动了动。
“那时候小,不懂怕。”他说,“后来懂了,已经出不来了。”
他顿了顿。
“我在里面待了六十年。出来的时候,外面只过了三年。”
陈远山想起苏敏说过的话——里面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
“您是怎么出来的?”瑶姬问。
老人看着她。
“有人替我死了。”他说,“一个女人。”
陈远山心里又是一动。
“她长什么样?”
老人想了想。
“三十来岁。短发。穿一件蓝色的工作服。”
陈远山转过头,看着瑶姬。
瑶姬的眼睛眯了眯。
“李萍?”她问。
老人愣住了。
“你认识她?”
瑶姬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老人,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陈远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李萍——那个泡在血池里的女人。那个穿着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昆仑地震台·观测员·李萍”徽章的女人。
她是三十年前失踪的。
而这个老人,说自己在里面待了六十年。
“她在里面待了很久。”瑶姬说,“比你久。”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她跟我说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说她进去三十年了。一直走,一直走,走不到头。后来遇见我,就带着我走。”
他的声音很轻。
“她带我走了很久。我不知道多久。在里面,时间没有意义。她教我认字,教我说话——我在里面学会的说话。”
陈远山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个五岁的孩子,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遇见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带着他走,教他说话,教他认字。
那是他唯一的光。
“后来呢?”瑶姬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
“后来,我们找到了一扇门。”他说,“她说那是出口。但一次只能出一个人。”
他抬起头。
“她让我出来。她自己留下。”
陈远山看着他。
“你出来了?”
老人点头。
“我不想出来。但她说,她等的人还没来,她不能走。”
他顿了顿。
“她让我出来找那个人。”
陈远山心里一紧。
那个人?
“找谁?”他问。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你。”他说。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瑶姬看着老人,眼神里有怜悯,也有别的什么。
陈远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说,”老人继续说,“有一个叫陈远山的人,会来。让我找到你,告诉你——”
他顿了顿。
“告诉你,她不怪你。”
陈远山愣住了。
不怪他?
“怪什么?”他问。
老人摇摇头。
“她没说。就说这一句。”
陈远山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女人——那个泡在血池里的女人。她的脸扭曲着,嘴里灌满了水,喉咙里有东西在动。
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在怪谁?
“她还说了别的吗?”瑶姬问。
老人想了想。
“她说,那个世界在等一个人。等那个人来,门才会真正打开。”
他看着陈远山。
“那个人,是你吗?”
陈远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第一个自己说的话——等所有人都到齐了,门就会打开。
所有人?
包括李萍吗?
包括那些死在里面的、出不来的人吗?
“我不知道。”他说。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不知道也好。”他说,“知道太多,累。”
他站起来。
“话带到了。我走了。”
陈远山也站起来。
“您去哪儿?”
老人想了想。
“回去。”他说。
陈远山愣住了。
“回去?回那边?”
老人点头。
“外面没什么牵挂的。”他说,“里面还有人。”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瑶姬一眼。
“你是那个等她的人吗?”他问。
瑶姬愣了一下。
“什么?”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她说的那个人,不是你。”他说,“但她让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
“谢谢你。”
瑶姬的表情变了。
老人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陈远山站在客厅里,很久没动。
瑶姬坐在沙发上,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陈远山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谢谢你?”他问,“谢什么?”
瑶姬摇摇头。
“不知道。”
她看着窗外,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光。
“也许谢我等她。”她说,“也许谢别的。”
陈远山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你认识她?”他问。
瑶姬点头。
“认识。”她说,“她是那批人里,最后一个。”
陈远山等着她说下去。
瑶姬沉默了很久。
“三十年前,地震台那批人,”她终于开口,“他们不是自己进去的。是被拉进去的。”
陈远山愣住了。
“被拉进去?”
瑶姬点头。
“门开了,有什么东西把他们拉进去了。十二个人,一个没剩。”
她看着陈远山。
“李萍是最后一个。她挣扎了很久,一直没被完全拉进去。所以她变成了那样——一半在那边,一半在这边。”
陈远山想起那个泡在血池里的女人。她的脸扭曲着,嘴里灌满了水,喉咙里有东西在动。
一半在这边,一半在那边。
那是活着还是死了?
“她等的人,”瑶姬继续说,“不是第一个你。是你。”
陈远山心里一动。
“我?”
瑶姬点头。
“她等你来,把那扇门彻底关上。”
陈远山沉默了。
关上那扇门?
第一个自己等了三千你,是为了打开那扇门。
李萍等了三十年,是为了关上那扇门。
他们等的是同一个人。
但等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你能关吗?”瑶姬问。
陈远山看着她。
“你想让我关吗?”
瑶姬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关上了,那些人就再也出不来了。不关,他们会一个一个地来找你。”
她顿了顿。
“你怎么选?”
陈远山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陈远山又做梦了。
梦里不是草原,不是青色的山,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
像是废墟,又不像是废墟。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但那些断壁残垣太大了,大到不像人住的。柱子像山一样粗,台阶像斜坡一样长,门洞像隧道一样深。
到处都是骨头。
人的骨头,动物的骨头,还有一些他说不出是什么的骨头。它们散落在地上,堆成小山,铺成道路。
陈远山站在那片废墟里,四处张望。
没有人。
只有骨头。
他往前走。
走了很久,走到一座巨大的门前面。
门是关着的。
金色的,上面刻满了符号——那些螺旋状的、一圈一圈往里收的符号。
门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穿着蓝色工作服,短发,背对着他。
陈远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李萍?”他喊了一声。
女人没有回头。
他又喊了一声。
女人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他见过——在血池里,在她被那些卵吞噬的时候。但现在不一样,那张脸很平静,没有扭曲,没有痛苦,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你来了。”她说。
陈远山张了张嘴。
“你……你是……”
“我是李萍。”她说,“也是等你的那个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陈远山摇头。
李萍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笑。
“很久。”她说,“久到忘了时间。”
她抬起手,指着那扇门。
“这门,是我守的。”
陈远山愣住了。
“你守的?”
李萍点头。
“守门人,不止一个。”她说,“每一个时代,都有守门人。我是这个时代的。”
陈远山看着她。
“你守什么?”
李萍沉默了一会儿。
“守这门不打开。”她说。
陈远山心里一动。
不打开?
第一个自己等了三千你,是为了打开这扇门。
李萍等了三十年,是为了不让它打开。
“为什么?”他问。
李萍看着他,眼神里有很深的东西。
“因为那边,”她说,“不是人该去的地方。”
陈远山沉默了。
李萍继续说:“我知道你身体里有那个魂。我知道你是第一个他的转世。但那个门——”
她顿了顿。
“不能开。”
陈远山看着她。
“开了会怎样?”
李萍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怜悯,有无奈,还有很多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会知道的。”她说,“等你进去之后。”
陈远山心里一紧。
“进去?”
李萍点头。
“你还会进去的。”她说,“不是现在,是以后。等你准备好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记住我的话。”她说,“门那边,不是人该去的地方。”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陈远山往后倒去——
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瑶姬躺在他旁边,睡得很沉。
陈远山看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那个梦太真实了。
李萍的脸,那扇门,她说的那些话——
“你还会进去的。”
他还会进去吗?
他不想进去。
但他知道,有些事,由不得他选。
第五天,林晚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又怎么了?”陈远山问。
林晚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拿出几张纸。
“赵和平死了。”她说。
陈远山愣住了。
“死了?”
林晚点头。
“今天早上,有人在格尔木河边发现他的尸体。法医说是心脏骤停。”
她顿了顿。
“但他的表情——”
“什么表情?”
林晚看着他。
“笑。”她说,“嘴角咧到耳根的那种笑。”
陈远山想起韩江。想起那些从门那边出来的人,死的时候都是那种笑。
“他等了多久?”他问。
林晚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他的遗物里,有一张照片。”
她把照片递给陈远山。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长相普通,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等我回来。”
陈远山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也有要等的人。
他也等到了。
但赵和平没有。
“他找到她了吗?”瑶姬问。
林晚摇头。
“没有。”她说,“他一直在找,找到死。”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远山看着窗外。
远处,昆仑山静静地立在那里。
山还是那座山。
但他知道,山里面有无数个故事。
无数个等不到的人。
第六天,没有人来。
第七天,也没有。
第八天上午,陈远山正在厨房做饭,敲门声又响起来。
他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脸上带着疲惫,眼睛却很亮。
“陈远山?”他问。
陈远山点头。
年轻男人伸出手。
“我叫刘洋。”他说,“从北京来的。”
陈远山看着他,没有握手。
“你是从那边来的?”
刘洋愣了一下。
“那边?什么那边?”
陈远山观察着他的表情。
不像装的。
“那你来干什么?”
刘洋放下手,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是来调查我父亲的死。”他说,“我父亲叫刘建国。”
陈远山愣住了。
刘建国?
那个地震局的局长?
“他死了?”他问。
刘洋点头。
“三个月前。心脏病。”
他看着陈远山。
“但他死之前,来过格尔木。见过一个人。”
“谁?”
刘洋看着他。
“你。”
陈远山沉默了。
三个月前,刘建国确实来过。在那个办公室里,和那个老人——钟卫国——一起见的他。
“他跟你说了什么?”刘洋问。
陈远山想了想。
“没说什么。”他说,“就问了一些失踪期间的事。”
刘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真的?”
“真的。”
刘洋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再问一个人。”他说,“瑶姬。她在吗?”
陈远山心里一紧。
“你认识她?”
刘洋摇头。
“不认识。”他说,“但我父亲死之前,说过她的名字。”
他顿了顿。
“他说,找到她,就能找到答案。”
陈远山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瑶姬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刘洋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就是瑶姬?”
瑶姬点头。
刘洋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他张了张嘴,“你看起来和我父亲留下的照片上一样。”
瑶姬没有说话。
刘洋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栋楼前面。最中间的那个人,是年轻时候的刘建国。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是李萍。
瑶姬看着那张照片,眼神里有光在闪。
刘洋看着她。
“我父亲说,三十年前,他欠一个人一条命。”他说,“那个人叫李萍。”
他顿了顿。
“他说,如果能找到你,就告诉你——”
瑶姬等着他说下去。
刘洋深吸一口气。
“告诉她,门的事,他会守到底。”
瑶姬沉默了。
陈远山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你父亲,”她问,“怎么死的?”
刘洋沉默了一会儿。
“心脏病。”他说,“但我觉得不是。”
他看着瑶姬。
“他死之前,一直在写东西。写了很多。”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瑶姬。
“这是他写的。最后一页,写着你的名字。”
瑶姬接过来,翻开。
陈远山凑过去看。
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刘建国的笔记。记录着他这三十年来的发现,关于昆仑山,关于那扇门,关于那些进去又出来的人。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找到瑶姬。告诉她,门不能开。告诉陈远山,那个魂,是钥匙,也是锁。”
瑶姬合上本子,看着刘洋。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刘洋摇头。
“不知道。”他说,“所以我来问你们。”
瑶姬看了陈远山一眼。
陈远山点点头。
瑶姬说:“你父亲,是守门人。”
刘洋愣住了。
“什么?”
“守门人。”瑶姬说,“每一代都有。守那扇门,不让它打开。”
她顿了顿。
“你父亲,是上一代的守门人。”
刘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瑶姬继续说:“三十年前,有一批人进去了。你父亲本来也是要进去的,但李萍替他去了。”
刘洋的脸白了。
“所以……所以他欠她一条命?”
瑶姬点头。
刘洋沉默了。
很久很久之后,他问:“那扇门,现在在谁手里?”
瑶姬看着陈远山。
陈远山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着。
刘洋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你们?”他问。
陈远山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已经有了。
那扇门,在他手里。
那个魂,是钥匙,也是锁。
他打不开,也关不上。
只能等着。
等那些人来。
等那些故事讲完。
等那一天,真正到来。
刘洋走后,陈远山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
瑶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想那些人。”他说,“李萍,赵和平,苏敏,王德明,还有刘建国。”
他顿了顿。
“他们都在等。”
瑶姬点头。
“都在等。”
陈远山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我等得到吗?”
瑶姬愣了一下。
“等到什么?”
陈远山想了想。
“等到那一天。”他说,“等到该来的都来了,该走的都走了。”
瑶姬看着他,眼神里有很深的东西。
“会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瑶姬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
“因为我等到了。”她说。
陈远山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
太阳慢慢落下去,山顶的雪被染成金色。
又一天快过去了。
但明天,还有新的人来。
还有新的故事。
还有新的等待。